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没猜错,在记忆被切断之前,庄迭就是这么把另外那两片面包咽下去、又把粥像是喝水一样直接倒进嘴里的。
“如果这就是初代茧,凌队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这个地方。”
催眠师低声说道:“他也会想办法保护自己……最大的可能性是我们因为某些原因被分散开了。”
“行了。”严巡忍不住道,“这种结论,庄先生自己也——”
“我知道他自己也能得出来。”催眠师严肃地抢过他那碟咸菜,倒进自己的粥碗里,“但该说还是要说的……”
在催眠师看来,凌溯和庄迭虽然能力水准超群、深藏不露到总让人怀疑有没有什么秘密……但排除掉一切附加因素,只不过是比严巡还小了十多岁的两个年轻人而已。
因为担心对方的安危,情绪不好、心情不佳,都是完全正常的情况。
庄迭的表现只是比平时更不爱说话,吃饭的时候更像是面对什么任务一样按照程序应付了事,已经让催眠师稍微松了一口气了。
“我倒是觉得,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得尽快找到凌队。”
严巡不知道催眠师在搞什么名堂,喝了几口粥,放下勺子说道:“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初代茧,却没有出现,就说明他一定是被困住……”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被催眠师牢牢捂住了嘴。
严巡没能拽开那只手,说不出话,只能莫名其妙睁圆了眼睛瞪着他。
到底还是慢了一步,催眠师放开手叹了口气:“知道你为什么三十五岁高龄还单身吗?”
“当然是因为我要在工作上做出点成绩。”严巡理所当然道,“不然呢?”
催眠师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刚才就已经端着餐盘起身,现在已经快走到门口了的庄迭。
大概是用餐时间已经接近尾声,门口出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老严。”催眠师说道,“你不觉得整件事很奇怪吗?”
严巡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回答。
“首先,我绝无冒犯之意——但严会长的意识和第一代人格模型这种组合,怎么看都和现在的‘茧’差出十万八千里。”
催眠师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严会长和你都被排除出二代人格模型……或者说第二代的‘茧’的开发流程的原因。”
按照他们所知的情况,第二代模型彻底推翻了一代的理念,重新编写资料库、重新做神经程序,是完全从头开始设计建造的。
如果这同样也是二代“茧”的开发流程……几乎可以理解为,直到这时,“茧”才脱离了一台纯粹的机器,开始拥有了独立的人工智能。
严巡并不介意这种指控,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对。”
催眠师看向他:“那为什么还不把初代模型销毁掉?”
严巡一怔:“什么?”
“我们当时得到的通知,明明是初代模型已经彻底销毁了——为什么最后没这么做?是协会那些人没意识到放任初代茧继续存在的危险性吗?”
“为什么它会在严会长这里?为什么会让我们来处理这种级别的危机,以至于把我们困在里面?”
催眠师抬起头,看着站在水槽边刷盘子的庄迭:“你有没有一种感觉?整件事都像是一个完整的计划,把你父亲的情况通知你,是为了困住我们。困住我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引凌队和庄先生进来……”
“等一下。”严巡打断他,“为什么非要引他们进来?”
“我承认他们是很强,但有必要这样大费周折,用我们来做饵吗?”
严巡蹙紧眉:“我不是嫉妒——好了,别那么看着我,我承认有一定不满的成分……可他们就算再强,也只不过是两个非常有天赋的普通人吧?”
催眠师不置可否地摊了下手,正要说话,门口忽然响起极为激烈混乱的嘈杂声。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微变,倏地起身看过去。
庄迭站在门口。
他似乎是想要直接离开用餐场所,而那扇门看起来像是完全敞开的,却在有人试图出去时,瞬间噼里啪啦炸开了一片火花。
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封住了那扇门。
“用餐时间还没有结束。”一个医生打扮的人影走过来,“暂时不能离开这里。”
庄迭抬起手,试着碰了碰那道看不见的屏障。
伴随着跳跃的刺眼电弧,火花瞬间灼焦了他的手指。
严巡心头一悬,倏地起身。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种反馈——通过不可控的强痛苦刺激,让目标不论做什么都无法中止惩罚,进而彻底放弃反抗乃至逃避,绝望地等待着痛苦的来临。
久而久之,目标会变得“温顺”和“服从”,同时也彻底失去一切主动性,只知道被动地等待和接受着安排。
“然后就会被改造成工具……”
严巡想清楚了整个流程,急声道:“庄先生,快回来!”
庄迭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一会儿那道屏障。
医生打扮的人走过来,想要把他带回用餐区,庄迭却已经毫不介意地又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就那么停在了门口。
火花四溅,电网一瞬间炸开。
激烈的电弧在他周身不住跳动,刺眼的白亮光芒逐渐升级,最终变成了某种令人胆寒的猩红色。
似乎是被那道屏障所牢牢束缚,庄迭一动不动地停在门口,一直等到那种仿佛是鲜血一样的猩红色电弧不再变化,才又踉跄似的向前迈了一步。
脱离了那道看不见的屏障,他的身体瞬间脱力地向前栽倒,半跪在了地上。
严巡忍不住要冲上去,却被催眠师牢牢按在了原地。
“你刚才说得非常对,他们是两个非常有天赋的普通人。”
催眠师快速低声说道:“老严,再教你件事……普通人是会有感情的。”
“当他们在乎的人很可能身陷险境的时候,即使知道这种行为非常鲁莽,他们也很难忍受只是坐在这儿什么都不做。”
“我们该做的是保持理智,想办法在暗中接应他们,找机会出手帮忙。”
催眠师牢牢按着他:“不是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地送……”
其他的“患者”似乎并没有因为这场变故而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继续慢吞吞吃着盘子里那些让人难以下咽的食物。已经用餐完毕的也没有要离开的打算,只是坐在位置上低头发着呆。
这些人似乎都已经被改造得差不多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成为了这座医院……或者说是初代“茧”的一个组成部分。
他们就是一个个零件,就是一段又一段的固定程序,只在自己被规定的那一小块范围内不知疲倦和厌烦地运转着。
……严巡忽然想起了那个几个很有名气的心理咨询师。
在三年前那场风波后,这些人无一例外地都先后出了问题。
他们有的性情大变、忽然固执己见地要命,有的沉迷跟人论战,提出的观点格外尖锐偏激。也有的干脆彻底隐退,闭门著书不再露面……
这些原本看起来不算起眼的改变,此刻都叫人脊背莫名发寒。
……
门外,那个医生打扮的人抱着手臂,旁观着这一幕。
他似乎已经见怪不怪,摇摇头叹了口气,等着庄迭身体的细微挣扎和痉挛彻底消失,就走过去想要把人架起来拖走。
“你留在这儿,我去看看。”
严巡沉声开口:“这件事有我的责任,我不能放任他们这么做……”
催眠师一人带不动三个犟种,急得脑门冒汗,正要强行把严巡先打晕,门外的那道身影却忽然僵在原地。
不知发生了什么,医生打扮的人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已经被电流瞬间击昏,无声无息地软倒下去。
庄迭站起身。
他想了一会儿,微微偏了下头,低头伸出一点舌尖,舔了舔被灼伤的手指。
简单处理好了伤口,他就走向那个趴在地上失去知觉的人,蹲下来,扒走了那件白大褂。
庄迭把白大褂铺开,按照尺码稍作裁剪,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扛着刚升级完、不断跳动着猩红色电弧的棒球棍,单手拎着那个昏迷的人的一条腿,拖着对方朝不远处的大楼走了过去。
……
严巡用力揉了揉眼睛,愣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你看。”催眠师镇定地甩锅道,“我就说你刚才说错了,他们两个都不是普通人吧?”
局中人(七)(完全错误的科普...)
似乎并没有考虑到会有患者反抗的问题, 大楼内部并没有设立任何屏障,也看不到其他走动的人影。
庄迭一路进了大楼,拖着昏迷过去的医生打扮的人, 塞进了一间看起来并不常用的备品间里。
他额外多花了点时间,简单搜了一遍对方的身。
“是很草率的意识投影……只有白大褂能脱下来。”
庄迭收回手起身,在那件白服的口袋里摸了摸:“白大褂的口袋也是空的。”
不光是这样,他其实也早就发现, 这里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人形投影。
这些医生打扮的人只会在有必要时出现,按规定完成相应的任务。这些人的长相都很普通,而且从没有任何一张脸是重复的,就好像每个人都只是在一次性使用后就会被随意丢弃。
“……差不多就是这样。”庄迭在备品间里找到了个没开封的医用口罩,拆开包装戴上,“这家医院——或者说这场梦,已经完全不像是人类的梦境了。”
队长曾经给他讲过类似的情况。
如果是人类的潜意识,即使是再专注、再接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人员, 也完全无法保证百分之百不走神,不浪费一点意识波动去关注和思考一些毫无必要的内容。
这是大脑的构造本身决定的, 因为人从来都不是被作为工具而专门制造出来的东西。
如果没有表现出这一点,而是存在着异常的高专注度和沉浸状态,反而要考虑是否有其他诸如自闭症谱系之类的问题。
这种情况在梦中的表现尤为明显——简单来说, 如果这是一场正常属于人类的梦,那么这些人形投影或多或少都会表现出梦主、或是梦主曾经见过的人的特质。
“吃糖葫芦的第二颗山楂的左二分之一时候,队长给我讲过这一点。”
庄迭找了个手推车:“人形投影不一定会有规律,但一定有特色。”
随着在这里停留时间的延长,他的一部分长期记忆似乎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干扰, 只能运用这种办法重新翻找。
幸好,有关凌溯的线索还都十分明确, 庄迭很快就翻找到了需要的资料:“有几种类型……成长经历中记忆深刻的人,有明确象征意义和代表性的人,近期见到的有鲜明印象的人。”
庄迭停下来,按照这种思路想了一会儿:“如果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人脸可能是队长、队长和队长……”
他被自己的想象吓得飞快摇了摇头:“还是只要一个队长就够了。”
庄迭在备品间里绕了几圈,按照见过的物品摆放,找到了相应的药品和医疗器械,把它们逐个放在手推车上。
翻找和队长有关的记忆让他的感觉很不错,心情也比之前稍微好了一点,暂时打消了再扛着升级版地狱熔岩棒球棍出去电几个投影的念头。
“人脑很难去想象从没见过的一张脸。即使梦见了一个十分陌生的人,以为自己没见过,也多半是曾经无意识瞥见的路人或是广告图。”
庄迭看了一眼那个躺在地上、脸部已经开始逐渐模糊的人。
备品室的窗外隐隐约约出现了人影,已经有用完餐的患者陆续回到病房,看起来用餐时间终于结束了。
虽然没有白大褂引导和约束,但绝大多数人还是按照惯例,沿着固定的路线向回走着。甚至显得十分一致和规整。
即使有少数的“患者”因为意识涣散和迷茫,不清楚这是要去哪儿,也会被其他人所带动,走在了那条“理所应当该走”的小路上。
庄迭将身体隐在窗帘后,不出声地向外看了看,将掀起的窗帘一脚放下。
那个人形投影已经淡得只剩下个轮廓了。
在他面前,那道影子就像是正在被逐行删除数据,每一秒都有几个部分和特征凭空消失,最后终于连轮廓也被彻底擦除。
庄迭蹲下来摸索了下,没有任何奇怪的触感,那里只剩下了一团空气。
可以确定,这种变化并不是由看得见变为透明,而是的确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这个空间内。
“一次性生成、数据集十分有限、不涉及额外交互、用完就直接清理。”
庄迭思索着:“像这种情况,倒更像是另一种东西……”
他隐约有了些想法,拉高口罩站起身,推着那辆整理好的手推车离开了备品室。
……
从表面上看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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