整晚都是这副打扮,各自兜帽拉起,坐在空空的餐桌两侧,和过去几周如出一辙般沉溺于忧伤的无声对谈。二人中间的木桌上立着一根蜡烛,烛光缓缓摇曳。
他发现两人手拉手,从帽檐底下对视,或许他们已经知道了,或许他们感到了刺激乔治醒来的同一种力量。他们的目光转向厨房门口,落在他身上,眼中映出沉痛的领悟:父亲的死讯。
没有人说话。乔治只是陪他们坐着,待黎明破晓,他离开弗莱家,处理通报委员会的事宜,告诉他们一位兄弟会成员殒灭了。
吊唁纷纷传来,但遵照刺客传统,葬礼安静而不起眼,仅有乔治、伊薇和雅各布几个参加——除了三名哀悼者和一位帮伊森下葬的牧师,再无他人。尘归尘,土归土。
接下来一段日子,他们仿若活在地狱边缘。直到有消息传到乔治耳朵里,大都会圣器离他们又近了。他无暇寻求委员会的行动许可,后者多半又会要他提供更多细节。可朋友的心愿他再清楚不过。伊森曾亲口嘱托。
伊薇和雅各布都准备好了,他们将直接行动。
第三部 大都会崛起 59
克罗伊登铁路站场隶属费里斯钢铁厂,此地火车头吞云吐雾、车厢哐锵作响、制动阀吱嘎呻吟,就在这么一个黑沉的环境中,乔治自故友葬礼后第一次和双胞胎见面了。
每次聚首,他都暗叹两人出众的外貌:雅各布继承了父亲的人格魅力和那双眼睛,眼神里同样跃动着俏皮,又不乏坚毅;反观伊薇,活脱脱是母亲的翻版,甚至出落得更漂亮。她傲气地扬着下巴,面颊点缀了雀斑,精致的眼眸透着探寻精神,嘴唇丰润却极少爽朗大笑。
雅各布戴了一顶礼帽,伊薇褪下的兜帽放在肩头,衣袂在风中翻飞,各自剪裁合体、恰到好处:七分收腰长大衣敞开着,内层马甲细看其实衬了护甲,特制的靴底落地无声,鞋头精巧地包了铁。前臂处,金属拳套和袖剑为一体,对此,两人均驾驭娴熟(伊森曾说伊薇比雅各布更胜一筹)。铰铁手套也可用作指虎,舒适地包裹着他们的手指。
空中弥漫着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乔治蹲伏于一节车厢背后,双胞胎穿过站场一径往这边走来,被他尽收眼底。基于两人的容貌和装扮,几乎很难有比他们更显眼的身影了。多亏其父亲教导有方,一如他本人是隐匿在人群中的高手,他的后代也不逊色。
碰面打过招呼,他们交流了几句之前没机会说的伊森相关的话题。眼下这项工作,乔治已预先通过书信告知二人,也警示了此行的后果。伊森生前很少对双胞胎谈及1862年失利任务的核心,那枚伊甸碎片。毕竟这不是什么兄弟会历史的光辉一页。任务尚未开展,他们只知道那东西的力量异常强大,容不得轻慢,其余也说不上来。
这一次,将是两人的涂血礼。
他们蹲坐下来。雅各布照例玩世不恭地斜戴礼帽。身为二人中较鲁莽的那个,他棱角毕露,缺少耐性,讲话时带了高声大嗓的街头习气。相较而言,伊薇更缜密和文雅,但她柔和的外表下隐藏了钢铁般的内心。
“钢材就从这里运出,”乔治指指厂房方位,“管事的圣殿叫鲁珀特·费里斯,我们的第一个目标。目标二是戴维·布鲁斯特爵士,那玩意儿就在他手上。你们觉得应付得来吗?”
双胞胎年轻热切、天不怕地不怕,而当乔治一转头,发现他俩不约而同蹿上一节车顶时,他想或许他们也不缺智谋。
“女士们先生们,”他微笑道,“快来看啊,不可阻挡的弗莱双胞胎,考文特花园每晚精彩上演。”
伊薇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担心。“说真的,乔治,实验室的平面图我仔细研究过,每条路线都记牢了。”
“而我需要的全都在这儿。”雅各布说着亮出袖剑。
听到汽笛鸣响,他转过身。
“雅各布……”乔治开口。
“我会带着你的问候给费里斯的。”他一面说,一面和伊薇注视列车开过岔道,向他们驶来。他们伏低身体,等在自己那节车厢顶上,随时准备跃过去。
“伊薇……”乔治又说,语气不无告诫。
“回头聊,乔治,我们得赶火车。”伊薇说完,两人奋力一跳,优雅而不引人注意地落在过路列车的顶部,如同展开捕猎的野猫。最后朝乔治挥了挥手,任务便正式启动了。
“两个小无赖,但愿信条指引你们。”乔治冲他们喊,不指望对方能听见。他目送二人远去,心中百感交集:嫉妒他们优雅而协调的年轻身体,又担心伊森判断出错——或许双胞胎还没准备好战斗,尤其是如此事关重大的任务。
但更多的还是希望——希望这对不可思议的年轻刺客,能够力挽狂澜。
第三部 大都会崛起 60
“可怜的家伙,没见他这么怕过。岁月不饶人啊!”伊薇顶着机车头的轰鸣,大声对雅各布说。
“伊薇·弗莱,”雅各布责备道,“你这是从哪学的?”
“你从哪学我也从哪,雅各布。”她说。两人对视一眼,凭借超自然的感应,默默缅怀记忆中的父母,心里清楚如今他们只剩下彼此。
“玩得开心。”雅各布末了道。铁轨领着他们越来越接近钢铁厂,穿针引线般经过黑压压的工业大楼,这里烟囱林立,涌出呛人的滚滚浓烟。雅各布从头顶一把撸下礼帽,压扁藏进外衣,动作熟稔地拉起兜帽。伊薇也将兜帽扯过头顶。他们已做好准备。
“别死了。”她对弟弟说,眼见他即将离开,心脏不可控地跳到嗓子眼。他蹲在车顶,十指张开撑在身体两侧。此刻列车和钢铁厂并排,森冷的深色砖墙飞速向他们靠过来,车厢在轨道上朝墙体微微倾侧,雅各布顺势跃起——动作仍是干净利落。他落到厂房二楼的窗台上,一秒后翻进了窗。
她望着他身影消失。再次相见,该是他沾了鲁珀特·费里斯溅出的血,乘着爆炸巨响逃离钢铁厂的时候。眼下她单膝跪地,护套包裹的双手撑住车顶,风拍打着她的兜帽,而列车沿轨道径直往克罗伊登郊外、远方的造船厂驰去。根据乔治发来的图纸,那里就是收藏圣器的实验室所在;若消息确切,戴维·布鲁斯特爵士正对它进行研究。她对圣器了解多少?当然了,通过古老的卷轴,她也收集了点滴信息,但这类卷轴往往语焉不详。可她父亲在行动中真真切切地亲眼见过它。他描述过它是怎么发着光,仿佛从使用者体内抽取能源,将某种黑暗而原始的东西转化成实质性的毁灭力量。
“别摆出这副表情,伊薇,”他光火地补充,“这东西不值得向往,也不该私藏。它如同一件战争武器,必须极端谨慎地对待,不能放任留在敌人手里。”
“是,父亲。”她顺从道。但如果内心足够坦诚,她会承认碎片对自己的吸引力超过了潜在的危险。不错,是该忌惮它、敬畏地对待它。可即便如此……
列车前进的方向上,造船厂出现在地平线,开始一点点变大。她于是侧身横爬过车顶,直至来到一扇活板门前。伊薇手指发力将它撬开,片刻后落入车厢内部。她把兜帽拉下,一口气吹跑脸上的碎发,打量着周遭环境。
四周都是标有“斯塔瑞克工业”字样的板条箱。
克劳福德·斯塔瑞克。提到这个名字,她父亲就会陷入苦恼沉思。此人是圣殿的大团长,她和雅各布誓要推翻的对象。无论乔治怎么讲,也不管委员会同意与否,双胞胎都心意已决:完成父亲遗愿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克劳福德·斯塔瑞克从现有位子上拉下来,夺回圣器的同时,剪除他的左膀右臂,阻挠其商业运作——一步步让斯塔瑞克名誉扫地,最终送他上绝路。
此刻,车厢门开了。伊薇躲了起来。进来一个男人:一个如镶嵌在门框中、黑暗里摇摇晃晃的身影。是个壮汉,她想。他燃起火绒,点亮一盏灯以便在暗中视物,光线照出的身形果然魁伟。
“在哪儿呢?”他回过头,对着一个她看不到的同党说,“布鲁斯特的货呢?”
布鲁斯特。这名字她刚听过。她蹲踞在黑暗中等待。面前的男人将是她第一个目标,第一个活生生的暗杀对象。她屈起手腕,感受前臂部位袖剑令人安心的分量,机栝安静流畅地一环环扣动。她提醒自己,所受的训练全都是为了这一刻,同时却又回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再多训练,都不足以让她准备好夺走一个大活人的性命。“这将抹杀他的一切过往和全部未来,将令他家人悲恸、忧伤如潮涌,将可能带来冤冤相报,影响波及多年。”
她父亲清楚,准备好和准备好之间是不同的。
伊薇准备好了,可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她必须。她别无选择。
男人骂骂咧咧,怪同伴是个胆小鬼。伊薇躲在木箱后,双手将兜帽拉过头顶,从这个象征性的动作中汲取力量和慰藉,然后弹出了袖剑。
一切就绪,她低低吹了声口哨。
“谁在那儿?”来人说着,把提灯举高了些,朝车厢内走了两步,和伊薇的藏身处并排。她屏住呼吸,伺机而动。她的目光从手中袖剑移向守卫耳后的一点,利刃将从那里刺入,滑进颅骨的孔隙直捣大脑。迅捷无痛苦的死亡……
也仍然是死亡。她重心挪到前脚掌,身体稍稍蹲起,单手撑地保持平衡,袖剑手完成瞄准。
他是敌人,她提醒自己。圣殿图谋暴政和迫害任何与之目标相左的人,而这个男人跟他们是一伙的。
他可能罪不至死。但他只能死,为了比他和她都更重要的事业,这才是关键。
一念至此,她从藏身的箱子后出击,袖剑直刺目标。受害者几不可闻地闷哼一声,从喉咙深处发出最后的动静。她轻轻扶住他的尸体,放倒在车厢肮脏的地面上。
她揽着死者。这名陌生人。你是我的第一条人命,她在心中无声祭奠,为他合上眼睛。
“刺杀从来无关个人恩怨,”父亲是这么说的,接着又改口,“极少有关个人恩怨。”
她松开手,任对方躺在地上。这无关个人恩怨。
现在,她想,趁着火车即将停靠实验基地,我需要制造点混乱,来个声东击西,要是能把车厢跟车头分开……
车厢外站着之前那名凶徒的同僚。他打着瞌睡,被她轻松结果。父亲一直说这类事慢慢就容易了,他没说错。她几乎没有分心多想第二个受害者,也没精力去合拢死者的双眼并为他祈福;她留他倒在原地,径自朝车头移动。进入下一节车厢,她掩身藏好,躲开了一对闲聊的守卫。
“戴维爵士和索恩小姐谈得怎样了?”一个说。
“她三天两头气哼哼地过来,不是么?”他的同伴答道,“我押五个先令,事情进展不如她的意。”
“戴维爵士那老爷子的日子看来不好过。”
露西·索恩。这名字伊薇自然听过。就是说她和布鲁斯特在一块儿了?
她等守卫经过,快速穿出最后一节车厢,来到车头和车身的连接处。时间不多了,人们很快会发现她留下的尸体。她庆幸自己戴了铰铁手套,于是两腿分立,伸手去够连接栓的拉环。
风呼呼刮过,脚下铁轨向后撤去,她发力低吼一声,扭开了拉环。
伊薇潇洒地攀上车头,望着身后的厢体分离开去。身边传来叫嚷,船厂的人奇怪为什么列车会脱节,纷纷奔过来一探究竟。这时她已爬到车头顶部,查看起周围的环境来。列车车身吱嘎响着,车轮碾过铁轨缓缓停下,制动阀尖利地啸叫,金属摩擦发出哀鸣。在她一侧,泰晤士河的进水湾水面闪着幽光,另一侧是乱作一团的造船厂,密布着吊车、铁路支线,一排又一排办公楼以及……
很有意思的事情。
她平趴下来,几乎彻底隐形,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两个熟知的身影:戴维·布鲁斯特爵士和露西·索恩。他俩刚盘问完众人这场突然的骚动是怎么回事,正转过身继续朝一辆马车走去。车门边一动不动站着名车夫。
伊薇从火车头跃下,欣慰自己这出障眼法效果显著,更让她愉悦的是,空中悬浮的浓烟久久不散,像一块裹布包住这片区域。工业化也是有好处的,她想着,藏在场地边缘的阴影里跟梢两人,仔细审视这对目标。
露西·索恩穿着一身黑。黑帽子、黑色长手套、黑衬裙加臀垫长裙,纽扣严实地扣到脖子。
她很年轻,一脸凶相抵消了原本姣好的容颜,倒是和她的阴郁装束相得益彰。灯光昏暗的船厂中,她的步伐拂动起如船帆般层层悬垂的烟雾,如同一道黯影。她就好比驱逐光明的黑暗。
戴维·布鲁斯特爵士在她身边亦步亦趋,年龄恐怕是她的三倍。他留着长长的腮髯,一张脸上写满紧张。尽管按岁数他是露西·索恩的长辈,看起来却畏畏缩缩的,像被她身上弥漫的黑暗所吞噬。他作为万花筒的发明者而为世人熟知,还创造出一个伊薇只知道是叫“透镜式立体镜”的东西,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此人生性慌张,要么就是这会儿显得慌张——露西·索恩的在场令他诚惶诚恐,他跌跌撞撞跟着她的脚步,用哀怨的苏格兰口音道:“再要两个礼拜,我就能搞定这个器物。”
露西·索恩怒斥道:“你的实验行动太可疑,已经惹来了不必要的关注。我给了你充沛的时间去获取结果,戴维爵士。”
“没承想您指望我像条小猎犬似的工作个不停。”
“我提醒一句,这是你对骑士团的义务。”
布鲁斯特气结地嘟哝:“索恩小姐,您这是把我当赛马那样赶啊。”
他们走到马车边。车夫摘下三角帽,深深鞠了一躬,为露西·索恩打开车门,后者冲他倨傲地一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她登车坐下,在位子上整理裙摆,最后从敞开的车门里对布鲁斯特临别赠言:“戴维爵士,我明天再过来。如果你还没解开器物的秘密,就不要想什么狗啊马的了,我直接丢你去喂狼。再会。”
说完,这名圣殿教徒便向车夫示意。他得令关门,对布鲁斯特轻慢地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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