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无法赞同或者谴责塞丝的粗暴抉择。也许选择一种做法可以挽救她,然而在两种要求的双重打击下,她上床去了。白人终于整得她心力交瘁了。
他也是。到了一八七四年,白人依然无法无天,整城整城地清除黑人;仅在肯塔基,一年里就有八十七人被私刑处死;四所黑人学校被焚毁;成人像孩子一样挨打;孩子像成人一样挨打;黑人妇女被轮奸;财物被掠走,脖子被折断。他闻得见人皮味,人皮和热血的气味。人皮是一回事,可人血在私刑的火焰里煎熬完全是另一回事。恶臭弥漫着。从《北极星》的纸页上弥漫而出,从证人的嘴里弥漫而出,在亲手递交的信件歪歪扭扭的字迹中铭刻着。恶臭在那些印满“有鉴于”、并呈递给所有相关法律机构传阅的文件和请愿书里得到详述,它弥漫着。然而这一切都没有累坏他的骨髓。这一切都没有。是那条绸带。那次,他正把平底船拴上黎津河岸,尽可能拴得稳当些,这时船底一块红色的东西映入他眼帘。他伸手去抓,以为是根深红色的羽毛粘到他船上了。他把它拽了下来,而在他手心摊开的是一条红绸带,系着一缕湿淋淋的鬈发,上面还粘着一小片头皮。他解下绸带,装进衣兜,将鬈发扔进草丛。回家的路上,他觉得又气短又眩晕,便停了下来。直等到发作过去之后,他才接着赶路。不一会儿,他又喘不上气来了。这一次,他倚着一道篱笆坐下。歇过之后,他站了起来,可是在抬腿开路之前,他转身看了看,对着脚下结冻的泥路和更远处的河水说道:“这些人算是什么东西?你告诉我呀,耶稣。他们算是什么东西?”
他回到家时,累得吃不下妹妹和外甥们做好的晚饭。他坐在冰冷的门廊里,一直到天黑以后很久,只因为妹妹催促他的声音急了起来,才去睡觉。他留下了那条绸带;人皮味困扰着他。他虚弱的骨髓使得他反复琢磨贝比·萨格斯的愿望:想清楚这世上究竟什么是无害的。他希望她紧抓住蓝色、黄色或者绿色,就是别盯上红色。
误解过她,谴责过她,辜负过她,现在他想让她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也想公正对待她和她的亲人。所以,他才不顾自己疲倦的骨髓,继续穿过那些声音,再次设法去敲一百二十四号的门。这一次,虽然他只能破译出一个词,但是他确信,他知道那是谁说的。折断脖子的人们,鲜血被煎熬的人们,以及丢了绸带的黑姑娘们。
怎样的一声咆哮啊。
塞丝笑着去睡了,迫不及待地躺下来,去为了自己匆忙得出的结论,把证据搞清楚。去细细品味宠儿到来的那个日子和那个情景,还有“林间空地”上那个吻的含义。不料,她睡着了,而且醒来迎接一个冷得能看见哈气的雪亮的早晨时,仍旧微笑着。她拖了一小会儿,才鼓足勇气扔掉毯子,站到冰凉的地板上。平生头一遭,她上班要迟到了。
在楼下,她看见姑娘们还睡在她离开时她们待的地方,不过现在是背靠着背,各自紧裹住毯子,把脸埋进枕头。一双半冰鞋躺在前门旁,几双袜子挂在炉子后的一颗钉子上,还没烤干。
塞丝看着宠儿的脸,笑了。
她悄无声息、小心翼翼地绕过她去生火。先用一点纸,再加上一点柴——不用太多——只一点点,直到火势足够猛时再添。她侍弄着炉子,火焰的舞蹈狂野而迅猛。她出门到棚屋取木柴的时候,没注意到地上已经冻结的男人的脚印。她嘎吱嘎吱地绕到房后,那里的木柴堆上厚厚地覆盖着白雪。把柴火刮干净后,她在怀里尽量多地抱满干柴。她甚至直盯着棚屋微笑,笑她现在不必再记起的那些事情。她心想:“她甚至没生我的气。一点儿气都没生。”
显然,她当初在路上看见的携手的影子不是保罗·D、丹芙和她自己,而是“我们仨”。前一天晚上相互抓扶着滑冰的那三个;啜饮多味牛奶的那三个。既然如此——如果她的女儿能从没有时间的地方回家来——她的儿子们当然也能、也会从他们去的任何地方回来。
塞丝卷起舌头遮住门牙,抵御寒冷。她被怀里的火柴坠弯了腰,绕过房子走到门廊里——虽然踏进了地上的冻脚印,但她根本没注意到。
屋里,姑娘们还在睡,不过她出去的时候她们挪了位置,两个人都凑到火边。一捧木柴倒进木箱的声音让她们翻了一下身,可是没醒。塞丝尽可能轻地生着炉子、预备做饭,唯恐吵醒姐妹俩,她喜欢做早饭的时候有她们睡在她脚边。她上班要迟到真是太糟了——太、太糟了。十六年来头一回?那的确太糟了。
她往昨天剩的玉米片里打进两个鸡蛋,把它们做成小馅饼,跟一些火腿片一起煎。这时,丹芙完全醒了过来,哼哼着。
“后背麻啦?”
“哎哟,是啊。”
“睡地板其实对你有好处。”
“疼死了。”丹芙道。
“可能是你那一跤摔的。”
丹芙笑了。“真好玩。”她回头看了看正在轻轻打鼾的宠儿。“我叫醒她吗?”
“不,让她歇着吧。”
“她喜欢早晨看你出门。”
“我肯定让她看到。”塞丝说着,心中暗忖道:最好先想想,再告诉她,让她知道我知道了。先想想所有那些不必再记起的事吧。照贝比·萨格斯说的去做:好好想想,然后全放下——一劳永逸。保罗·D曾经让我相信,外面有个世界,我能在那里生活。本来应该明白的。从前挺明白的。不论我的门外发生了什么,都与我无关。世界就在这间屋子里。这里一切都有了,别无他求。
她们像男人一样吃着,狼吞虎咽,专心致志。因为有另一个人相陪伴,有机会和她彼此凝视,便心满意足,很少说话。
等到塞丝包起头、穿得暖暖和和地进城去,已经是大上午了。她离开家时,既没看见脚印,也没听见那像绞索一样套上一百二十四号的噪音。
跋涉在车轮刚刚留下的车辙里,塞丝被那些不必再记起的事情激动得头昏眼花。
我什么都不必再记起了。我甚至不必解释。她全明白。我可以忘掉贝比·萨格斯的心是怎样崩溃的;我们是怎样认定它不露一点迹象就在这世上耗尽的。我可以忘掉她给我送饭时的眼神,忘掉她怎样告诉我霍华德和巴格勒挺好,只是不肯撒开彼此的手。玩的时候那样拉着,睡觉的时候更是那样。她把吃的从一只篮子里拿出来,把它们包成小包递过铁栅给我,一面小声嘀咕着新闻:鲍德温先生要去见法官——在法官办事处,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在法官办事处,就好像我或者她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似的。俄亥俄州特拉华县的黑人妇女联合会拟出了一份请愿书,要免了我的绞刑。说是两个白人牧师已经回心转意,同意跟我说话,为我祈祷。说是一个记者也来了。她讲了那些新闻以后,我告诉她我需要个家伙来对付耗子。她想带丹芙出去,我不同意,她就急得直拍巴掌。“你的耳环呢?”她说,“我替你拿着。”我告诉她牢里的看守拿走了,是为了保护我。他觉得我会用铁丝伤害自己。贝比·萨格斯用手遮住嘴。“‘学校老师’出城了,”她说,“交了一份认领申请就骑马走了。他们会把你放出去参加埋葬,”她说,“不是葬礼,只是埋葬。”他们这么做了。警官和我一起回来的,我在大车里喂丹芙吃奶的时候他就扭过脸去。霍华德和巴格勒谁都不许我靠近,连头发都不让我摸。我想那儿肯定有好多人,可我只看见了棺材。派克牧师说话声真大,可我什么也没听见——除了开头的两个词(即“亲爱的宠儿”。)。三个月以后,丹芙能嚼东西吃了,他们也把我正式放了出来,我去给你弄了一块墓石,可我没有足够的钱刻字,所以我就用我自己有的东西作了交换(你也可以说那是交易),我到现在还后悔,怎么从没想到去求求他全都刻上:我听见派克牧师说的每一个字。亲爱的宠儿,对我来说那就是你;现在我不必为只刻上一个词难过了,也不必再记起屠宰场和那些在屠宰场院子里干事的“星期六女郎”了。我可以忘掉,是我做下的事改变了贝比·萨格斯的生活。不再有“林间空地”,不再有朋友。只有需要洗的衣物和鞋子。现在我可以把这些统统忘掉了,因为我刚把墓石立好,你就让我们知道你在房子里,搅得我们不得安宁。我当时还不明白。我以为你是在生我的气。现在我知道了,就算你从前生过气,现在也不生了,因为你又回到了我身边;那么说,我一直都是对的:我们的门外没有世界。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那个伤痕有多重?
当塞丝走在上班的路上,十六年来头一回迟到,不由自主地沉湎于无尽的现在的时候,斯坦普·沛德正在同疲惫和一辈子的积习作斗争。贝比·萨格斯拒绝去“林间空地”,因为她认为他们胜利了;他却拒绝承认这种所谓胜利。贝比家是没有后门的,所以他冒着严寒穿过一堵声音的墙壁,去敲她仅有的那扇门。他攥紧兜里的红绸带,为自己鼓劲。头几下很轻,然后重了些。最后他疯狂地砸了起来——觉得不可思议。一所黑人住宅的大门居然会不向他敞开。他走到窗下,想哭出来。很显然,她们都在,却没有一个人过来开门。老人生怕自己把那条红绸带捏烂,便转身走下了台阶。现在他的耻辱和负疚里又增添了好奇。他向窗内望去,看见两个背影缩了回去。一个长着他认识的脑袋;另一个则让他困惑。他不认识她,也想不出她可能是谁。没有人,从没有人去那所房子呀。
吃过一顿不顺心的早餐,他去看艾拉和约翰,瞧瞧他们知道些什么。也许他会在那里弄清楚,在聪明了一世之后,他是否给自己起错了名字(斯坦普· 沛德(Stamp Paid),意为“债券已偿”。),并且另外欠下了一笔债。鲍恩·约叔亚,他把妻子让给主人的儿子时给自己重新起了名字。他把她让出去,这样他就不会去杀死任何人,也不用杀死自己了,因为他的妻子命令他活下去。否则,她解释道,那个家伙玩腻了以后,她该回哪儿和投靠谁呢?送过了那个大礼,他认定,自己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了。无论他的义务是什么,那一幕都已将它们偿清。他原想无债可还会使他变得无法无天、变节背教——甚至变成一个醉鬼,而且在某种意义上也的确如此。可是那并没有提供别的出路。干得好;干得赖。稍稍干一点;根本不干。说话有意义;说话没意义。睡觉,醒来;喜欢某人,不喜欢别人。这看起来不太像个生活的样子,而且他也并不满意。所以他通过帮助贫困的人们偿还和清算债务,来把这种无债可还向其他人推广。筋疲力尽的逃犯?他把他们渡过河而且不要报酬;就是说,把他们自己的账单给了他们。“你已经还清了;现在是生活欠你的债。”而收据呢,实际上就是一扇他从来不用去敲的、表示欢迎的门,比如艾拉和约翰的这扇,他正站在它前面,说道:“屋里有人吗?”只须说上一遍,她就把铰链拉了起来。
“你这阵子一直在哪儿忙呢?我跟约翰说了,要是斯坦普都肯待在屋里的话,一定是天太冷了。”
“噢,我在外头。”他摘下帽子,挠了挠头皮。
“外头哪儿?可不在这块儿。”艾拉把两套内衣搭在炉子后面的绳子上。
“今天早上到贝比·萨格斯家去了。”
“你去那儿干吗?”艾拉问,“有谁请你了吗?”
“那是贝比的亲人。我去照看她,不用请。”
“嗤。”艾拉无动于衷。她一直是贝比·萨格斯的朋友,在那个粗暴的时刻之前也是塞丝的朋友。除了在狂欢节上点了个头,她甚至连一次钟点都没告诉过塞丝。
“那儿有一个新来的。一个女的。琢磨着你可能会知道她是谁。”
“这城里新来的黑人没有我不知道的。”她说,“她长得什么样?你敢肯定那不是丹芙吗?”
“我认识丹芙。这个姑娘很瘦。”
“你拿得准吗?”
“我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在一百二十四号什么都可能看见。”
“实话。”
“最好去问问保罗·D。”她说。
“找不着他呀。”斯坦普说道。这是实话,虽说他没有费力气去找。他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这个被他的墓地消息改变了生活的男人。
“他睡在教堂里。”艾拉说。
“教堂!”斯坦普吓了一跳,痛心疾首。
“是呀。他问了派克牧师能不能住在地下室里。”
“那儿可冷得要命!”
“我想他知道。”
“他为什么那么做?”
“他有点骄傲,看起来像是。”
“他用不着那样!谁家都会收留他。”
艾拉转过身,望着斯坦普·沛德。“谁也不能隔着老远跟他打哑谜。他只须随便问问谁。”
“为什么?为什么要他去问?就没人能主动表示一下吗?怎么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黑人进了城,得像条狗似的睡在地下室里?”
“消消火吧,斯坦普。”
“不行。我非发火不可,除非有人有点理智,至少表现得像个基督徒的样子。”
“他在那儿才睡了没几天。”
“一天也不应该!你全都知道,就是不帮他一把?这可不像你说的话,艾拉。我和你一起把黑人们从水里拉上来有二十多年了。现在你说你不能给一个男人一张床?还是个能干活的男人!一个能自己养活自己的男人。”
“他要是开口,我什么都会给他。”
“怎么一下子需要起那个来了?”
“我跟他没那么熟。”
“你知道他是个黑人!”
“斯坦普,今儿早上别把我给惹火了。我可不愿意那样。”
“是因为她,对吗?”
“哪个她?”
“塞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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