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了酒店。
公孙琇一行人非常有眼色地没去打扰他们。虽然公孙琇也很对齐遇的原形有一点好奇。
那么一小坨,能是什么呢?
房间里,齐沭小心地将齐遇放在床上,他动作轻缓地整理又脏又破的衣服,让齐遇的脑袋能从破洞里钻出来。
他想将齐遇拿出来好好看看身上的伤,但齐遇拽着衣服像个大姑娘似的死活都不肯。
齐遇的断臂不断在齐沭脑海中回放着,像是蝎子的毒刺扎进了他的心脏。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齐沭先败下阵来,他看到齐遇伸着细细的枝条奋力扯住衣服的样子,如何忍得下心。
“齐沭……”齐遇一边伸着左手将自己裹得紧紧的,一边睁着小眼睛看齐沭,“你先去洗个澡吧!”
他皱皱脸,作出嫌弃的表情:“你身上都臭了。”
这话虽是为了转移齐沭的注意力,但也绝不是假话。齐沭很久都没有打理过自己了,眼下的黛色和下巴上的胡茬无不说明着这段时间他经历了什么。
齐沭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他捧起齐遇,不顾他的扭动将他放在洗手池上。
“我不看。”他低声说,闻言闭上了眼睛。
他也走在淋浴下方。
淅淅沥沥的水声在浴室里响起。
齐遇知道齐沭不会食言。他立马嫌弃地从脏衣服里面钻出来,刚才说齐沭臭的时候他很心虚,因为自己几乎是从山上滚下来的,那股臭味更大可能是他自己发出的。
自己臭臭,自己不说,自己还怪别人。
这样不好。
他飘在温水里,这样的温度让他的身体很舒服,叶子都被泡开了。
嗯……不行,还不能睡。
他挣扎着抖掉水珠,钻到了干净的毛巾里。
齐遇不断地偷瞄站在玻璃门后的齐沭。
他瘦了很多。
“好了吗?”齐沭在听到声音之后就开口问道。
“嗯!”齐遇连忙收回视线,缩到毛巾裹成的筒里。
当齐沭转过身来时,齐遇才发现他腰腹处有很长一道伤疤,几乎要将他拦腰斩断般横亘在他身上。
齐沭注意到他的视线,将浴巾拉高遮住了伤疤。
“没事,都好了。”
他将齐遇抱进被窝里,齐遇还是拽着毛巾不肯出来,齐沭也不勉强,将他放在胸口处一言不发。
屋里的灯灭了。
短短不足一月的时间里两人都经历了太多,齐遇有一肚子的思念、一肚子的委屈,此刻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齐沭……”他喃喃道,“我好想你。”
“嗯。”
“我不是故意离开的……”
“嗯。”
“我的手……你别担心。我长得可快了!”
“嗯。”
“你别难过,我回来了。”
“嗯。”
“刚刚路边有个卖铁板烧的……”
“他烤的肉好香……”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若不是刚才在路上齐沭喂他吃了点丹药,他可能早就昏过去了。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狗吠,寒风呼啸的声音变得更加明显。
“你在……”齐遇努力打起精神来,可耳边齐沭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实在是太催眠了,他的双眼已经睁不开了。
“哭……吗?”
一片静默。
良久,在似梦似醒之间,他听到了低不可闻的一声回答。
“嗯。”
修整几日后,齐遇一行人来到了小山包。
齐遇所在齐沭羽绒服里探出几片黄不拉几的叶子,一旁的公孙琇已经瞥了他好几眼了。
本来公孙琇想着他来处理此事,让久别重逢的小两口再在酒店里腻歪会儿,但是齐遇坚持要自己来。
“我还有好多话要骂他呢!”齐遇脖子以下全插在息壤里,说到这里连叶子都气得发抖起来,“这个大坏蛋!”
所以有了今天的场景。
齐沭直接破了石室。
“啊!”看清眼前的场景后,齐遇发出一声惊呼。
朱鲲江已经死了。
公孙琇上前查看片刻。
“咬舌自尽了。”他轻叹一声。
“便宜他了。”齐沭低声说,一边捡起地上的膑龙筋。
苍蓝色的火焰在他手心燃起,瞬间将膑龙筋吞噬。
“哎!”公孙琇龇牙咧嘴地发出不舍地叹息,“那可是个好东西!”
“陨炎能烧的邪物。”齐沭神色淡淡,“能有什么好东西。”
公孙琇嘴巴嚅嗫了几下,不说话了。
齐遇在心里打了好多骂人的腹稿,谁知道全无用武之地,他看到倒在地上的朱鲲江内心还有些许复杂。
倒不是同情。他还不至于那么圣母。
就是一拳头打到软棉花上了,有点憋屈。
还有点感慨,一世骄傲自负、以医者自居的朱鲲江一定没想到自己会是这样的下场吧。
“走了。”齐沭对怀里的齐遇说道,齐遇闻言听话地往羽绒服里再缩了缩。
后面的公孙琇摸摸鼻子,准备跟上,谁知齐沭二人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公孙琇:???
不带他就算了,好歹说个再见呀!
他也劳心劳力地跟着跑了很久啊!这祁瑾恕,果然还是讨厌得很!就不该同情他!会瞬移术了不起啊!
气死他了!
齐遇感觉齐沭身上的气息有了一点变化,特别是在使用术法的时候。但他也说不出来这种微妙的变化,因为齐沭还是齐沭。
这种感觉大概就是鸡汤里多放了几粒盐?
哎,可能是齐沭的修为又精进了吧。毕竟在转瞬之间就移到了祁门之内,要是以前的齐沭应该还没有这般强悍。
齐沭唤出了戮邪。
齐遇眨了眨眼,这确实就是“巴瑕”号上所见过的那柄钝剑。
钝剑上缠绕着红色的幻影,像龙一般盘旋向上。
不,真的是龙。
因为那只小龙像是小狗一样好奇地探出头来对他嗅了嗅。
齐遇震惊了。
齐沭提剑迈入祁辞咎所在的寝房,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和正院内,有长老正与祁辞咎议事,当齐沭出现之时,两位长老的目光都先落在了那把钝剑,二者互相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
难道近几日窜起的传言竟是真的?
祁瑾恕若是没死,为何带着戮邪隐姓埋名数年……
祁辞咎的目光也落在了戮邪上,半晌,让两位长老先退下去。
两位长老踯躅片刻,依言而行。
祁瑾恕将戮邪放在了几案上。
戮邪与齐沭分离的刹那,红色的龙纹便像是烟火陨落般暗淡下去。
齐遇有些紧张地抓住齐沭的口袋。他已经知道齐沭身上的伤口从何而来,以为一进来就会剑拔弩张,却没想到是现在这番场景。
齐沭点燃一炷香。
青烟升起。
祁辞咎的脸色却渐渐变了。
“唤潜”!
这是祁门历代进行的一个仪式,本是十年一次,五代以内、年满十二的祁氏血脉都会参加。
为了唤醒戮邪!
因近三百年戮邪都从未给予回应,“唤潜”更像是走一个过场,逐渐演化为一辈一次,且参加的子弟范围也有所缩减。
兄长进行“唤潜”之时,他尚年幼,父亲便让他随下一辈。
可谁知……
祁辞咎闭眼。
想起那日宗祠前,他与小辈跪于案前,青铜香炉里“唤潜”袅袅升起。
因他辈分较长,第一个上去燃香触剑的便该是他。
司仪念到了他的名字。
他上前两步,将手在奚生盆中濯洗干净,再次于案前大拜,前额抵住青砖。
他听见司仪用浑厚悠远的声音。
心想,这戮邪三百年没了动静,怕已经没了剑灵……上古神器,倒不如他的琰鬼怵来的锋利。
突然,他听到司仪的声音开始颤抖,周围惊呼四起。
在这样庄重的场合,长老和司仪为何会失态?
难道!
他听见自己的心“咚”地一声漏了一拍。
戮邪所有祁门弟子从小听到大的传说。即使是外院扫地的,提到戮邪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若是戮邪!
若是戮邪!
他心中狂跳,咽喉发紧。
祁辞咎竭力抑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如此失控。
他抬头,首先发现供于案前的长剑不见了。
在哪里?
他看到年逾九十的司仪大张的嘴。
顺着他的目光,祁辞咎猛地回头。
那柄传说中的上古神剑。
那柄灰扑扑的、让人摸上都不会担心割伤手指的钝剑。
此刻红光大盛,悬于祁瑾恕的面前。
所有人屏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钟声响起。
红光消散。
戮邪静静地躺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
“祁门有望!”年迈的司仪朗声大贺,长老们上前将祁瑾恕团团围住,他的兄长更是少见地揽住了祁瑾恕的肩膀,关爱之情溢于言表。
所有人脸上都有红光。
他们的表情或是惊异,或是自豪,或是狂喜,或是嫉妒。
但站于人群中央的祁瑾恕,手握戮邪,脸上虽挂着浅笑,眼神却是淡淡的。
目空一切的眼神。
他处于狂喜之中的兄长没注意到,他却发现了。
这个孩子。
他看着他艰难地长大。连喝药都能咳吐。
阴气入体,弱不禁风。
不能碰朱砂,因为阳气太盛,体内的阴阳平衡会被打破,更不能去阴气重的地方,连上坟都被免了。
作为叔叔,他自是心疼。祁瑾恕不能学习术法,不能下山游历,他就教他些别的,给他讲下山所见的异闻趣事。
但是。
也是这个孩子。
自行感知阴阳,首次绘符便绘了诛鬼。
现在。
戮邪也是他的了。
得了戮邪,得了绝世神兵,他的眼神却还是淡淡的。
难道他觉得!
这是理所当然的不成!
难道他觉得!
所有人、所有人,拍马都赶不上他不成!
他突然想起一个离开学堂的弟子说的话。
“我学了十七年,也没能画一个像样的符。”年过而立的中年男子苦笑道,“不像别人,诛鬼也信手拈来。”
“好在现在世道和平,我这点微薄的技艺,在山下却能糊口。”
“我也看清了。凡人就是凡人。”他将背囊理了理,叹气道,“凡人和天才是不能比的。”
祁辞咎颤抖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尽快把这段剧情了了,我想写甜甜甜呜呜呜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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