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承包为生。当年罗马军团主宰三大洲时,为军团服务的人口从未超出帝国劳动力的二十分之一,已经足以构成操纵国运的核心利益集团了。大战将整个国家变成前线部队的后勤团体,贵族自由主义在阿斯奎斯身上败给了平民民主主义者劳合·乔治。
全民战争加快了通向普选制的步伐。1922年以后,有产者纳税人将永远成为选民团中的少数派。由有产阶级纳税人选出的小众国会基于自身利益,天然恐惧国家预算膨胀及税负增加,是自由主义最好的盟友。普选型大众民主实现了托克维尔的警告:多数穷人将从国家订货增长拉动的经济繁荣、就业增加中获益,而为赋税增加而买单的少数富人螳臂无力当车。通过这扇门户,社会主义和军国主义诡异地形成合力,自由党就这样掘好了自己的坟墓。大众从来没有罗马式的敏锐和坚韧以维持精微复杂的外交艺术,由大众指导的外交政策只能趋向简化:在和平与战争、民主与独裁、文明与非文明、西方与非西方之间划出黑白分明的界限,然后毫无策略地投入自己选择的一方。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英国人最引为自豪的外交传统灰飞烟灭,将大英帝国和一切仍然迷信英国的国家投入劫火。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英国外交只剩下明暗两层:在明处,英国乏味地支持正确的——也就是西方所在的——一方;在暗处,英国只想放下积极外交的负担和风险,把尽可能多的资源用于国内福利。这是大众民主和民主社会主义国家固有的外交政策,是其国本的自然延伸。面包与竞技——福利国家是历史步入终结前最后一站,在此之后不再有罗马,不再有英格兰,不再有任何民族,只有一盘散沙的末人,只有一种宗教——当前的幸福。
俄罗斯告别欧洲
俄罗斯天然是一个与全欧洲、而不是与欧洲任何邦国平行的世界。彼得大帝以后,俄罗斯精英持之以恒地说服自己相信:俄罗斯只是欧洲的一部分,只是欧洲大国俱乐部的一员,与英国或法国平行。为了使这种假定尽可能逼真,他们甘愿超越——甚至违背——俄罗斯自身的利益、消耗俄罗斯的国力去干预不可能为她带来回报的欧洲事务,亚历山大一世的西欧外交就是典型的例证。在1812年维也纳会议与1914年世界大战之间,俄罗斯濒临实现目的。大战的负荷压垮了脆弱的俄罗斯社会,正教专制(despotism)皇帝和欧洲绝对(absolutism)君主的冠冕因此同归于尽。支离破碎的俄罗斯社会在布尔什维克的紧身衣下,再度背对欧洲,营造一个平行的世界。
俄罗斯总是正确的。这个正确性体现于神秘真理的意义:神义论和神正论,而不是红衣主教黎塞留或俾斯麦亲王那种国家利益意义上的正确。戈尔查科夫可以自诩与梯也尔和俾斯麦相匹敌,因为他的主子是彼得(欧洲人和敌基督)的继承人;李维诺夫和莫洛托夫却没有任何交涉对手,因为他们不是外交官,而是口衔天宪的神谕传达人,对方可以接受或不接受,但不要妄想破坏神谕的完整性或是对其讨价还价。苏维埃俄罗斯的外交(如果这种行为模式还能称之为“外交”的话)可以概括为一系列冗长的自说自话纪录,而后继之以残暴的镇压(如果对方是弱者)或坚定的对抗(如果对方是强者)。这些被欧洲同行视为外交官的人,其实是“内交官”。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是为了国家利益(从法理和教义上讲,苏联也并不自认为国家),而是为了论证神义,以便通过莫斯科祭司团体的严酷考验。
从国家利益的角度考虑,苏维埃外交似乎是为了最大限度提高统治成本而设计的荒谬举措。但不要忘记苏维埃俄罗斯不是为了自身而存在的(对比一下黎塞留的原则:国家没有不灭的灵魂,因此除了现世利益以外无所追求),她甚至不是国家(根据斯宾格勒的定义,就是有形态的权力),而是反权力(无形态的权力),只是出于权宜之计伪装成国家,以便完成其毁灭一切国家的先在使命。在英国国教徒-经验主义者或清教徒-个人主义者眼中,这种看不见的使命纯属走火入魔,而且具有权能哲学的偶像崇拜性质。但在俄罗斯正教徒的前理解中,帝都的遗嘱就是俄罗斯的存在理由。他们毫不怀疑布尔什维克是敌基督的走卒,但理解布尔什维克的逻辑却毫不困难。自然,根据任何欧洲标准,这两种敌对而同构的逻辑都属于精神分裂的范畴。
苏维埃帝国的基础不是马克思偏爱的城市自治公社,而是逆向(对内)超经济剥夺[28]。然后,超经济剥夺支持的国家机器向外圈扩张,如是周而复始。帝国核心大俄罗斯承受最大牺牲,统治各加盟共和国,而后是各卫星国,而后是各友好国家,而后是广大的斗争地区。不可避免,核心的膏血总有耗尽之日,该发生的事情早晚会发生。唯一的意外是:卸妆后的俄罗斯没有(像她的精英设想的那样)回归欧洲,而是(更加自然地)回归拜占庭——不是查士丁尼的拜占庭,而是小安德洛尼库斯的第二个拜占庭:刚刚逃出拉丁帝国的魔掌,被欧洲遗弃、被异教徒包围。“亚历山大抱怨他的父亲没有留下可供他征服的地方;哎呀!老天!我的爷爷没有留下可供我丧失的疆域。”[29]
俄罗斯丧失的并不仅仅是疆域。她在布尔什维克引以为自豪的历史加速剂驱动下,在七十年间走完了欧洲各民族需要走几百年的生命历程,由一个比欧洲年轻的半野蛮民族变成一个比欧洲衰老的半瘫痪民族。末人文明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她自杀式的生育率,精确地标志衰老的不同程度,反映“生之意义”的丧失和“当前幸福”的瘟疫。成熟期文明嘲笑初民的多产,内心却怀有极大的恐惧。被奥古斯都法律强制生育的罗马公民面对日耳曼蛮族,受福利国家津贴诱惑而勉强生育的欧洲人面对中东非洲移民,都有这样的表现。但处境最为悲惨的,莫过于俄罗斯。她曾经野蛮而年轻,羡慕文明却不知道珍惜青春。现在,她还没有像欧洲一样文明,却已经比欧洲更衰老。
于是,俄罗斯的外交只剩下仪式性的怀旧和表演。她需要一场安全的格鲁吉亚战争,好让国内的观众幻想彼得或斯托雷平的时代。她需要戴高乐式的姿态,戴高乐主义者在西方世界的安全大后方向东方示好、在美国的保护下反美。新俄罗斯就是这样表演“大国独立外交”的。她跋鼓齐鸣的反西方鼓噪掩盖不了对南方的恐惧:在不太远的未来,俄罗斯的老人就会依靠中亚和高加索的劳动力供养,正教徒的大教堂就会依靠异教徒的士兵保卫。
诸神的裁决
壮健的英国大兵辞别印度之路,旁遮普的移民塞满伦敦小巷。不到一百年前,英国人还在嘲笑法国人面对官吏的奴性,现在却自嘲为欧洲最善于填表和排队的人民。普列文的金鼓付诸东流,俄罗斯人再也看不到帝都的城门,高加索的刀客却使莫斯科本地黑帮望而生畏。不到一百年前,最后一位恺撒(沙皇)还忙于跟希腊人的国王争取先入帝都的特权。然而,最重要的是:“印度”或“帝都”已经丧失了神秘性,褪色为普普通通的地理名称,儿童的眼睛不再为它们闪闪发光。
诸神微笑,又一轮竞技行将结束。
末人是幸福的。至少,在祖辈争取迈入历史的斗争结束后,后辈化作历史的原料和劫灰之前,他们将一直享受历史终结的幸福。在中国的政治术语中,这段时间称为“盛世”。乱世之民——轮回中的碎屑、末人之后的历史原料、斯宾格勒笔下的费拉民族——只会羡慕“历史终结”和“史后之人”,恐惧残酷的“历史”和“历史之人”,却不能理解其间的一饮一啄,以为一切都是人事和政策的优劣所致。因为理解“历史”的能力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不可能在“史后之人”当中长期维持。
“历史之人”却能够预先理解尚未诞生的“史后之人”,犹如人类理解群蚁,轻蔑掺杂羨慕。“史后之人”生于游戏规则既定之世,除个人时运穷通外,不知有他,腹未必实而心常虚,颇有混沌之福,毕生不解自由、抉择、责任的无限痛苦、无限孤独。他们的命运已由“历史之人”预断。
诸神微笑,人的火焰凌虚绝顶、刹那嘶灭。“意义”是宇宙的游戏,终将回到宇宙或“无意义”的劫火中。
[1] 库斯科(Cuzco),秘鲁古城,原为印加帝国首都,建有一座大教堂。
[2] 孟菲斯(Memphis),埃及古城,位于今开罗西南约30公里处,开罗全城遍布清真寺,号称“千塔之城”。
[3] David Hume ,The History of England From the Invasion of Julius Caesar to the Revolution in 1688, Indianapolis: Liberty Fund, Inc. , 2004, pp.303-304.
[4] 见《英国国教会信纲》。1552年由国教会首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克兰默起草制订《四十二条信纲》。10年后,国教公会议将其修订为三十九条,最后于1571年由女王伊丽莎白一世主持定稿,经公会议和国会通过,定为英格兰国教会信纲,编入《公祷书》,沿用至今。
[5] R.B.沃纳姆编:《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卷三,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组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第140页。
[6] R.B.沃纳姆编:《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卷三,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组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第141页。
[7]这场战役是由查理一世企图在苏格兰恢复主教制引起的,查理一世为筹军费与国会起衅,内战爆发。参见屈勒味林《英国史》中册第四卷《国会的自由及海外膨胀 斯图亚特时期》第二章《苏格兰的叛乱 长国会》,钱端升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34年,第512-523页。
[8] 这场战役是由查理二世企图在苏格兰恢复主教制引起的,苏格兰长老派刺杀了查理派来的圣安德鲁斯大主教,进据格拉斯哥,在博斯威尔桥被王军击败。参见David Hume,The History of England From the Invasion of Julius Caesar to the Revolution in 1688,Liberty Fund,Inc. ,2004,pp1926-1974。
[9] 这场战役是由詹姆斯二世企图在英格兰恢复天主教引起的,参见David Hume,The History of England From the Invasion of Julius Caesar to the Revolution in 1688,Liberty Fund,Inc.,2004,pp2000-2029。
[10] Edited by Anthony Fletcher and Peter Robert,Religon,culture and society in early modern Britai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4,pp182-183.
[11] Edited by Anthony Fletcher and Peter Robert,Religon,culture and society in early modern Britai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4,p185.
[12] David Hume, The History of England From the Invasion of Julius Caesar to the Revolution in 1688,Liberty Fund,Inc. ,2004,pp1669-1712.
[13] 殖民时代的“七海”是指东印度航线所经过的七片海域:班达海、西里伯斯海、弗洛勒斯海、爪哇海、中国南海、苏禄海、帝汶海。
[14] 参见汤因比(A.J. Toynbee)《文明经受着考验》,沈辉等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145-146页。
[15]参见张树华、刘显忠《当代俄罗斯政治思潮》,北京:新华出版社,2003年,第264页。
[16] “爱德华·科克爵士和许多国会反对党都是好古成癖的法律家。……长期国会让西蒙德·戴维斯爵士负责研究伦敦塔档案,以便为国会的所作所为提供传统依据。他什么也没研究处理,但这并没有阻止国会做自己想要做的事。”见Christopher Hill,The Century of Revolution 1603-1714 ,Thomas and Sons Ltd ,1961,p65。
[17] 肯尼思·沃尔兹:《国际政治理论》,胡少华、王红缨译,北京: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1992年,中文版序言第2页。
[18] 肯尼思·沃尔兹:《国际政治理论》,胡少华、王红缨译,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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