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更类似“不以私智、人为歪曲神裁、随机”或“保证当事人在庭相对地位等于其原有社会地位”。
同阶级陪审团,即自由民审判自由民、贵族审判贵族,诸如此类。司法程序体现宪制习惯,政治共同体不等于地理居民。无差别居民陪审团替代同阶级陪审团,极有可能导致宪制退化,陪审团丧失责任感及同阶级保护性。
陪审制优越性原本在于责任感及同阶级保护性,有利于政治自由。就司法技能而已,布朗运动式散沙业余审判者原本不可能超过专业司法官僚。去其政治特征,则陪审制亡。
继承权与文明
继承权乃高级文明基础所在,一切文化积累无不有赖于此。
消灭继承权,无异于切断多数凡庸借以联系未来之直接感受。高级文明将墮落回太平洋多布岛水准,坐耗自然,不事积累,不知远谋,直至外人登陆,如宰群鸡。
迄今一切邦国无不以继承权为星宿海。民无远利,则国无负责任政治阶级。或者民财不私传而国柄可私传,一如动物庄园;或者民财国政皆无远谋,政治组织不堪一击,祖辈孙辈形同邻国,文化认同自行瓦解。远人以二三宪兵夷其社稷、二三教士化其种落,顾指间事。世界多数土著,皆以此亡。自身有能力支持高级文化,则断非一日兵威可劫。高级文化必须以历史认同及长时段积累为依据。随聚随散,永不能自拔于土著境界。土著个人并非不及远人,然其所恃传统单薄,不在远人同一数量级。
迄今人类学并未发现真正原始共产主义,亦未发现财产权与家庭继承权可以分离。原始民族财产观念不同,不贵金珠土地;然而杀敌谋生之燧石矿、武器、符咒界限分明,无异于文明人之良田、产业、著作。
继承权乃痛苦之源,然痛苦为一切智慧之母。文明目的不在于幸福,而在于善用痛苦以塑造自身。以鸦片烟幸福主义为目的者,无不短命而亡或困居荒野。高级文明能久存者,无不教人拜痛苦为师,以保护文明积累为神圣。
财产权以及大多数权利之根据,并不在于“个人努力”。“个人努力”或其他人为因素,不能创造先在权利。
“正好出生在一个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或继承正确的文明传统,正是绝大多数人及绝大多数文明存在基石。小学生并无“个人努力”胜过阿基米德,太平洋土著“个人努力”或辛劳才智并不逊于美国农场主;后者无非“正好出生在一个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而已。
文明即传统积累,邦国即记忆积累,个性即经验积累。以“个人努力”为政治或道德哲学基础,试图扭转以上因素,势必要求定期中断历史,返回原始状态。
设若两种文明或邦国,其一定期洗牌,其二保持连续积累,则后者必将吞噬前者。
“滚石不生苔,转业不聚财。”大多数人之大多数成就,一向主要依赖遗产。非财富遗产继承一向无法脱离财产继承权,独立存在。任何人动摇继承权,不可能不损及自身并制造政治噩梦。
造 法
先有政治共同体,末有宪法契约。
投票权乃宪法契约之末节,不足为重。
确定一个或多个政治共同体边界,而后可以讨论契约细节。
社会性内战结束前,一切武装冲突或宣传冲突皆属战争造法实验。其用途有二:一,自行造法;二,破坏假想敌造法。
规则与元规则
中世纪思想有一基本前提:神意构成一切秩序本原,包括政治秩序与自然秩序。二者并无实质区别,同属客观存在,人力只能认识,不能改变;只能发现,不能发明。
由此,经验科学与权能哲学、巫术思维隔离,西欧路径与全世界隔离。科学方法产生于神学与法学,继而波及自然哲学。前者产生基本法-自然法-宪政理论,后者产生基本法-自然法-科学理论。直至十九世纪末,权能哲学以功利主义-进步主义-社会主义面貌卷土重来,浇灌技术之果、戕害基本法之根。二十世纪末,巫术思维以后现代-多元主义面貌卷土重來,同时戕害树根、果实。
封建片论
承认西欧特殊性前提之下,日本封建制明显较中国官僚制更有利于自由、立宪政体及近代化。世界其余地区,封建制对照官僚制,同样如此。就此,秋风并未失实。然而,设若否定西欧特殊论,假定世界各地一切封建制无需其余多元因素及路径偶然性,同样可以产生或保持自由,则现有历史资料不能支持其说。
先秦儒家礼治较之西欧封建契约,明显缺乏权利主体概念,不具备司法救济及可诉讼性。西欧封建契约,自始即以司法权为一切权力根本,以法统为上帝秩序,超乎人力,只能认识,无从制造。君侯战争、骑士私斗,不过决斗裁判之扩大升级。总结习惯法、复兴罗马法,仅为司法体系化野入文,法统客观主义不可易。故而法学之盛,与其政治经济之简陋极不相称。兰开斯特王朝之初,仅牛津一地法学生常在三千以上。远在文艺复兴前,贵胄子弟未有不受王国习惯法教育者。
以上特殊性,不见于日本武家之治,甚至不见于希腊。西欧封建之外,无可类比者。故而西欧特殊论绝不可废,废之则不得不尽废信史,以求自圆其说。
扩张型财政
检索史料,自周至明(清代牵涉国际、变数过多,难以简单概括),能避免奔马型[1]通货膨胀,仅有以下三者:春秋战国至汉初,北朝至唐初,五代十国之南方几国。若非分裂,即为贵族封建制,或二者皆有。大一统王朝中叶以后,纪录无不恶劣,而且恶劣程度与官僚国家扩张成正比。
罗马共和早期(多货币竞争时代),金属货币坚挺;罗马征服战争及内战期间,币值轻微动摇;元首政治时期,币值一度稳定。自戴克里先行神皇政治、废城邦立郡县、大举扩张官僚常备军以来,货币江河日下,官银币掺锡至于十六分之十五,为钱币学家厌弃。然较之元明纸币,金属货币贬值仍属小巫。
封建诸欧再启多货币竞争时代,币值坚挺,14世纪甚至升值。各铸币者理解本币必须在多国商人面前保持竞争力。爱德华一世重铸货币,即为保证货币成色,诱使外商使用英币考虑。现代中央银行考虑完全相反,势必视为天方夜谭。
就英法两国而言,绝对君主制与通货膨胀同时归来。瓦卢瓦王朝与都铎王朝皆为劣币代名词,甚至不如神圣罗马帝国贫穷落后而有中世纪坚挺货币。革命起,英法命运分道扬镳。法兰西共和国贬值纪录较列王更下一筹。英格兰立宪君主制自安妮女王至一战,英镑价格保持二百年直线。此后,金币与自由党同时灭亡,纸币与大英帝国同时威望扫地。
就已知之大多数时间段而言,货币坚挺与以下因素正相关:多国体系、各等级共治混合政体、强大贵族阶级、不干预或因无知无能而无法干预;与以下因素负相关:大一统帝国、官僚理性统治、社会原子化平等化、有能力知识分子掌握经济政策。
封建与专制
明之版图,实不如汉。清为多元-共主-君合国,关外各邦地位高于华夏,统治华夏而不为华夏统治。目前“新清史”实际涵义在此,多用曲笔而已。
帝国疆域扩大,实为光绪以后“内亚帝国主义”“印第安战争”产物。故而内亚各邦之视日本,往往如国府之视富兰克林·罗斯福。
由汉至明,不计安南朝鲜,版图基本稳定。唐辽金元清同为多元-共主-君合国,郡县汉地盈缩极其有限。真正变化在于:儒化—社会同质化—政体扁平化—集权化日益加深。
封建本为部落简陋之习,优势即在青春(野蛮);专制本为晚期文明姑息之制,弱点即在文明(烂熟)。老少之异,并非制度之别,可以人为改变。日耳曼蛮族发展成熟为希腊罗马甚易,托勒密埃及返老还童为希腊罗马甚难。
斯宾格勒周期:原始民族—封建青春期(西周、中世纪、荷马时代)—启蒙鼎盛期(春秋、近代欧洲、伯里克利时代)—帝国衰朽期(秦汉、罗马帝国、世界大战后)—费拉民族(埃及与东方专制国家,等待征服者和文明解体)。
克隆,抑或克累得
传承之术,不外二者。以忠于原版计,自当取克隆;为抗乱耐劫计,克累得[2]居优;略外扰而计繁殖能力,二者相去无几。进化,以度劫为胜,不知优劣,是以克隆种群扫地几尽,舍若干昆虫外,仅存人造果类薯蓣之属,其品种天然退化性,育种家亦无如之何。
梵文之衍生、拉丁之破碎,语言之克累得也。华语则克隆之孤臣孽子,虽韩、日、满、蒙旧字亦不就其范围。方言蔓衍,变异无端,一统者易困,继统者多亡,自然之理。《国史大纲》断-岐、续-统别中西,不易之论。衰周齐楚不通译,百家尚在,秦汉文字一而学统定,其间若有契合。此后华以同质胜,欧以异质胜,合者弱而聩,分者强而慧,正应史伯“和实生物,同则不继”。
列国自奋,爱其士而强其民,谋于外也;天下一统,愚其士而弱其民,谋于内也。自由不赖多国体系(政治学之克累得?)而能久存者,古今中西未有。虽罗马一统,亦亡其共和而用东方神皇。吉本叹息:“微北蛮,吾子孙其退化为侏儒乎?”麦考莱曰:“微封建黑暗,顺戴克里先专制一统之制,吾欧其将为中国乎?”所忧正与孔子相反。
近乎孔门者,前有拉丁教士,后有拉丁人文学者。想使大格列高利、伊拉斯谟斯诸贤得行其志,必废封建、破等级,有教无类,拔寒门向学者为官僚以代贵族。于是西欧当有罗马后朝之一统,以古典(基督教)经、(哲人)子典籍取士任官,寒人蛮鄙皆以诵拉丁效罗马为荣身耀乡不二法门。政治克隆术得志,近代世界胎死腹中。豆瓣诸公必为艾南英之续。
当代之克隆术,莫大于国族运动、国语运动,皆方言之天敌。然则行于欧洲,以拼音文字本色,反激小民族主义-文化民族主义。国族国语大兴于十九世纪,芬兰、波希米亚、爱沙尼亚诸方言复活而有文艺勃兴,非偶然也。二十世纪,小族复兴、中欧破碎,皆其顺流之势。其风方劲,苏格兰、威尔士、巴斯克、加泰隆、布列塔尼方言再造文化民族主义方兴未艾。
大国语大国族运动,成效最著者反在远东效颦者。中日韩皆以同质性高、文化创造力疲软闻,然内部比较,华之领先日韩,亦无可疑。
以是观之,繁简之别,不在其美感、文野,而在其同质性。旧体有字无音,不能尽去方言也明,为克累得留一线之机,须知历代诗词文极而弊,皆赖返本以求方言民谣活水而复振,其道无异土豆苹果不取野种杂交,不数代则退化为枳。新体之身兼音字,自命普及文化,实则先否认地方文化有文化资格而后灭度之,实秦火灭度十五国风而官书隶字以吏为师之扩大深化版。问题不在字形,而在官书国语一统普及主义有大碍于华文化基因多样性,必增加其退化机会而削弱其抗病幸存能力。
政治大一统之所利,即文化繁衍力之所患。英语布于万邦、法语不出魁北克,即出此道。人工花园扶持,速其亡也。北美独立,英帝国之大患,英语之大幸。华文化之幸,亦在太宗无力亡韩成祖、未能吞越,其大不幸乃在楚齐特色文化终亡于秦汉。闽语变异,大华国族主义之不幸,华夏世界之幸;吴语垂绝,国语国族之成就,华夏文化之自戕。
物无两大,事无两全,众善不并立,唯有勇有识者择之。
威灵顿嗤曰“彼固下流人也”
反法盟结,拿破仑逐敌侨,未敢籍产,已为诸欧清议不容。威灵顿嗤为下流,夏多布里昂、华慈华斯、雨果皆以害法兰西荣誉,可知19世纪之下流人盛德非20世纪长者所及。蒋森博士不直之“为跳蚤分等级”真今史氏急务,否则满目跳蚤,夫子春秋笔意无所用,吾之审遗又弱一个,宁不哀哉。
史家霍布斯鲍姆叹曰:“20世纪文明价值急剧堕落,吾人久已习于先辈所耻之野蛮。”而史学价值正在此。人为习惯之动物,身居地狱自命天堂固常事耳。民初立宪未全废时,段执政杀数十人竟身败名裂,后则数千万刍狗耳。曹氏篡汉奉汉裔至魏亡不免贼名。后王例屠废帝,唐太宗奸嫂屠侄,人皆见怪不怪。余不免为拿翁段氏曹公悲,何不投生今世,取仁名易事耳。
混沌边缘
苏格兰学派,经验之学也;新古典,演绎之学也;奧派,先验之学也。以心论迹,循名责实,新古典原应兼容二氏,二氏理应势同水火。实则并非如此,出于现实政治、人事权宜者多而出于思想脉络、逻辑自洽者少。哈耶克兼宗二氏,与有力焉。晚年变法几于弃经济学而取宪法学,久矣非奥派藩篱中人。然则奥派苟无哈耶克,仅足以称名家。所谓别子为宗、自成门户者,秉其特殊语言,无从商榷方家、论剑华山,无异于孤芳自赏、自闭自弃。
哈氏晚年皈依休谟-达尔文式进化论理性,甚为普通法、语言、道德、自由市场之自发秩序同构性所动。百川入海、殊途同归。天道(自然法则)之于人道(发现法律),无复有贰。中古基督教正统论之习俗惯例体现神意秩序、英格兰普通法家之累积造法发现自然法,皆如是耳。其为先验耶?经验耶?纯属修辞问题。行为选择而非理性选择、经验产生理性,是之谓也。人能见乎此,已知天道之大、人智之微;未必皆宗派信徒,然敬畏之心实已无异于最纯粹意义宗教信徒。此道不可传,以其非学术、非技术、非政策故。无以名之,故曰:混沌边缘,秩序生焉。
作者祖述先圣,出诸小品文章。敷衍八卦、播扬物议,析流溯源、原非所欲;然则文笔枯涩,乃其大病。随笔论学,亦六朝文之一脉;纵无周作人、梁遇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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