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遇对着裹得像个发霉的粽子的朱鲲江翻了个白眼。
这个白眼他想翻很久了,但是一直被膑龙筋捆住,这个动作对他也很艰难。
“我不杀你。”他轻轻说,“你曾是个医者,身上有功德。”
“我也是个医者。”
他看见朱鲲江的眼中浮现出古怪的得色,像是将他的弱点拿捏住后的有恃无恐。
齐遇面不改色,声音平缓:“你想活命,我也想活命。”
“但我们的区别是,我不会为了自己活命而伤害别人。”
“你不配为医。”
齐遇话音一落,他看见面前男人嘴边古怪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为漠然的空白。
齐遇垂下眼睛,从老人将他套住后所说的话以及后来他频繁出去救人的表现来看,他一直还是以医者自居。
以医者自傲,却被指出失去了医者的资格,足够让一个毕生钻研医术之人心如死灰。
而且,待他冷静下来之后,还会为自己背叛了爱人而感到愧疚。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遮羞布了。
不过这不是齐遇要考虑的事了。
因为他的爱人,还在找他呢。
齐遇出现在一个小山包上。
原来一直困住他的石室并不在多么险峻巍峨的大山深处,而是一个除了植被多点就再无特色的小山包里。
正午的阳光晃得他有些头晕。
齐遇一屁股坐到了土地上。
他实在太难受了,不仅仅是因为生机的流逝,还因为他体内的灵穴因为刚才的爆发几乎干涸了。
他看了看右手,那里空荡荡的,连袖子也被撕裂了,还好伤口处不太血腥,只是一截木桩子。
他苦笑一下,不知道多久才能长出来。
不想让齐沭看到啊。
齐遇昏昏沉沉地想着,渐渐失去了意识。
放眼全国,舜北市只是一个三四线的小城,但在北部偏西发展较为滞后的一带里却还算是生机勃勃。
入夜了,主干道两侧的灯光依次亮起,撑起摇摇欲坠的黑夜。
街旁高楼林立,灯却没几盏亮着,只有顶部暗红色的防撞灯在俯视这个变得有些喧嚣的老城。
六七层高的旧楼房有些局促地蹲伏在新修葺的高楼之后,宾馆外挂着的霓虹灯闪烁着招摇的颜色,像一个毫不收敛的艳俗女郎。
偶尔会有男女勾勾缠缠地走进去。
巷子里昏沉的灯吐露出这个小城更为真实的一面。
齐遇躲在电线杆下堆砌的杂物后,静默地等待着这对嬉笑的男女过去。他一觉醒来后,发现体内枯竭的灵穴还是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他现在和一个凡人无异,更为糟糕的是,他脸上的木纹也没有消失。
这意味着他没有办法直接采取人类的方式去警局求助。
他甚至不敢先变回原形。
因为他不知道变为原型后他还能不能施展化形术。
毕竟用不到十厘米的小人参腿和人腿相比,肯定还是人腿跑得更快。
哎,可他好饿啊。
街头的小贩推着小车,肉串在铁板上发出滋滋的声音,齐遇眼巴巴地缩在阴影里咽口水。
齐遇叹了口气,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还少了一只手,也没有帽子围巾遮住脸,一到灯下铁定能把别人吓死。
障眼法也使不出啦,又没有手机。
齐遇遇感觉自己真是太难了。
他蜷缩着蹲在地上,躲在阴影里,准备等夜再深一点再溜出去。
宾馆的老板娘已经出来看了几次了,她注意到电线杆后面蜷缩着一团黑影。这让她感到紧张——任何一个女性在一条老巷子里看见一个不知名物体都会下意识的紧张。
她一手里拿着扫帚,一边打开手电筒谨慎地向阴影处照去。光线一点点地向前挪动,照到齐遇的脚上。
齐遇连忙往更深处缩去,并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
“啊!”女人被齐遇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她有些近视,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她高声道,“什么人!”
她后退几步,准备叫楼上卧床的丈夫下楼。
“别怕!”齐遇出声安抚道,他这个样子不能被发现。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齐遇低声道,透过膝盖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你躲在后面干嘛?”女人也降低了声音,但还是很警惕。
“我、我……”齐遇踌躇了一会儿,继续道,“我的脸受伤了,我不想吓到你。”
女人狐疑地将电筒举起,想了想又放了下来。男子的声音很年轻,和她的儿子差不多的年纪。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年纪轻轻的,也不知道遇见了什么。
“你家里人电话多少,让他们来接你。”她叹了口气,“你总不能一直缩在这儿。”
“我、我没有手机。”齐遇尴尬地说道,他觉得自己活脱脱就像是个骗手机的诈骗犯,也不知道女人会不会相信他,他又连忙补充道,“你帮我打电话好吗!”
女人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
电话响了几次,女人都开始怀疑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别有目的之时,它终于接通了。
“喂,你好,请问是齐先生吗?这里有个人说是你的家人……”她把头转向齐遇,“你叫什么名字?”
“齐遇!我叫齐遇!”齐遇紧张地竖起耳朵,希望自己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只可惜他的听力和普通人并无区别。
“他叫齐遇。”女人继续道。
电话那头的公孙琇声音一下高了起来,他极力稳住声音:“他现在在哪儿!太好了!他怎么样!我们马上来!”
女人报了地址后挂了电话。
“哎,你们这些年轻人……受伤了也不能离家出走啊。”她数落道,“你看把你家人急的!”
齐遇很想听齐沭的声音,但他不能伸出手来。
他谢过女人后还是不肯出来,女人无奈,她叹口气,心想好人做到底吧,上楼准备寻件丈夫的旧衣服丢过去。
“喏,等一会儿吧,你家人说现在就在南大桥那边。”她一边说一边向上走去。南大桥离这里开车也不过半小时,女人理所当然地把齐遇当成了离家出走的孩子。
还没走到楼梯口,她就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到电线杆前出现了一个男人。
男人在冬夜里穿着单薄的衣衫,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原因,身体颤抖得厉害。
“阿遇……”他站在杂物前方,踌躇着不敢向前迈去。
是齐遇吗?是他吗?
他的嗓音因为兴奋与恐惧而颤动着。
“齐沭!”听到熟悉的声音,蜷缩在阴影里的人兴奋地抬头叫了一声。但当他抬头的一瞬,却又惊慌失措地低下了头。
然而晚了。
齐沭已经发现了他的异样。
不论是布满木纹褶皱的面容,还是消失的右手。
齐沭两步上前想要抓住齐遇的肩膀确认他的伤势,但是却扑了个空。
因为齐遇在瞬息之间化为了原形。
变得空荡的破布衣服瘪塌下来,齐遇挣扎着从破洞中钻出一个头。他脑筋飞速转动着,试图想出什么来安抚齐沭。
然而所有的话语都哽塞在了喉间。
很多年后,齐遇依然会为齐沭此刻的表情而感到心痛。
齐沭在哭。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和缩在衣服里的齐遇对视,紧扣的牙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唇边甚至出现了鲜血的痕迹。
眼泪从眼眶里溢出,还没来得及顺着脸颊滑落,就和后续的泪水汇集,大颗大颗地坠落。
一颗颗泪珠像是坠落的星星。
由远及近。
发出轻微的、破碎的声音,一部分飞溅到齐遇脸上。
“齐沭……”齐遇怔愣片刻,艰难地拖曳着衣服向前,最后缓慢地弯下身体,环住齐沭的膝盖。
“我还活着。”他低声道,一边说一边用仅剩的左臂拍打齐沭的膝盖,“你抱抱我。”
“你抱抱我。”
当公孙琇驱车赶到时,就发现齐沭跪在地上,蜷缩着身体,紧紧环抱着一团碎布的情形。
老板娘还站在楼梯上,发现又来人后准备走下来。
公孙琇连忙上前挡住了女人的视线。
“谢谢!太谢谢了!”公孙琇说得真情实感,再找下去,齐沭怕是会疯掉。
朱鲲江不是傻子,他流窜在周边乡镇去寻找重疾在身、无钱医治的人。这些地方信息闭塞,突然治好了几个人也传不出什么消息。
好在朱鲲江急功近利、渐渐失去理智,为了获取更多的功德开始往病人更为集中的大医院跑。他们经过多番打听寻找,发现在舜北出现了多起重症病人恢复健康的奇迹。
而在此之前,齐沭已经去过九个城市了。
瞬移在现世并非不存在。起码公孙琇看过父亲使用这种术法。
但此种术法不仅需要在始发地和目的地两处提前定点布阵,还需要使用符咒启动阵法,而且传送距离短、空间不稳定容易坍塌,故而实用性很低。
而齐沭马不停蹄地去了九处。
但凡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他一定会前去查探。
因为舜北有消息称见到了疑似朱鲲江的人,所以这一次他们是抱着极大希望来的。
一行人在舜北市里三个大医院、五十来个小诊所中蹲守两天都未搜寻到朱鲲江的踪迹。
扑空了的次数多了,连公孙琇都感觉到了心灰。
他看到齐沭在短短几天内消瘦得几乎脱了形,这个男人自事发后就没合过眼睛,连衣服都是公孙琇看不下去了扔在他身上的。
如果这次再找不到齐遇……
公孙琇不敢想象。
天知道他接到电话时有多么欣喜若狂。
还好!还好!
父亲心细命人取回了齐沭的手机,让他带着,说是即使机会渺茫也不要自己斩断希望。
“真是万幸……”店外的路灯依然发散着昏黄的灯光,公孙琇眨眨眼睛看着背影单薄的齐沭,发出了低低的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
领盒饭吃鸡腿的后台:
公孙琇【嘚瑟】:立了大功的一章。
公孙岳【放下茶盏】:嗯?
齐遇【叹气】:化为原形只能抱住膝盖,我太南了
嘎嘎【疑惑】:齐沭呢?
公孙琇【小声】:这不还在哭呢。感谢在2019-12-14 20:19:25~2019-12-20 22:07: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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