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被叫到名字,条件反射答应道:“噢。”
江月明走出院子去医馆,褚非凡后知后觉地害怕,他一点也不想掺和进这两人的纠葛之中,进退维谷,哪边都得罪不起。
按俗套的事情发展,江月明和朗云何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之事应当顺理成章、水到渠成才是,褚非凡不知二人有何过节,在他看来,江月明处处与朗云何作对,朗云何心态好,大部分时间能沉稳应对,偶尔会怼得江月明哑口无言,江月明说不过他就动手。
他们最近一次动手是昨天晚上,朗云何把最后一块红烧肉让给江月明。多么体贴温柔的举动啊,褚非凡看了都忍不住称赞,可江月明不买账,筷子一摔,道:你想撑死我?
朗云何慢条斯理,说:我觉得你还能吃十盆。
褚非凡夹在俩人中间,心惊肉跳:这不是没事找事、无理取闹嘛。
然后他们就开始打架,打了半天难分高下,最后因为怕惊扰到附近居民,只能潦草收场。
褚非凡暗自揣度:以江月明睚眦必报的性子,朗云何以前一定得罪过她,狠狠得罪过!
这不,今天她又搞了一块莫名其妙的木牌。
一百三十九啊,简直是把朗云何身为男人的尊严踩在脚下。褚非凡再一次对朗云何投以同情的目光:“朗兄,加油。”
其实他更想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执着于江月明这朵霸王花。
朗云何却看他不顺眼,冷嘲道:“我再不济好歹有个名次,不像某些人,妄想爬到我头上,结果一盏茶不到就被踢出去,呵呵。”
褚非凡和他讲道理:“我真的冤枉……”
他招惹谁也不敢招惹那位,找罪受不是?
“话说回来,你为何会被排挤到百名开外。”
朗云何手指揩过木板上自己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摇头叹息:“自作孽,不可活。”
江月明走到医馆。
华贵的马车从北拉到南,膘肥体壮的汗血宝马踢踏着铁蹄来到江氏医馆门前。
日头高照,锦绣夺目。
江月明望向门口:谁啊,这么大阵仗。
轿帘一掀,家仆在旁边扯着嗓子吆喝:“知府大人到——”
桂三秋从轿上下来,他长得不高,微胖,衣着华贵,面料一看就是上好的。
江月明微怔:知府?他就是那个强占自家老爹宅地、扫荡平了重盖豪宅的知府?
桂三秋对边上的家仆耳语几句,家仆领命上前询问:“请问馆主现在何处?”
了不得,不得了。
堆放草药的小隔间里,江横天正在磨刀。
“爹,你在干嘛?”江月明凑上前去,“知府要见你。”
江横天没好气说:“不见。”
宅子烧了,地被占了,他心里还残留着怨气。
江月明打量那把磨得锃亮的菜刀:“你不会想……这刀可是拿来切菜的,不能杀人。”
江横天斜看她一眼:“你上次还拿着果刀冲出去,好意思说我。”
江月明说:“这不一样。”
“都是杀人,怎么不一样。”江横天继续磨刀,“放心,我就想想,不会真动手。”
江月明上前扯他胳膊:“之后再想,知府现在就要见你。”
“见我作甚?继续要宅子?”江横天甩开江月明的手,“小妮子,你到底站哪边?”
江横天一向不喜与朝廷官员打交道,打心底觉得他们贪婪且抠搜。
曾几何时,有位小家子气的朝廷命官雇他解决仇家,事了之后竟然讨价还价,迟迟不肯交付尾款,连预付的定金都想讨要回去,暗影阁阁主劝他不动,江横天只好亲自去讨。
当官的油腔滑调,说:“杀人偿命,这样吧,这条命算我头上,从此这件事与你们暗影阁无关,我们两清。”
最后,黑崖刀架在脖子上,年迈的老官员才颤颤巍巍明白自己贪错了人,交钱时手抖不停:给、给给你。
暗影阁的刺客没有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向来直来直往,所有雇主都应当明白一个道理:人命买卖,不能空手套白狼。
有了那次经历,江横天心里对官员埋下了偏见的种子,从此只接江湖单。来晓春后,偏见迅速茁壮成长为大树,江横天听见“知府”二字就手痒。
江月明还在劝:“这位知府不一样,他听说张老爷醒了,特地给我们医馆送礼来了。你不去,我和娘怎好意思收?”
“当真?”
“真的,老大一只红木箱,看着就沉。听说知府家底深厚,万一是满箱金银……”
江横天即刻起身:“走。”去收礼。
桂三秋来到医馆时江横天不在,唯有应梦怜在给病人把脉。
于是桂三秋首先慰问大夫和伤员,又亲自询问张仁崇有关此案的线索,张仁崇苏醒不久,虽然虚弱,但头脑清晰,说:“我知道主谋是谁。”
桂三秋连忙招手让人记录。
按张仁崇的描述,张谨云确实如持刀客所言,是他的亲生儿子,但张谨云自己并不知晓。张仁崇年轻时曾痴恋一名叫“轻竹”的江南舞姬,后来轻竹怀孕,张仁崇却因生意之事远离了江南,再回旧地时,舞姬已经不知去向。
“我一直在查他们的下落,后来得知,轻竹她来到了晓春城,我于是也过来。我找到她,但是她怨我,不愿与我相认,甚至不让孩子见我。”
“张”是个大姓,轻竹也姓张,张谨云一直以为他是随母姓。轻竹去世后,张仁崇心中的愧疚愈发深重,一直想找机会认回儿子。张仁崇的胞弟听闻此事后不乐意了,几次三番跋山涉水而来,劝张仁崇不要冲动。一旦张谨云被认下,财产将全归他这个亲儿子所有。
“我知道那个蒙面人是谁,他是我二弟身边的门客,曾经是个杀手,那双眼睛太好认了,全是冰冷的杀意。”
桂三秋问他:“你二弟是哪里人?”
“他常年住在邻水镇。”
不是“弑父”,而是“弑兄”,没有惊天的大阴谋,仅仅为身后财产就能出手伤及至亲性命,江湖人这种事见多了,但普通百姓不同,在场的家仆们纷纷摇头咂舌,感叹人心险恶。
案情至此告一段落。
应梦怜开始揪心,她觉得,更险恶的还在后头,因为江横天终于出现了。
第15章第15章
江横天带着杀气出现。
桂三秋朝江横天走去。
他走近才发现,江横天比他高太多,他只能手伸直去拍江横天的肩膀。
江横天来不及嫌弃,只听桂三秋大赞一声:“好!”
他身后的家仆抱上来一只红箱子。
桂三秋说:“江氏医馆,悬壶济世,于危机之际挽救张家主人性命,本官要重赏!”
箱子一开,果真是白花花一片银两。
桂三秋说:“嫌犯在晓春城伤人,本官作为知府亦有责任,其中五十两是本官替张家主人出的医药钱,另外一百两奖赏你们医馆治病救人有功。”
一百五十两,即便在富庶的江南,对普通人家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江横天一家开销大,就算应梦怜改良过药方,朗云何的解毒丸与江月明改变瞳色的药加起来,每个月花费不下百两。
放在以前,挥金如土是常态,千百两银子的好药好酒买来眼都不眨,但是逃离皇城后他们和破产无二,正经营生收入有限,医馆起步投入多,需要长期做下去才能真正得到回报,于是乎就需要时不时挪用打劫黑店得到的赃款。
而现在,桂三秋金口一开,百两银子招之即来,简直和穆逍有得一拼。
官员微薄的俸禄撑不起如此豪气的奖赏,若非桂三秋家底深厚,除非他是个敲骨吸髓的蛀虫才行。
蛀虫又怎会舍得将费尽心力搜刮来的银钱慷慨赠予他人?
江月明在后面看着,心道:这年头,连国库都是只进不出,晓春的知府倒是比想象中大方。
江横天看着银子,恍惚了,怨气和杀气顿时消减一半。
应梦怜把他推到一边,满心欢喜收下了赏银:“谢大人。”
“嗯,再接再厉。”
桂三秋上了车轿,突然想起一件万分重要的事,又派家仆折返回来,问:“你们这儿有没有可以黑头发的滋补之药?”
***
张仁崇从医馆搬回家,江氏医馆重新开门。
次日,杨柳姑娘前来买伤药。
张谨云在狱中吃了好些苦头。狱卒不通人情,即便遵循知府的叮嘱,没碰那双对琴师来说万分金贵的手,仍叫他麻绳捆破了皮,棍棒打出了血。
张仁崇有意想把张谨云接回家中疗养,结果被瑶池仙的人抢先一步,张谨云被他们带回原住所。杨柳悄悄跑去和他见面,她心疼张谨云却不敢张扬,来到医馆,只说自己被针扎破了手指,一口气买了十大瓶金疮药。
江月明把药交给她时,杨柳神色颇为紧张,眼神飘忽,再三强调:“这是我自己用的,真的是我自己用的。”
江月明揶揄道:“是,我也没说你买给别人啊。”
杨柳脸上晕染红霞,轻声细语说:“上次的野莓忘记分你了,我再去山上采。”
“不用,我已经有很多啦。”
杨柳顺着江月明不经意的一瞥望去,那边只有朗云何一个人,她随即联想到张谨云送给自己的满筐莓子,恍然大悟:“噢——”
江月明不解她的反应:“你‘噢’什么?”
“没什么。”杨柳那双素来温柔的眼睛藏着笑,仿佛看透一切,“我走了。”
朗云何换了一把折扇,扇面是晓春城一个万姓书生新作的词,词中歌咏江南秀丽,风光无限好。
他摇着扇走过来:“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江月明盯着折扇上的字半晌,处处都是桃红柳绿、鸟鸣莺啼。
“没人说你。词是谁作的,下次不许找他写。”
朗云何没答应,说:“万兄有大材,是中状元的料子。”
朗云何提及姓氏,江月明想起来了,江氏医馆过去三条街,有条清水巷,巷中有个书画坊,她听杨柳听说,书画坊中那个叫万卷的书生三个月前开始以十文价格作诗,书生下笔如有神,一盏茶时间就能写一首。
朗云何为万卷正名:“我和他聊过,他的内才不止十文,考期将近,若不是缺钱,谁愿意糟蹋文墨。正巧我新买的白扇单调,需要墨宝添彩,若有朝一日他真成了状元,我就把它换了给你买首饰。”
朗云何煞有介事地说着,仿佛放榜之日已到,万卷荣登榜首,昔日十文摇身一变成为抢手货。
江月明觉得稀奇,朗云何从不轻易夸人文采,今天言辞反常,像着了妖魔的道。
果然,下一刻朗云何说:“我连状元的墨宝都愿出卖,赤诚之心日月可鉴,你考虑一下把我的名次往上提?”
江月明说:“你不如做梦来得直接。”
朗云何眉眼含笑,迈步将二人的距离缩短:“做了,我天天都做梦,梦见……”
“大事不好。”
褚非凡气喘吁吁从外面跑进来,打断了朗云何酝酿多时的情话,江月明一掌将朗云何推开:“让你去张家送药,能惹出什么大事?”
褚非凡没发觉朗云何神色不豫,回答:“不是我惹,是张家那位老爷要搞事。”
朗云何将扇子支在台前,眼皮都不想抬:“哦?”
“我去送药,结果听见张仁崇和管家对话。张仁崇说此次遭遇惊险,没想到会被胞弟的门客所伤,管家就提议说,不如他们也招募门客,不要阴狠毒辣的小人,只招武功高强的江湖豪杰,招他十几二十个,不但可以训练家仆侍卫,必要时还能保命护驾。”
江月明惊说:“他疯了?十几二十个,门客不是杂役仆人,他养得起?”
褚非凡神色复杂:“我今天去他家,你知道他多有钱吗?别说十几二十个,四五十个他家都住得下。不过嘛……”他清了清嗓子,庆幸般笑笑,继续说,“张仁崇说十几二十个太多,两三个就差不多得了。”
江月明沉声说:“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还笑。”
“怎么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暗中观察晓春动向,一旦让他们找着了突破口,他们就能光明正大进城搜寻,到时我们……不是,你们就危险了。”褚非凡十分贴心把自己摘出去,自我安慰似的拍拍胸口,“你们要小心啊。”
朗云何倏地拿扇子抵上褚非凡的喉咙,眼神危险地注视着他:“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都是为暗影阁做事,分什么你我。人么,总是要死的,不如你先去探一探黄泉路……”
褚非凡素闻千面扇鬼最会折磨人心,任务成功与否、解决得是否干错利落,他通通不在乎,将死之人的挣扎与恐惧才是他真正喜欢看的。
刚见朗云何时,褚非凡几乎要被他的外表蒙骗过去,一口一个“朗兄”叫得顺口。要是不知道朗云何的真实身份,对方言语中又时常流露出对他人的轻蔑与不屑,褚非凡当真要把他当成一个长得好看、高傲骄矜又喜欢讥讽人的寻常男子。
普通的纸扇宛如淬了毒,贴得褚非凡皮肤阵痛,他开始颤抖。
江月明把朗云何扇子拍下:“你干什么,就知道欺负人。”
褚非凡抱着自己,心道:好意思说别人,你欺负我还少。
不过江月明确实和话中带刺的朗云何不同,朗云何的语调让人毛骨悚然,仿佛下一刻就会真做出可怕的事。江月明待人更像戏弄,像逗猫逗狗满足趣味。
江月明训斥朗云何:“道歉。”
“对不起。”干脆利落,连眼神都十分诚恳真挚,“褚兄,我的错,我太冲动了。”
褚非凡扯了扯嘴角:“没、没关系。”
江月明满意地走了:“你们好好相处,我去和爹娘说一声。”
她一走,朗云何的神色逐渐冷淡,似在感叹,似在警告:“褚兄啊,下次突然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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