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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明身上披着一件白羽小斗篷,她至没有吃遮掩瞳色的药丸,一双蓝金眼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与褚非凡对视时还飞速眨了两下,大眼无辜,仿佛在说: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江月明身边的黑猫在卧,趴在栏杆上漫不经心打了个哈欠。
褚非凡自己抱自己,愈发觉得命好苦,他遇到的女子一个赛一个凶悍,他这辈子都不想成婚了。
东街的糖水铺子人挤人,一条长队穿过琳琅的店面,几乎延续到街拐角的乐坊瑶池仙。
朗云何接在队伍末尾,半晌过去,长龙没有缩短半分,他站在原地,不动如山。后来的同样是位男子,那名男子感叹:“唯有美食不可辜负,朗兄,你说是不是。”
“有理。”
“不是有理,此乃天地至妙之理。”沈客继续,“我觉得他们店里新上的水晶豆圆味道最好,口感软糯,甜水滋润,尤其受晓春女子喜爱。你懂我的意思吗?身为男人,不能吃独食,带份回去给心上人,保准情路无阻,一帆风顺。”
“没吃独食,本就是替人买的。”朗云何打断他,“懂这么多,你有心上人?”
沈客话语一滞,仔细思量片刻,摇头道:“还真没有。”
朗云何将折扇竖在眼前,怜悯地看他:“啧。”
沈客:“……”
他觉得自己被嘲笑了,他明明和朗云何身量相当,沈客无端觉得自己被活活压矮了一截。
他肯定被嘲笑了!他得扳回来。
沈客道:“我在你们院里看到一块木牌,虽然被打得稀烂,但是勉强能辨认出上面的字迹,朗兄您的名字被压在最底下,这块木牌顶什么用呢。我得想想……”
朗云何挖苦他:“从前只觉得你沉默少言,是个哑巴也说不定,没想到伪装一卸,竟是个伶牙俐齿的孤家寡人。”
二虎相斗,旁者围观。路过的脚步放慢,同样排在队伍里的晓春百悄悄挪近,竖起耳朵听讲。
前半段话大家没听明白,后半段听懂了,他们开始小声谈论。
“听到没,沈大侠没有心上人。”
“听到了,医馆的朗公子说沈大侠孤寡。”
“沈大侠孤寡,朗公子孤寡吗?”
“他敢这样说沈大侠,肯定不孤寡。”
……
“你!”沈客左右看了一眼,小声道,“好歹我也帮了你们,你给我留点面子。等等,不对啊……”沈客反应过来了,他最开始明明是好心提议,没捞着一声“谢”也就罢了,怎么到头来受伤的是自己?
他问:“你平常就是这样和江月明说话的?”
朗云何摇扇的动作停下:“……”
沈客大声嘲笑他:“难怪你追不到姑娘。”
附近的人又开始议论纷纷。
“听到没?朗公子还没有追到江姑娘。”
“听到了,江姑娘不喜欢听他说话。”
“这样看来,朗公子和沈大侠差不多啊,都孤寡。”
一面相质朴的男子挠头笑道:“嘿嘿嘿,我不孤寡,我下月就成亲了。”
朗云何:“……”
沈客:“……”
朗云何面无表情:“队伍动了。”
沈客冷若冰霜:“往前走吧。”
第44章第44章
朗云何带着雪芋羹和水晶豆圆到家时,江横天正坐在井边修补洗刷破漏的大金盆。
要说这金盆也是命途多舛,原本是从黑店顺来的摇钱树底,后来成佛成仙被供在神龛上,再后来栽种小葱,没几天就被泰峰派的弟子用脸压扁,葱死了,杂草开始茂盛,小白花刚开一朵,又遇上杀手乱斗,它被打翻在地,盆底坑洼多洞,缝里卡的全是沙石泥水。
江横天说:“我们最近造的杀孽太重,要我说,还是你们把金盆从神龛上取下来的缘故,要是它一直待在上面,每日受香火供奉,哪里会生这么多事端。”
朗云何:“它还是个有灵性的?”
“当然。”江横天拿着小锤对准凹陷的坑,“金盆大仙听说过没有,专管江湖金盆洗手之事。”
江横天手劲大,一锤下去,直接凿出一个破洞。
朗云何凉凉道:“这下好,金盆大仙被您锤死了,再也管不了江湖事。”
“怎么会这样。”江横天拿窟窿对着眼,他能看到朗云何好大一个人站立在前,还有左右欣欣向荣的花草,怪哉,“我明明没发力。难道连它也镇不住我们家的凶煞之气?”
朗云何说:“明明是架不住您的力气。师父,您还是少光顾宋全知的摊位吧,明知道他是假半仙,但凡在他那里花了钱的,只要人家想听,他能空捏一个神佛出来,还有那些符纸,一半都是我们家阿清画的。”
宋全知爱偷懒,每次不想画符的时候,他就上街给江风清买糖,一把糖五十张。
宋全知拿糖诱惑孩子说:“小阿清呐,来,伯伯教你练草书。”
尽管这样,宋全知的算卦摊还是有很多人排队,路过的算一卦测运势,进出医馆的买一张保平安。
朗云何说的这些江横天自然知道,可他说:“你懂什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爹,你为何拿盆罩着脸?”江月明从后面走上,她看到朗云何手里提的东西,连忙欢喜接过,“我的雪芋,嗯?怎么有两份?”
“还有一份是水晶豆圆,听说卖得很好。”
“是嘛,等我尝过,好吃的话给你前进排名。”
江横天在一旁说:“没心没肺的小妮子,救你性命不算,难道吃的比命重要。”
江月明刚想反驳,她忽然瞄到江横天手里拿着的用来清洗金盆泥沙的皂角。
雪白,淡淡奶香,只剩一块很小的薄片。
她声音颤抖,指着那块东西说:“它是……”
“这个?”江横天把最后一点奶香皂扔进盆里,“我从那边角落里翻出来的,问了褚非凡,原来这几天大家的衣服都是拿它来洗,最后剩下一个角,刚好能够给大仙沐浴。”
路过的褚非凡听着了,停下夸赞道:“这个真好用,还是郎云何指给我的,可惜不禁洗,一下就没了。”
褚非凡最近练就了豹子胆,除了江横天和应梦怜,他称呼谁都是连名带姓。
江月明沉着脸问朗云何:“真的?”
朗云何后退一步:“误会,我只是随手一指,谁知道真能翻出东西。”卖奶香皂的云游商人早走了,他跑遍了晓春城也找不到替代。
“这是我买来洗脸的。”江月明“哼”了一声,“本姑娘心情突然不好了,排名前进的事改日再说。”
她转身离开,朗云何跟在后面说抱歉,这副模样,谁能想到他几天前才从血泊里走出来。
褚非凡好奇道:“江前辈,我早就想问了,他们到底是什么情况。”
“风水轮流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褚非凡不可思议道:“轮流转?照您这么说,江月明以前……”
他想问又不敢问,扭扭捏捏绕着井转了三圈,好奇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只等江横天受不了后主动提起。
“哎呀,你也不是外人。”江横天实在没法忽视褚非凡疯狂暗示的目光,败下阵来,说道,“我们家大概情况你应该了解,朗云何是我和夫人去西南时带回来的,他和江月明一块儿长大。”
“青梅竹马,日久生情。”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那小妮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直接,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对朗云何有意思。而我那个徒弟,毒病缠身……唉,很多事一时半刻说不明白,我拣近的说。暗影阁那会儿,你应该知道那小妮子有一段时间总消失。”
“对。”那段时间可把褚非凡愁坏了,生怕照夜胡娘突然洗手不干。
“你有没有想过她消失的原因?”
褚非凡靠在井壁上听。
生命如烛,朗云何这根燃得尤其快。那段时间,朗云何愈加频繁地接任务,所有人都拦不住他,到后来,江月明干脆放弃自己那份,朗云何出去时,她经常偷偷跟在后面,生怕对方有个闪失。
千面扇鬼每次都能出色完成任务,唯有一次,他过度动用内力,催发了身上的毒,目标死后,朗云何在回暗影阁的半道上突然毒发,是江月明发现得及时,一路将他背回家。
“你说说,女儿家都做到这份上了,哪个男子能不动心?偏偏朗云何死鸭子嘴硬,叫她另寻良人,我这个又当师父又当爹的在一旁听了真是又急又气,这个小畜生!小畜生!”
江横天怒从心中起,修盆的力道顿时大了三倍,哐哐哐直接把盆敲烂了底。
褚非凡害怕地缩起脖子,只听江横天冷静后继续说:“后来,江月明不再提这事了,朗云何依旧做任务。这孩子总觉得我们家对他有恩,是他亏欠我们,他做任务得来的报酬堆起了一座金银山,就等死后留给我们。唉,我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现在命被吊回来,他开始后悔之前的冷淡和推拒,可我女儿是那种轻易妥协的性子?这么多年的账不得留着慢慢算?”
第45章第45章
江月明出门时遇见了提着果篮前来探望的绣娘杨柳,二人好像很久都没见过面,杨柳见了她,喜道:“你可算好了。”
那日杨柳路过医馆时没见着江月明,一问才知,她发了高烧。
江宅大门连日紧闭,某天晚上还发出了奇怪的动响,有猫叫,又有东西倒塌碰撞的声音。杨柳担忧地想:莫不是遭了贼?于是每次路过都要敲几下门,没人搭理就去医馆询问情况。
“这两日,医馆都是生人看顾,他们说是你家亲友,来的人多了些,不免吵嚷,我还担心出事,差点就去报官。今天去瑶池仙……”杨柳险些说错话,忙接道,“去瑶池仙送绣品时,我看见朗公子在排糖水铺子的长队,那时我就知道你好了。你看,我给你带了果子,都是新鲜现摘的。”
端王府的暗卫摇身一变成为刺客的远房亲戚,江月明可不想和他们沾亲,连忙岔开话题。
二人聊了许久,分别后,道路无人,远处的树草微动。
江月明从后门进医馆,只见一群暗卫伸长了脖子朝外看。
“你们果真在偷懒。”她将门口偷闲的暗卫逮个正着,自己也凑上去看,“什么好东西。”
一个暗卫揉着眼道:“江姑娘,方才有位老者在摊前算命,不过眨眼的功夫,他突然消失了。”
另一个说:“不是突然,我看见他起身往咱们方向走来,三步就不见了。”
他们指着宋全知孤零零的算卦摊,宋全知已经把符纸收起,暂得清闲,他背在椅上,由于这些时日受段沧海影响太大,他用手指敲桌,点起节奏,眯着眼睛唱一首狗屁不通的混乱小曲。
“碎银能吃八天,符纸销不去,谁不爱名利,还是烧饼香,便宜又饱腹……”
江月明捂着耳朵问:“那位老者是不是两鬓斑白,穿灰衫,手里还拿了一串菩提珠。”
江月明是才到的医馆,她没有参与暗卫的热闹,大家惊道:“你怎么知道。”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千里眼?他们大腿一拍:就说嘛,照夜胡娘的异色双瞳肯定有特殊之处。
江月明让他们回头看:“这不在里面。”
暗卫心下一沉,他们往江月明所指方向看过去,果真!
老者悄无声息进入医馆,是真正的高手,和几天前的甲子比起来,他不知强多少倍。晓春城何时又来了这样厉害的人物?有什么目的?
暗卫们的拳头在身后捏起,他们身上藏了短匕,只要对方多做一个动作,他们随时准备出手擒人。可转念一想,他们这些人之所以被曲欢儿派来看顾医馆,就是因为武艺没有医术上台面,面对顶尖高手,他们不一定打得过,或者换句话说,他们一定打不过。
于是集体往江月明身后挪了半寸,边挪边说——
“我们没有害怕。”
“是信任。”
“是信任驱使我们这样做的!”
怂得理直气壮。
秋重景抬手拂了拂袖,说道:“这里是江氏医馆,请问江馆主何在?”
江月明只听说过秋重景的名号,并未见过真人,她深孚众望上前说道:“馆主今日没来,老人家找他有事?我可以帮您带口信。”
秋重景淡淡瞥过江月明的脸,视线在那双棕黑的眼眸处停留片刻,女子神色自然,眸色和一般人无异,看不出端倪。
此前,秋重景收到甲子的传信,信上只说确认了江横天黑崖刀客的身份,对其他事并未提及,看内容好似胜利在望。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秋重景在附近的城镇焦躁地等了三天,心中的不安愈发深重,今天亲自进城一看,江氏医馆好好的,甲子他们却了无音讯。
秋重景握紧手中珠串:“不知馆主近来身体如何?”
“吃得好睡得香。您可有哪里不适,我看您脸色有些差。”
江月明估摸着眼前老者的年岁,胡须发白,神色沧桑,怕是不止六十。他呼吸一直缓慢沉稳,身穿的是上好面料,鞋侧不沾泥,按照刚才那些人的说法,别的不论,轻功一定了得。
江月明暂时看不出眼前之人的深浅,高手总是喜欢藏着掖着,他们全家都是这样。
“倒无外伤。”秋重景左手捻珠,右手指着自己的心口道,“老夫有处心病,每每念起,胸口闷痛,恍若压石,还望女大夫能够开导一二。”
竟是找人聊天的,这倒稀奇。
江月明坐在秋重景对面,洗耳恭听。
秋重景:“老夫唯一的亲人被仇家戕害,一众徒儿受冤入狱,从小养到大的狗前些时日出去耍疯了,连家也不知道回,天意让我孤苦,心中烦忧啊。”
江月明回味他刚才说的话,心下一凛,思忖片刻后说道:“你这病看大夫没用,应该报官。您是晓春人吗?报官的话出门向左,一路直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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