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慈爱的表情毫无动摇。
“格拉纳达是我们的。”他以述说事实的口吻说道,“但是,把我所寻找的东西交给我,”他轻柔地抚摸着阿迈德缠结、肮脏的头发,“我就让你的孩子活命。”
穆罕默德无法将视线从他儿子的双眼上挪开。阿吉拉尔和玛丽亚紧张地注视着,他们的身体平伏在屋顶上方。
“西班牙军队为国王和皇后取得了阿罕布拉宫。他们可以拥有它。我的野心比这要大。”
托尔克马达厚厚的嘴唇弯曲成一个微笑:“交出伊甸苹果。你的刺客保护者们已经不在了。他们没法救你了。信条已经完了。”
好一会儿,阿吉拉尔以为穆罕默德会拒绝这个要求。他一直是刺客们的忠实朋友,而刺客们也同样如此对他。
但他并没有宣誓过,没有像玛丽亚和阿吉拉尔那样宣誓将信条置于任何事物、任何人之前。
阿吉拉尔的心思闪回监狱中,在那里他和玛丽亚对视着彼此的双眼,同声说,我将甘愿牺牲我自己、以及所有我珍视的人,以使信条得以存续。
男孩的眼睛张大、圆睁着、恐惧着,而苏丹有一颗慈爱的心。
最终,就像两名刺客所预料的那样,他无法为别人的理念牺牲他挚爱的孩子。苏丹低下头,深深地叹息,随后转过身走近宫殿,他的动作仿佛陡然老了二十岁。
阿吉拉尔和玛丽亚也动了起来,他们飞快地穿过屋顶来到一扇天窗前,透过它向下看去。阿吉拉尔知道,玛丽亚早已准备好了要作战。但时机尚未到来。
苏丹带领他们穿过几道拱门,进入一间里屋,屋子的墙壁上刻有一个华美的图案。数十个装在精致玻璃器皿中的蜡烛提供了闪烁的光线,而阳光在地板上照出斑驳的光点。
穆罕默德在一道带有雕刻的墙壁前停下,将他的手掌按在其中一块石头上。一个小暗门开了,露出一个带有装饰的小箱子,由白色石头抑或象牙制成。阿吉拉尔不知道在这巨大的雕刻中还完美地隐藏着多少其他暗格,而每一个中又都放着什么。但现在,重要的只有一个。
除了无所不在的流水声,唯一的声响只来源于穆罕默德所穿的靴子。他在那个比他矮小许多的圣殿骑士六英尺外停下,后者满头是汗,可能是因为在这热度下包裹着他的那层层叠叠的礼袍,也可能是因为期待。
“我的儿子。”苏丹要求道。
托尔克马达朝站在他身后几步的欧哈达做了个手势。黑色骑士紧夹着阿迈德双肩的手现在放了开来。男孩立即冲过神父身边,扑向他的父亲。苏丹抓住儿子,将他安全地挡在身后,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托尔克马达的注视。
穆罕默德将盒子举到身前,迫使托尔克马达上前来拿。经过一瞬间的迟疑,这名神父照做了。他洋洋得意的自信随着每一步减退,他的双手颤抖着,轻易地打开了盒子。
从他们高高的视角,两名刺客无法看到那里面是什么,但他们能够看到它在大审判官身上所引起的反应。
他似乎不再呼吸,双眼大睁,嘴微微张开。托尔克马达将它举至从天花板的开口中落下的光芒之中。
“此中包含着人类最初忤逆的种子,”大审判官宣布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和惊叹,“自由意志本身的种子。”
伊甸苹果,索菲亚几乎因她所目击的场景的重要性而眩晕。她的人生,她的整个人生,自她能够理解DNA的概念和操作控制暴力的基因的可能性以来,她就一直在寻找它。
就是为了这一刻,她逼迫自己硬起心肠、去做那些不得不做的事。这珍贵的遗物是医治人性的关键。
圣殿骑士将它视为神器,就像她告诉卡勒姆的那样,而刺客将它称为伊甸苹果。
但对科学家,索菲亚·瑞金来说,它是圣杯。
是时候了。
让圣殿骑士们被伊甸苹果所震摄,看着它,双眼圆睁,嘴因惊讶而长大。这会让刺客的工作变得更轻松。
阿吉拉尔向玛丽亚点头,后者急不可待地移动到屋顶边缘就位。她的身体完全静止而紧绷,双眼狂野、激动,在那里等待着。阿吉拉尔留在原地,看着下方室内正在发生的情形。圣殿骑士可以再得意一阵子。
托尔克马达仍然以一种混杂着惊异与拥有的喜悦表情注视着这个球体。
“感谢伊甸苹果,既有世界将被领入一个新纪元,一个和平的纪元,在这个纪元中,人类所有的交战族群都将完全顺服地跪拜在我们圣殿骑士的唯一法则之下。”
在他们的领袖说话时,欧哈达和其他圣殿骑士满怀尊敬地下跪,冲着他、以及他在他们面前举起的那个物品。看见这个身形巨大的骑士宽阔、满是疤痕的脸上充满某种敬畏和惊异,让人感觉很奇怪。欧哈达正注视着某样比他自身更伟大、比圣殿骑士团更伟大的东西,而这个意识似乎让他谦卑,几乎软化了他。
而就在此刻,带着一丝微笑,阿吉拉尔朝这静止的群像中丢下了两个小物件。它们是圆形的,就像伊甸苹果一样;带着装饰,就像伊甸苹果一样。
但这两个物体的用处却与其大不相同。
当这两个球形击中石制地板的一刻,它们爆出厚重、灰色的浓烟。
刺客们随即行动了起来。
尽管互相看不到彼此,他们却以完美的一致性举起手臂,跃起、跳入——玛丽亚落在挤满圣殿骑士卫兵和士兵的庭院中、阿吉拉尔落入正被汹涌的灰烟所包围的宫殿保险库中。
他直接落在一名盲目的圣殿骑士面前,干脆地一刀刺穿皮甲扎入心脏,迅速地干掉了他。另一个人踉踉跄跄地朝他冲来。
阿吉拉尔旋身切开了他的喉咙,动作轻快而决绝。刺客曾经花费时间在他们的小炸弹造成的烟雾中训练。不像圣殿骑士,阿吉拉尔和玛丽亚都不会因为双眼刺痛而分神,而经过长久的练习,他也知道如何在保护性的烟雾中让敌人们彼此相斗。
一名敌人正疯狂地转来转去。阿吉拉尔轻易地从他身后接近、切开了他的喉咙。他听见玛丽亚猛地拴上门,听到砰的一声巨响以及被她关在外面的圣殿骑士在撞上沉重金属门时发出的大叫。
现在,这对刺客们所需要担心的只剩下那些和他们一起被困在这里的圣殿骑士了,而那些人的数量正迅速地减少。
房间里充满着击打声、嚎叫声和圣殿骑士的尸体倒地时带来的碰撞声。随后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阿吉拉尔僵直着,聆听着。他知道这突然的沉默可能意味着什么——他自己和玛丽亚已经将圣殿骑士的威胁消灭干净了。
或者,这可能意味着他们中有些人比自己的同伴要聪明,正保持安静,原地不动,试着控制自己的呼吸,希望刺客不会发现他们。阿吉拉尔看见一个人影:苏丹,紧贴着墙壁,紧紧地抱着他的儿子。
刺客朝其他人影靠近,在灰暗的烟雾中捕捉到白色的一闪。
托尔克马达
大审判官正疯狂地四处环视着,彻底地失去了方向。而他仍然紧抓着伊甸苹果。
慢慢地,阿吉拉尔向托尔克马达靠近,弹出了他的刀刃。随后他冲向前面。阿吉拉尔的一只手猛地伸出,将伊甸苹果从圣殿骑士手中夺走,另一只手挥出致命的一击。
就在这一刻,阿吉拉尔看见变幻的阴影中有什么动静。还有一名骑士活着。对方身影巨大——太过巨大,不可能是别人,而只可能是让人憎恶的欧哈达。
而在他面前,黑色骑士紧抓着玛丽亚,匕首抵着她的喉咙。
第二十章
在一种非常人能做到的反射中,阿吉拉尔止住了刀刃运动的轨迹,尖锐的刀尖只在托尔克马达的脖子上抵出一个细小的凹陷。
烟雾已经开始消散,足够让阿吉拉尔看清玛丽亚大睁的双眼和翕动的鼻翼。欧哈达壮硕的左臂将她紧紧压在身上。玛丽亚并不是个娇小的女人,但突然间,站在欧哈达巨大的身躯前,她看起来如此渺小。如此脆弱。但她一直如此地凶猛、如此地轻盈……
“伊甸苹果。”欧哈达用冰冷的声音命令道,“交给他。马上。”
阿吉拉尔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为兄弟会取得伊甸苹果。就能从圣殿骑士的手中守护人类。就能保存自由意志。为了杀死托尔克马达、为了不让圣殿骑士得到伊甸苹果,本尼迪克托和其他人献出了他们的生命。
他们为此而死。而如果阿吉拉尔昭彰这些死亡,玛丽亚就会加入死者的行列。
她看出了他的犹疑。“为了信条。”她用低沉的声音说,提醒着他他们的誓言,他们的责任。
但圣殿骑士似乎也有他们自己的誓言——托尔克马达毅然地开口了:
“荣光并非归于我们,而归于未来。”圣殿骑士说。
阿吉拉尔没有听见。他的整个世界收缩到只剩下玛丽亚的双眼——大睁的双眼,在泪水中闪烁着。泪水也许是因为这烟雾,也许不是。
玛丽亚。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正要踏入举行火刑的圆形剧场。她曾转向他、告诉他不要为她浪费眼泪。在那所监狱,她说出了他们的誓词,发誓将信条置于自身、甚至置于彼此之前。
阿吉拉尔知道,玛丽亚准备好了赴死。
但现在,当他注视着她的双眼时,他也知道,她并不想死。
他曾为信条杀戮。如果需要,他愿意为其交出自己的生命。但他注视着这个女人的双眼,优雅、钟爱、热情而骄傲,她是他的一切,阿吉拉尔·德·奈尔哈意识到,他无法牺牲她。
无法为了铭记本尼迪克托的记忆。无法为了兄弟会。无法为了伊甸苹果。
他收回了刀刃。
在玛丽亚看到他的动作时,一种柔和、一种甜美浮现在她脸上。那只是短短一瞬,只是在她终于理解了他对她无尽的爱意之时的一瞬。玛丽亚给了阿吉拉尔一个战栗的微笑,而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他所爱的人回来了。
随后她双手猛地扬起,紧紧钳住欧哈达巨大的手,将他的刀直接刺入自己的咽喉。
为信条而死,心中怀着她的爱。
为信条而死,就如同他母亲一样。面对死亡她的心中毫无恨意。
伊甸苹果就是一切。
卡勒姆·林奇尖叫出一个毫无用处的字:
不!
时间减慢成病态、迟缓的爬行。
玛丽亚缓缓地倒下,仿佛一片树叶飘向地面。她的双眼仍睁开着。
阿吉拉尔的喉咙嘶哑。他尖叫了吗?他不记得了。
是怒火拯救了他。
白热、滚烫、纯粹而无法阻挡,它降临于他,仿佛带着诗意的暴力的祝祷。
托尔克马达猛地从阿吉拉尔身边闪开,但他的动作还不够快。阿吉拉尔的一把刀捕捉到了他,撕开他的层层祭服,触及了下面的血肉,划出一条粗暴、宽阔的伤口。这名修士踉跄着,伴随着一声惨叫倒下了。
阿吉拉尔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他身上。现在没有。当欧哈达——欧哈达,托尔克马达的走狗,这个有条不紊地夺走了阿吉拉尔所爱的每一个人的人——向他冲来时,他体内的一切都在怒火中燃烧了起来。刺客刺出一击,但欧哈达用那种似乎每次都让阿吉拉尔不备的迅捷躲过了。他重重地击中了阿吉拉尔的脸。有那么片刻,阿吉拉尔的脚步开始踉跄。
欧哈达将剑挥出弧形,意图将阿吉拉尔的头从脖子上砍去。刺客躲开了,剑刃击中了一根柱子,石灰和涂料飞溅。
阿吉拉尔藏身到另一根柱子后面,手握刀刃,从欧哈达身后冲了上去。
索菲亚注视着战斗在这两个男人之间展开,双眼因为吃惊而大睁着。实验对象逐渐被他们的角色同化、成为一名刺客,学习如何动作、如何重历先祖的过去,这种景象对索菲亚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这次却有某种不同。卡勒姆现在的战斗方式与他之前的有所不同。当时的他并不拥有索菲亚现在所看到的这些:轻易。优雅。全神贯注。战斗的不再是单纯由阿吉拉尔·德·奈尔哈进行、仅仅沿途顺带着卡勒姆·林奇。
这一次,卡勒姆也置身于其中。
这是阿吉拉尔的记忆;阿吉拉尔,这个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力量和敏捷战斗着的人。但卡勒姆现在栖于这些记忆中的深度,是过去任何一个实验对象都不曾达到的。
直视这一切让人无法呼吸、让人惊恐,而虽然索菲亚想着她是否应该叫停模拟、将卡勒姆带出、给他个机会来审视现状,她却几乎不敢这么做。就仿佛如果她这么做了,她就会改变事情的结果。
当然,她不可能改变的。时间只会向一个方向前进。这是段记忆,再无其他。起码她是如此告诉自己的。
她正在注视着一个战士的诞生。
这是她曾经见过最美丽、最可怕、最不可思议的事。而在她注视着的同时,她感觉自己体内有某种东西也在震动,就仿佛某种在她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沉眠着的东西正缓慢地、无法阻挡地被从长眠中唤醒。
而这才是最可怕的。
当欧哈达朝他劈出长剑时,阿吉拉尔反击了。他的身体似乎以自己的意愿移动,预见了每一次攻击或佯攻,抬起一只手臂,将欧哈达的胳膊打到一边。
他触发自己的刀刃,划向圣殿骑士的胳膊。唯一的回应只是一声低吼,但阿吉拉尔知道刀刃划到了血肉。
欧哈达稍稍放下了他持剑的手,因疼痛而退缩,但当阿吉拉尔冲向前继续攻击时,欧哈达以一击暴烈而有力的猛踢迎上了他。阿吉拉尔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后退,在那些被划开咽喉的圣殿骑士流出的血泊上滑了一跤,撞在镶嵌拼花的墙壁上。
欧哈达咧嘴笑着,借着优势将剑劈下。阿吉拉尔借势向下扑倒,在最后一刻抓住欧哈达伸得过长的手臂,用自己左手的刀刃直刺对方的咽喉。
欧哈达大叫一声,猛地向后退缩,刺客的刀刃只划到了他的脸颊。阿吉拉尔的手肘击中了圣殿骑士的脸。这个大个男人轰然倒下,单膝着地,但他并没有试图起身,而是低下头,如同公牛一般将脑袋撞向阿吉拉尔的腹部。
刺客重重地倒在地上,但几乎马上就翻身而起。他将最近的武器抓在手中——一支比他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