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知府很闲的,可以帮您找狗。”
秋重景袖袍下捻珠的动作停住,二指骤然用力,生生将其中一颗捏碎了。
江月明奇怪道:“什么声音,像是人咬碎了牙。”
她回头问暗卫:“你们听到了吗?”
暗卫们点头又摇头:“不像咬牙声。”
江月明笑道:“那就是我听错了,您还有问题吗?”
秋重景倏地站起身,将衣袖一撇,径直走出医馆。
“真的不要我带话?问声好也行的。”江月明站在门口喊,“老人家,年纪大了,慢些走,莫要摔着。”
暗卫们看秋重景步疾如风,面面相觑道:“他是不是生气了?他为什么生气?”
“上年纪的老头儿都这样,阴晴不定,上一刻还笑着,下一刻就能摔碗砸锅倒地闹事。”江月明指尖绕着衣上的飘带,她看见秋重景的背影远去,然后对着算卦摊喊,“假老头儿,你说是不是!”
大街上人来人往,宋全知怕有心人听见,连忙摆手澄清:“恩人呐,不可乱喊,我明明是真老头儿。”
朗云何列好了排名,他确实没有写狗蛋这样的俗名,只是另辟蹊径,提笔思考着要不要在除他以外的每个名字后面画只小王八。
江月明匆匆提裙回家,朗云何一个王八壳还没画完,就听她说:“写好了放那里,我爹呢?”
朗云何放下笔,指着浓烟滚滚的厨房:“那里。”
等江月明走了,他又抬笔,思虑再三后,最终叹了一口气。
“罢了,排在王八后面,掉价啊。”
他将木板靠在药园的篱笆上,跟在江月明身后走。
乌烟瘴气的厨房里聚了不少人,皆是暗卫,江横天在一旁指挥他们生火做饭,一口大锅架在灶上,下面闷着干柴,明明看不见火,锅里却在冒黑烟。
不久,一条巨大的火龙从油锅里蹿上来。
一群人脸上黢黑,手忙脚乱下油下菜又灭火。
“谁让你往油锅里倒水的,说了多少次,锅盖!”江横天骂,“笨手笨脚,厨房被你们糟蹋成什么样,信不信我拿你们当柴烧。”
江月明一进门就被黑烟熏到咳嗽,她呛出眼泪,退出去冲江横天招手,“爹,你出来,我有事问你。”
江横天随手抹了把脸,脸上顿时多了两道黑,他走出来问:“什么?”
“泰峰派里,你只杀过秋时雨吗?”
“问这作甚,当然。”
暗影阁有规矩,除任务目标之外,刺客应尽量减少其他伤亡,毕竟,雇主只买了一条命,杀多了不划算。
“秋时雨和秋重景关系如何?”
“都姓秋,也许是亲戚?我怎么知道。”江横天伸手欲试江月明额头的温度,“还在发烧?怎么净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江月明拍开他乌黑的炭手,正色道:“方才,秋重景来医馆了。”
江横天愣住,江月明又说一遍,“秋重景来医馆了,一进门就问馆主在哪里。”
“独自来的?”朗云何跟在后面问,“他来找麻烦?”
“一个人,说了一堆哑谜,什么也没做,走了。”江月明蹙着眉头,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泰峰派先让弟子进城抓刺客,又派杀手引诱试探黑崖刀客,还有秋重景方才的话,着实奇怪。
虽说黑崖刀客杀了秋时雨,但仇问归他们是被医馆众人一道送进的监牢,旧恨新仇加起来,他好似浑然不在乎后者,泰峰派,或者说秋重景的目标一直很明确,他一心想杀的只有黑崖刀客,其他人好像只是被他轻飘淡然一笔带过,根本不重要。
秋重景说秋时雨是他亲人,可他甚至把豢养的杀手贬称为狗,这样无情无心的人当真会在意和秋时雨的血缘?
江月明说出了疑问,江横天道:“你还年轻,这种事江湖上多了去。各种人在心中所占分量不同,有些人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一经刺激就会变得偏执疯狂,你身后不就站着一位。”
江月明看向朗云何,朗云何朝她微微一笑,简直如沐春风。
江月明突然觉得亲爹说得好有道理,心想:难道真是我多虑了?
江横天继续:“不就是秋重景嘛,他敢上门找我,让他来,看谁弄死谁。”
锅灶上的火愈发旺盛,江横天冲进去骂人:“你们根本听不懂人话!”
江月明依旧愁眉不展,朗云何建议:“想知道更多事?不如去找他。”
第46章第46章
宋全知赚够了八天银钱,正准备收摊回家。他将自己的靠椅推到桌底,厚厚一沓符纸往怀里一揣,哼着曲调往回走。
“留步。”有道声音拦住他。
“请改日,今天真的不能再算啦。”宋全知头也不回,抬手摇摆,“天意不可多窥,老天爷也是有脾气的。”他掂量着手里的重量,打算去杏花庄沽壶便宜的浊酒,回家就着熏腌的鸽肉美美吃上一顿。
宋全知心想:段沧海没有份,他不赚钱,只配喝粗茶,吃野菜。除非他把屋顶的洞修好。
朗云何一句话叫不住他,于是掏出一把铜钱,上下起落时叮铃咣啷一阵乱响。宋全知耳尖,他仿佛尝到浊酒变成上乘的清酒,堆笑着回头,假胡子被风吹翘起来,干劲十足。
“郎君,想算什么,尽管说。”
“老天爷没脾气了?”
“天者,包容万物,就算有,打雷下雨发泄一通就完事了,不打紧。”
江月明从朗云何身后探出脑袋:“你这假老头儿歪理还挺多。”
男在前女在后,宋全知看到二人同行,悟了:“懂,问姻缘,要不要红绳?十……二十文一根,巨粗无比,找月老开过光的,铁锯都锯不断。”
“什么乱七八糟的。”假老头儿不正经,若不是街上人多,江月明真想上去把他胡子揪下来。
谁知一旁的朗云何却说:“真的?给我拿两根。”说罢就要掏钱。
江月明抢过钱袋,斥道:“朗云何,你耍我,假老头儿一个骗子能知道什么事。”
她想把后面的话给套出来。那日,宋全知特地把自己从屋里支开,江月明的直觉告诉她,肯定有问题。她想知道宋全知的身份,想知道大家为什么信任他。最重要的是,江月明问了所有人,得到的答案都是含糊不清,一听就知道他们在装傻蒙混。
阿清被糖收买,褚非凡怂得慌,朗云何一肚子坏水,撒谎从来不眨眼,这些江月明都可以理解,可是,谁能让爹娘跟着一起装傻?
江月明有个大胆的猜测,但是她觉得这个想法过于离奇,毕竟——
她看向宋全知,此人下巴上的胶有些掉了,假胡须与皮肤的粘连处脱下些许,那丛东西勾成一团,互相牵扯着随风飘荡。宋全知胡子是假的,道士和算命先生的身份是假的,可泼皮无赖和坑蒙拐骗的本事,江月明看得真真切切。
宋全知再次反驳:“我不是骗子,不是假老头儿。”
江月明懒得和他争辩事实,拿着朗云何的钱袋钓他:“想要?”
宋全知咽下一口唾沫,十分矜持地摇头,然而盯向钱袋的眼神十分露骨,仿佛在说:行行好,请用钱砸我。
江月明:“那就回答我几个问题。”
她惴惴不安,感觉心中猜测的那层离奇逐渐演变成荒谬,荒谬之上又增添了些许惊悚。她左右一望,暂时没发现盯梢,但车水马龙的大街喧闹,容易被干扰,最不方便打听隐秘之事。她低声说:“朗云何,给你前进十名,把他带回家。”
朗云何看热闹的眼神顷刻间变得危险,他逐渐逼近宋全知。
江月明打量着二人,她发现,宋全知虽然瘦,但是并不矮小,他与朗云何只差了半点高度,江月明每次见他,宋全知不是趴着、躺着就是坐着,即便站直了也会特意佝偻半分,脸上时时刻刻挂着讨好的笑,使他整个人在谦虚恭谨中又带有几分圆滑的谄媚。
“这、这……当街绑人属实不太文雅,郎君,妇唱夫随也要有个限度,红绳你们还要不要?”
“想做生意?”朗云何问。
宋全知看了一眼江月明:“怎么说呢……”
江月明正在查看四周,朗云何趁她不备,快速低声对宋全知说道:“两根。”
宋全知先是一愣,然后马上笑开花:“好嘞,我跟您回去。不过嘛,在此之前,得先去接两个人。”
秋重景站在蓬莱居的桃花树底下,年轻时他去过海外仙岛游历,从没见过哪株桃花开得这般招摇艳丽,四季不谢,几乎近妖。
蓬莱居的掌柜见他驻足而立,笑着上前问:“客官,喜欢桃花?您可以折带一枝回去。”
桃花树生机盎然,花朵粉嫩,枝条棕青平滑,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喧嚣争艳已久,桃树尚且如此,恰似江湖武林的扬名士与后来人,偌大的江湖,同一艘风雨舟上,又有多少人为了名利争斗不休,成功者跃上枝头,失败的便垂落于土,等世间的沙尘将他碾成灰泥。
秋重景问:“掌柜,哪簇花开得最久?”
掌柜指着上方几乎挂顶的桃枝说:“我每日看,就它久开不谢。”
那条桃枝过高,普通人除了攀树爬梯根本不可能摘到。秋重景却一跃而上,一声折枝脆响后,掌柜的只见那条粗枝桃花已然到了这位老者手中,青春张扬的花枝与他枯瘦的手臂并不相衬。
掌柜震惊地张大嘴,一时不知该夸他老当益壮跃得高,还是心疼桃树秃顶,活活缺了一道口子。
等回过神来时,人与花已经消失不见。
掌柜本意只想让他折一小枝低矮的回去赏玩,没想到老人家胃口太大,掌柜看着边沿的空缺,捶胸顿足,心如刀割:怪我多嘴。
秋重景迈入客房,泰峰派弟子先前所住正是此处。秋重景上一刻还在欣赏手中花枝,眼中好似流露出沉思与怜悯,下一刻突然大怒,一把将枝条重重甩到墙角,连带扔去的还有桌上的瓷杯。
杯体炸裂后,外边有人敲窗。
“进。”
“主子。”那人低首垂目,进屋后半跪着说,“属下于一废弃空置的城仓中发现新鲜血迹。城外查看的部下来报,城北约二里开外的半山洞穴中有打斗痕迹,没有找到活人和尸体,还在继续搜寻。”
秋重景烦躁道:“不用,必定是死了。从今往后,你就是甲子。”
墙角的桃花被碎瓷与茶水扎尽浇透。
秋重景走到窗前,他看向外界景色:“晓春城,倒是个好地方,民风朴实,宁乐安详,只可惜,沾了刺客的血腥之气,需得用茶水好好清洗。”
他耳边骤然回响起江月明对他说过的话:你这病看大夫没用,应该报官。
秋重景手掌紧握窗沿,他断定此女绝非良善之辈,又想到江氏医馆将仇问归他们送进监牢之事,那些人在狱中表现痴癫,像是被灌了疯药,秋重景阴郁道:“不入流的刺客,竟使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如此,休怪我无情。”
张府,张仁崇老爷正在向沈客倾诉苦水。他身体刚好,紧接一道愁绪涌上心头,兴许是年老寂寞,他的情绪总是大起大落,成天磨着沈客听他讲话。
张老爷家大业大,唯一的心病就是那个不肯认他做爹的儿子张谨云。
“送礼不收,设宴不来,阿客呀,我上次去瑶池仙找他,他说忙,连见也不肯见我,我真是好难受。”简直痛心疾首。
沈客手中捏着块吃到一半的饼,一个时辰了,他只管拿着,吃也不是,放也不是。他犹豫着说:“这样吧,我下次去瑶池仙时帮您劝一劝。”
张老爷说:“这怎么好意思呢,真是麻烦你了。对了,上次我跟踪……不是,我偶遇谨云和一位女子走在一起,二人关系看上去颇为亲密,你去瑶池仙的时候顺便帮我探探口风,问问他有没有心仪之人呀,对方是哪家女子?我这个当爹的没什么本事,钱多得是,聘礼保准备足,让他放心大胆去提亲,不用担心没面子。话说回来,你有没有心仪女子,我别的没有,钱多得是……”
沈客笑脸僵着,整个张府,尤其是张仁崇对他的态度相当不错,只是老爷子过于热情,热情到可怕,好像把他当成了第二个儿子。
催亲的话题让他手足无措,好在管家及时赶到:“沈郎君,外边有人找你。”
沈客慌忙起身:“谁。”
“是医馆的江姑娘……”
张仁崇听了,眼睛一亮,满脸兴奋,他望向沈客:江姑娘?难道……
“……还有朗公子。”
张仁崇失望地低头,直叹年轻人不争气,害得自己万贯家财无处花销。
既然如此,张仁崇又说:“医馆于我有恩,管家,你去帮我备份礼。”
沈客抽身欲走,张仁崇话音刚落,窗外,人影闪过,沈客猛地看过去,只有松竹摇曳,空无一人。
江月明推拒了管家请他们进屋喝茶的美意,在外等待无聊,她用手指戳一戳朗云何的后背,又勾手挠一挠,说:“你怎么长得这样高?能不能分我一点?”
“我愿意分你。”朗云何任由她在背后戳挠,“可你怎样拿去?”
“拿不走,只能说明你的诚意不够。”江月明往院里看,沈客还未出来,她叹道,“好慢。”
她开始对朗云何的头发下手,编小辫。
“十文一编。”她问,“郎君想要什么样式的,喜欢麻花吗?”
朗云何说:“更喜欢蝎尾。”
江月明手法娴熟:“给你编两条。”
可惜才刚刚开始,管家领着下人抬着大红箱出现,沈客跟在后面,神情若有所思。
江月明连忙放下手,她的脸有些发烫,才反应过来,蝎尾是自己常梳的样式。
她用鞋尖轻轻踹了朗云何一脚,朗云何只是笑。
江月明看他们阵仗庞大,上前问道:“管家叔,这些是?”
管家拍拍沉重的木箱,面容和善:“我们老爷为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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