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考虑,是漆上油漆还是挂上窗帘——怎样才能既保持隐蔽,又不失去本来可能照耀他们的那点阳光。夏天,门一扇扇敞开着通风换气。冬天,则全靠过道上的一个铁炉子恪尽职守。教堂前面是个耐寒的门廊,顾客们常来坐坐,而孩子们也在那里笑话那个把脑袋卡在栏杆中间的男孩。一月份一个晴朗无风的日子里,若是铁炉子冰凉的话,实际上外面比屋里更暖和。不过潮湿的地下室还算暖和,只是没有阳光照着地铺、洗脸盆和给男人挂衣裳的钉子。而且,对一个地下室来说,一盏油灯很是惨淡,所以保罗·D坐在门廊的台阶上,靠插在外衣口袋里的一瓶酒取暖。取了暖,也喝红了眼睛。他把手腕夹在膝盖中间,不是怕它们发抖,而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抓住。他那被掀开的烟草罐已撒光了里面的东西,它们自由地飘荡着,将他变成了它们的玩物和猎物。
他怎么也想不清楚为什么要花这么长时间。他不如和西克索一起跳进火里,那样两个人就能一起尽情大笑了。反正屈服是迟早要来的,那为什么不大笑着高呼“万岁”去迎接它呢!为什么不呢?为什么拖延?他已经见过他的哥哥口袋里揣着炸鸡在火车上挥手道别,眼泪汪汪。妈妈,爸爸,有一个不记得了,另一个从来没见过。他是三个半拉兄弟(同母异父)中最小的一个,他们一起被卖到加纳的“甜蜜之家”,二十年不许离开农庄一步。有一次,在马里兰,他遇见四个在一起过了一百年的黑奴家庭:曾祖父母,祖父母,母亲,父亲,姨母姑母,叔父舅父,堂表兄弟,堂表姊妹,还有孩子们。有半白的,有部分白的,有全黑的,有与印第安人混了血的。他满怀敬畏和妒忌地看着他们。他每发现一个黑人的大家族,就一次次地逼着他们说清楚他们每个人谁是谁,互相是什么关系,究竟谁是谁的什么。
“那边那个是我的姨妈。这边这个是她儿子。再那边那个是我爸的表兄。我妈嫁了两次——这是我的半拉姐姐,这是她的两个孩子。现在嘛,该说我老婆了……”
那样的家庭从来没有属于过他,他长在“甜蜜之家”,从来没想过那个。他有两个哥哥、两个朋友,有厨房里的贝比·萨格斯,还有教他们打枪、听他们说话的主人。给他们做肥皂、从不高声说话的女主人。二十多年来,他们一直生活在那个摇篮里,直到贝比·萨格斯离开、塞丝到来、黑尔得到她为止。他跟她成了家,西克索也拼命地想和“三十英里女人”成个家。等到保罗·D同他大哥挥手告别的时候,主人已经死了,女主人惶惶不可终日,而摇篮早就破裂了。西克索说是大夫把加纳太太弄病的。说是他正在给她喝那种马折断了腿可又舍不得火药打死它们时给它们喝的玩意儿,而且要不是“学校老师”有新规定,他就会这样告诉她了。他们笑话了他一通。万事通西克索对什么事情都有个说道。包括加纳先生的中风,他说那是一个心怀嫉妒的邻居给了他耳朵一枪。
“血在哪儿呢?”他们问他。
没有血。加纳先生回家时汗溻溻地趴在母马的脖子上,脸色青白。没有一滴血。西克索嘟哝着,他是唯一一个看见加纳先生去世不是那么难过的。可是不久,他就着实尝到了苦头;他们都一样。
“她干吗叫他来?”保罗·D问道,“她干吗需要‘学校老师’?”
“她需要个能算账的。”黑尔说。
“你就能算账。”
“那不一样。”
“不对,伙计。”西克索说道,“她需要家里有另一个白人。”
“为什么?”
“你说呢?你说呢?”
反正,就是那样。没有人料到加纳会死。没有人觉得有那种可能。那是怎么一回事?一切都建立在加纳活着的基础上。没有了他的性命,他们的也就都完蛋了。那不是奴隶制是什么?在保罗·D力量的巅峰,在他比最高的还高、比最壮的还壮的时候,他们剥夺了他的一切。先是他的枪,然后是他的思想,因为“学校老师”不参考黑人的意见。他把他们提供的建议叫做顶嘴,而且发明了五花八门的矫正方法(他都记在了笔记本里)来对他们进行再教育。他抱怨他们吃得太多,休息得太多,说得太多,这跟他自己相比的确属实,因为“学校老师”吃得很少,说得更少,而且根本不休息。有一次,他看见他们在玩——一种投掷游戏——他脸上那种深受伤害的表情让保罗·D直眨巴眼睛。他对待他的学生们也像对待他们一样厉害——只是不加矫正。
多年来,保罗·D一直相信,“学校老师”把加纳栽培的男子汉又变回了小孩子。就是因为那个他们才逃跑的。现在,被自己烟草罐里的东西折磨着,他开始怀疑,在“学校老师”之前和之后到底有多大的区别。加纳称呼和宣布他们为男子汉——但仅仅是在“甜蜜之家”,还得经他允许。他是在为他看见的命名,还是在编造他没看见的呢?那就是西克索的疑虑,甚至是黑尔的;保罗·D一直都很清楚,不管加纳说没说,那两个本来就是男子汉。然而使他苦恼的是,一想到他自己的男子气概,他却不能令自己满意。哦,他干过男子气的事情,可那是加纳的恩赐还是他自己的意愿呢?他本来又会怎么样呢——在“甜蜜之家”之前——如果没有加纳?如果他住在西克索的家乡,或者他妈妈那儿呢?要么,上帝保佑,如果在船上呢?是由一个白人的话决定的吗?要是加纳有一天早晨醒来改变主意了呢?收回了原话。那他们会跑吗?如果他不收回,保罗们会一辈子待在那儿吗?他们兄弟两个为什么需要一整夜来决定?来讨论他们是否跟西克索一起逃走。都是因为他们被隔绝在一个美丽的谎言里,将黑尔和贝比·萨格斯在“甜蜜之家”以前的生活看成是运气太坏,而置之脑后。无知地把西克索的黑暗故事当作消遣。在保护下相信自己是特殊的。从未对佐治亚州阿尔弗雷德那样的问题产生过质疑;如此热爱这个世界的面貌,什么都能容忍,一切都能容忍,只为了在一个他虽无权享受月亮、而月亮却仍旧出现的地方活着。爱得小,偷偷地爱。当然,他小小的爱是一棵树,但它可不像“兄弟”——古老,宽阔,时刻在召唤。
在佐治亚的阿尔弗雷德有一棵白杨,小得连树苗都称不上。只是一条不及他腰高的嫩枝。那种人们折来抽马用的东西。谋杀的歌和那株白杨。他苟活着,唱谋杀生命的歌,端详一株作为见证的白杨,从未有一刻相信他可能逃脱。直到下起了雨。后来,切罗基人给他指了路,送他奔向盛开的花儿,他也只是想前行、赶路,拾起一个日子,第二天又到了另一个地方。将自己交托给没有姨母、表亲和孩子的生活。在找到塞丝之前,甚至没有个女人。
然后,她赶走了他。正当疑虑、悔恨和每一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都烟消云散,在他相信自己已决心活下去之后很久,在他想扎根的那个时刻那个地点——她赶走了他。从一间屋子赶到另一间屋子。像个布娃娃。
坐在绸布店教堂的门廊里,微有醉意又无所事事,他才会产生这些想法。迟缓的、充满了“如果……那么……”的想法,挖掘得很深,却丝毫没有触及一个男人能够赖以生存的实质性东西。于是他夹紧手腕。路过那个女人的生活,搅和进去,又任它搅和自己,这使他不可避免地栽了一个大跟头。与一个十足的女人共度余生的想法很新奇,而失去了那种感觉又使得他想哭,使得他产生了那些深入的,却又丝毫不触及实质的想法。当他四处流浪、只想着下一顿饭吃和下一场觉睡的时候,当一切都紧紧锁在他胸膛里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失败,没有感觉到哪件事行不通。随便什么有一点起色的事情都算是成功。现在他纳闷起来,到底是哪儿出了毛病;自从那个“计划”开始,一切都不对劲了。那还是个好计划呢。每一步都走对了,每一个出差错的可能都排除了。
西克索拴好马,又说起了英语。他把他的“三十英里女人”对他讲的事情都告诉黑尔。说是她那个地方有七个黑人要跟着另外两个人一道去北方。说是那两个人以前干过,认得路。说是那两个人里面有一个是女的,会在玉米长高的时候在玉米地里等他们——她会等上一整夜,再加上第二天的半天,他们要是来的话,她就把他们带到大篷车队去,其他人都藏在那里。说是她会发出格格的声音,那就是信号。西克索要去,他的女人要去,黑尔还要带上全家。两个保罗说他们需要些时间考虑考虑。需要些时间琢磨一下,他们最终会到哪儿去;他们将怎样生活。干什么活儿;谁会收留他们;他们该不该去找保罗·F?他们记得他的雇主住在一个叫“遗迹”的地方。他们谈了整整一个晚上才决定下来。
眼下他们要做的只是等上一个春天,等玉米长到最高,月亮满弦。
还有计划。是最好在夜里走、求个良好的开端呢,还是破晓走、以便看得清道路?西克索唾弃后一个建议。夜晚会给他们更多的时间和保护色。他不问他们是否害怕。他设法在夜里去玉米地演习了几回,把几张毯子和两把刀埋在小溪旁。塞丝能游过小溪吗?他们问他。玉米长高的时候,他说,它会干涸的。没有能存得住的食物,可是塞丝说临走的时候她能弄到一罐蔗糖浆或是糖蜜。还有一些面包。她只想搞清楚毯子是否会在埋下的地方找到,因为他们会用它们把她的婴儿捆在她背上,还要在旅途中盖。他们除了身上穿的,没有别的衣服。当然也没有鞋。刀子能帮助他们吃饭,可他们还是埋了绳子和一口锅。一个好计划。
他们观察“学校老师”和他的学生们的来来往往,并记了下来: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需要什么东西;要用多长时间。加纳太太夜里失眠,整个早上都酣睡不醒。有时候学生们和他们的老师学功课学到吃早饭。每个星期他们有一天干脆空过早饭,步行十英里路去教堂,指望回来以后能吃上一顿丰盛的正餐。“学校老师”晚饭后在笔记本上写字;学生们清洗、修理或者打磨工具。塞丝的活儿最不固定,因为她随时听加纳太太使唤,包括在夜里她太疼痛、太虚弱或者过于孤独的时候。所以,西克索和保罗们将在晚饭后去小溪里等“三十英里女人”。黑尔将在黎明前带来塞丝和三个孩子——在日出以前,在小鸡和奶牛需要照看以前,这样,等到炉子里该冒出袅袅炊烟的时候,他们就会在小溪里面或者附近跟其他人会合了。按照那样的安排,如果加纳太太夜里需要塞丝,叫她,她也会在那儿答应的。他们只消等上一个春天。
可是。塞丝在春天里怀孕了,到了八月份,她怀着孩子,身子蠢笨,可能跟不上男人们,他们有力气背着孩子,却背不动她。
可是。加纳活着时受挫于他的邻居们觉得现在可以随意造访“甜蜜之家”了,可能会在错误的时间出现于正确的地点。
可是。塞丝的孩子们再不能在厨房里玩了,所以她在房子和住处之间往返奔波——烦躁而沮丧地企图看住他们。他们太小了,干不了男人的活儿。小女婴才九个月大。没有了加纳太太帮忙,她的活儿按“学校老师”的要求加重了。
可是。那次有关猪崽的谈话过后,西克索在夜里就被绑在马厩的拴架上,垃圾箱、牲口圈、棚屋、鸡笼、食品柜和谷仓门也都上了锁。没有可以落脚或者聚集的地方。西克索现在嘴里含着铁钉子,以便在必要的时候用它解开绳子。
可是。黑尔被告知在“甜蜜之家”干额外的活儿,除了“学校老师”指定的地方哪儿也不许去。只有一直溜出去会他的女人的西克索,还有多年来被雇佣在外的黑尔,才知道“甜蜜之家”外面有什么,以及怎么出去。
那是个好计划。它可以在警觉的学生和他们的老师鼻子底下实现。
可是。他们不得不修改它——只改一点儿。首先他们改变了出发这个步骤。他们记住黑尔指给他们的方向。西克索需要些时间来解开自己身上的绳索,再撬开门而不惊扰马匹,会晚些出发,和“三十英里女人”一起去小溪与他们会合。所有四个人都将直奔玉米地。因为塞丝,黑尔现在也需要多花些时间,所以决定在夜里就带上塞丝和孩子们,而不等到破晓。他们将直奔玉米地而不去小溪会合。玉米已经长到了他们的肩膀——不能再高了。月亮涨满了。他们心神不定地收割、砍伐、开垦、采摘和拖运,伸长耳朵去捕捉那并非鸟或蛇发出的格格声。然后有一天上午,他们听见了。或者说黑尔听见了,就开始唱给其他人:“嘘,嘘。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嘘,嘘。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噢,我的主;噢,我的主,我该怎么办?”
午饭休息时,他离开了田地。他必须这样。他必须告诉塞丝他听见了信号。接连两夜,她一直陪着加纳太太,她还不知道这一夜她不能去,他不能冒险不让她知道这一事实。保罗们看着他去了。他们正在“兄弟”的树荫里嚼着玉米面包,眼看他独自溜了出去。面包味道很妙。他们舔着嘴唇上的汗水,给面包加点咸味。“学校老师”和他的学生们已经在房子里吃正餐了。黑尔独自溜了出去。他现在不唱了。
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知道那搅乳机的事,那是最后一次有人见黑尔一面。保罗·D只知道黑尔不见了,又没对塞丝说过什么,接着就看见他蹲在牛油里了。也许他到大门口要求见见塞丝的时候,“学校老师”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焦虑——于是端起了他那支时刻准备着的枪。也许黑尔一走嘴说了句“我老婆”,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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