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红亮的岩浆涌进来,熯天炽地的火舌在几秒内就将一切彻底吞噬干净。
……
零号在滴落下来的清凉水意里睁开眼睛。
他身上疼得厉害,像是被从头到脚凌迟了一遍,疲乏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视野由模糊逐渐转为清晰,他才发现自己正仰躺在什么人的臂弯里。
那些清凉的水似乎是冰块化了淌下来的,正好渗进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驱散了磨人的灼热。
……抱着他的人,正低头替他缝合着身上的伤口。
没有修复伤口的疼痛,反而让他心头骤然生出些警惕,支撑着想要坐起来:“你——”
“别动,黑猫先生。”
那只手的反应也非常快,及时牢牢抱了住他:“我第一次绣十字绣。”
零号:“……”
他在“为什么要用十字绣缝伤口”和“缝了什么图案”这两个问题里徘徊了两秒,艰难地让自己清醒过来:“我怎么了?”
“你刚刚做了场噩梦。”
小卷毛缝好了一处伤口,又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为什么不去修复舱?太累了就要学会偷懒和摸鱼啊。”
“学不会。”零号扯了扯嘴角,闭上眼睛,“我只想快点完成任务。”
“很好学的——比如不想写教案的时候,就找个沙发把自己埋在抱枕堆里,或者在办公室开着电脑睡午觉。”
小卷毛低下头,使了点力气想把他抱起来:“没关系,我教你……”
他才一接近零号,就被对方骤然抬手扯住手臂。
那个已经伤痕累累的意识骤然爆发出困兽时的力道,就地一滚翻过身,牢牢控制住他的身体,把他限制在手臂与地面之间。
零号胸口急促起伏着,低头审视着他,瞳孔冷淡锋利:“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剧烈的痛楚一波接一波席卷着意识,零号眨去渗进眼尾的冷汗,低声道:“一个萍水相逢的彼岸拓荒者,用他自己的存在来救我?编故事也编个差不多的吧?”
他很清楚那些“冰块”是什么。
对于死者之境的意识来说,这些就是最基础的“存在”本身——因为没有自我的概念,那些冰川就是他们的全部。
不论身份如何转换,只要冰川还没有融化、没有被海水吞噬,那些意识就依然存在。
零号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他几乎控制不住那种激烈的、几乎冲破禁锢的愤怒,迫使被自己控制住的人影抬头:“究竟要到什么时候——”
他忽然怔住。
年轻的拓荒者不挣扎也不说话,只是有点惊讶地睁圆了眼睛,认真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些小卷毛停留在他的指缝间,活泼地卷着,一点儿都没有变化。
零号慢慢松开手。
他有些茫然地撑起身,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又因为彻底脱力而迅速失去了平衡,摇摇欲坠地倒了下去。
年轻的拓荒者迅速跳起来,在他摔到地上之前伸手接住他,把他抱进了修复舱。
“别担心,这么一点儿‘存在’分给你也完全没关系。”
小卷毛快速说道:“对我没什么影响,倒是可能会渗透给你一部分我的习惯……要是能教会你怎么摸鱼就好了。”
他转过身去检查那些刚缝合好的伤口,皱起眉抿了抿唇:“还是疼吗?我已经用了最细的丝了……”
零号一动不动地靠坐在修复舱里。
他定定看着那个来来回回忙碌的人影,隔了良久才低声开口,嗓子涩得像是吞了一大块湿透的海沙:“你的头发是直的。”
小卷毛疑惑地“嗯”了一声,抬起头看着他。
“是直的。”零号低声固执地反复验证,“是锯齿,是锡纸烫……”
他看着一点儿都没变的小卷毛,对方似乎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主动站起身抱住他,让他一抬手就能碰到自己的脑袋:“发生什么了吗?”
零号摇了摇头,肩膀一点点和软下来,低声说:“对不起。”
他慢慢地摸着那些小羊毛卷。
一种几乎是虚脱一样的强烈疲倦和放松忽然铺天盖地,迟来地席卷了他的意识。
零号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近乎失礼、完全冒犯地反复触碰着那些柔软的卷发,不断确认着它们的存在。
融化的冰水还在源源不断地补充进他的意识,零号侧过头想要避开,却被固执地抱回来。
“是棒棒糖的报酬。”
小卷毛说道:“我还要找你兑奖呢,我抽到了一个‘队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零号摇了摇头,哑声回答:“我没写。”
“那大概是我的‘茧’帮我作弊了,它经常偷偷干这种事。”
小卷毛说:“黑猫先生,它大概发现了我很想把你带回家。”
零号低声回答了句什么,他的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清,身体脱力地坠沉下去。
小卷毛及时抱住他,在他背后安静地轻轻拍抚
“对不起……”
零号的脊背在紧绷着微微发抖:“……我做了一场噩梦。”
苍耳(四)(所以……要答应吗...)
零号的精神力彻底耗竭, 他现在正头痛得厉害,任何试图转动的念头都会牵起剧烈的眩晕……而对方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
年轻的拓荒者什么也没再问,只是慢慢揉着他的头发。
像是哄小朋友一样的架势, 先打着圈不急不缓地揉着后脑,等到他的呼吸和心率都稍微平稳下来,就继续向下按摩到颈后的几处。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力道适中的安静按揉, 似乎比零号吃过的那些疗效各异的止痛药都更有效。
以后回到现实里,头疼的时候也这样给自己按一按。
仿佛用锯子来回切割神经的痛楚渐渐淡去,零号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叹了口气。
按揉的力道停了下来,小卷毛有些担忧地抱着他:“不舒服?”
零号摇了摇头,再次为自己的冒犯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他不仅怀疑对方是假的,还把小卷毛不由分说按在了地上,差一点就情绪失控……他其实不清楚该怎么为这件事道歉。
“没关系。”小卷毛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在你们那,这种行为很过分吗?”
……这种举止放在现实里, 大概多半要被当做精神失常抓起来。
等回到现实,他会有一天终于不堪忍受,被当做失控的疯子控制住, 送进哪个治疗机构吗?
在来之前不久,他倒是已经被警告过一次了。
是在那个拓荒者遇难之后发生的事。
从梦境回到现实,他几番周折试图找到这个会在三年后加入拓荒者、会遭遇危险沉入梦域深处的年轻人,可不论怎么都找不到任何踪迹。
这种反常的行径引起了监管部门的注意,他被送到老师的办公室, 而老师前所未有地严厉警告了他。
——对方告诉他,未来是不可改变的。
改变未来会导致世界线崩塌, 轨迹可能会因为一个最不起眼的小举动而彻底失序,让一切都乱成一团。
他在梦里被送去三年后,指导那些三年后会应召的拓荒者,这没有问题——因为一切都发生在梦里,而梦原本就是不需要严格遵守因果和逻辑的。
但如果他妄图在现实中找到那个拓荒者,并且说服对方不要在三年后加入“茧”、不要参与拓荒行动,就会导致现实世界的既定轨迹出现错乱……
他回过神,看着面前正打量着自己的人影:“抱歉……我想得太大声了?”
“的确很大声。”小卷毛点了点头,“还有,你这部分信息的准确性有点问题。”
零号抬起头,低声问:“什么问题?”
“你的老师理论有错误——你们那个世界是不会有混乱的,现实如果会因为轨迹的变化而混乱,那也就不能被称之为现实了。”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拓荒者解释道:“世界线崩塌、轨迹线转向,这都是潜意识世界发生的事。”
打个比方,三年前的人追上了三年后的某一场梦,他得知了一些信息,然后做出了原本不会做出的举动和选择……那未来当然也就随着改变了。
三年后,会有一个人醒来后,想起自己昨晚做了一场梦。
梦里的世界和现在很像,但好像又不太一样,简直像是不同轨迹上的平行世界……但谁会把一场梦当真呢?
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对这种事产生疑惑。
现实世界只有唯一的一条轨迹,而这条轨迹转不转向、改不改变,生活在其中的人完全无法察觉,就像不会有人能只靠自己感觉到“地球在自转”这件事一样。
零号垂下视线,沉默了片刻:“照这么说,潜意识世界的‘梦’是绝对存在、不可改变的。”
小卷毛点了点头。
零号看着自己的掌心。
……也就是说,即使他把人劝下,也绝对不意味着就平安无事了。
在三年后,那个人即使不成为拓荒者,大部分主观意识也还是会毫无预兆地突然丧失,因为那些意识注定会在那一瞬间跟那场梦融为一体……
“道理是这样……但你认为你导致了你们那里的一个拓荒者遇难。”
小卷毛说:“我们没有监测到类似的波动。”
零号有些错愕:“什么?”
年轻的拓荒者查阅着“茧”的记录,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挤满了屏幕,他只是扫了两眼,就迅速翻到了下一页,继续飞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
“你们在梦域银河中的一切行动,我们都能探测到,也都有记录。”
小卷毛说:“但没有你记忆里的那个拓荒者。”
零号怔了片刻,若有所思地蹙起眉。
……对方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按理来说,他应当有能力由此推理,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可不知为什么,他的思维就是转不动——就像是一架庞大的机械仪器,偏偏就被莫名锁死了一个齿轮。
如果硬要去想,那种仿佛是卡了壳的滞碍就会变成某种钝痛。锁死的齿轮和其他齿轮摩擦碰撞,火星四溅,这种钝痛很快就越来越尖锐……
沁凉的冰水涌上来,把刚刚腾起的痛楚迅速压了下去。
零号的手还停留在太阳穴上,他的手指有些僵硬,指腹能触摸到自己额头湿漉漉的冷汗。
小卷毛牢牢抱着他,大概是为了把他从那种状态里叫醒,年轻的彼岸拓荒者整个人也跟着翻身跳上了修复舱,蜷起双腿跪坐在他身边。
“你的意识必须要好好修复一下……先不要再强行动脑,裂缝越来越多,它马上就要散架了。”
那双眼睛迎上他的视线:“想点轻松愉快的事。”
“茧”也是刚刚探测到,零号在从那种近乎沉眠的昏迷状态里醒来后,意识强度竟然比之前降低了那么多……纯度倒是有显著提升,许多原本看起来灰蒙蒙的部分似乎都不见了。
这样当然是有好处的,但同样也会带来严重的隐患——如果他们不是碰巧在这里遇到,对方连一朵云都做不了。
“我带你回家,把伤养好。”
小卷毛的神色很严肃:“剩下的问题我们以后再慢慢解决。”
为了便于交流和理解,他特地模仿着对方的说话方式,用了一个包含时间节点的定位词。
零号的确很快就理解了他的意思,安静了一会儿,轻轻扯了下嘴角:“我们?”
年轻的彼岸拓荒者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打开瞭望窗的挡板。
冰川在窗外绵延,那是种和零号所见的彼岸的“茧”如出一辙的质地——那是种纯净、坚硬、透明的仿佛宝石的视觉触感,又因为过于致密坚硬,而呈现出一种令人心醉的蓝色。
望不到头的巨型蓝色冰川正悬挂在他们头顶。
零号没有再开口,只是侧过头,目不转睛地凝注着窗外层层叠叠的冰层。
……那是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极为奇异的与恐惧并存的强烈吸引力。
恐惧和吸引同样来自潜意识的本源,或者用精神分析最习惯的说法,集体无意识——某一个种族的全体成员,通过代代相传沉淀下的最原始的不明确的记忆。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无数看不清的画面。
“在这里没有‘在时间中穿行’的感受,我们的世界不在时间里,所以也没有先后的定义。”
年轻的拓荒者说道:“所以,当我第一次带你来到这里,我就可以看到无数个我们的未来。”
零号不自觉地怔了下。
他似乎的确按照对方的要求不再强行动脑,所以额外多花了几秒钟时间,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我们还有很多未来?”
“非常多。”坐在他身边的人点了点头,“多到……不可思议。”
这句话似乎藏有什么极为奇异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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