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碍事的石头绊倒,又飞快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他兴奋地大声唱着歌,那是他在码头学会的,酒馆的老爹说这是“海盗之歌”,只要唱起歌,就能在大海上找到失散的同伴。
艾克特一边拼命追赶着列车,一边快速在附近寻找。
他很快就找到了一驾没有人的马车,艾克特浪费了几秒钟的时间解下一匹马,从口袋里摸出几个不知哪来的金币扔进车里。
他飞身上马,追着那辆驶向远方的电车冲了出去。
电车去的不是码头那条常用的铁轨,再向前走就是海,车会一直开到海里去……可那又怎么样?
他可是去找伊文,就算去天边、去世界的尽头也没问题!
艾克特在马上站起身,明灿的日光映着海面上的粼粼波纹,他毫不犹豫地纵马跃进去,冰凉的水花四溅,让他忍不住又想起了自己的恶作剧。
为了让从没下过海的幽灵之子好好享受一回海洋的滋味,他特地弄了满满一盆海水放在酒馆的门上,结果一不小心就扣了先推门进来的老爹一身。
伊文拖着他拔腿就跑,他们两个风一样地跑过码头,跳过浮桥,踩着货行老板那些金贵的货箱子蹦来蹦去。
艾克特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海水,他正要继续追上去,却发现电车竟然在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他好像跑得太快了一点,马上就要跑到对岸了。
这里没有轨道,也没有车,只有蔚蓝的海水,它们蓝得就像伊文的眼睛……
艾克特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愣了愣,忽然分辨出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伊文划着一艘小木船,从已经不算遥远的岸边过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小海盗划船的本事还是那么差,这么一小段就累得受不了了,扶着膝盖喘着粗气。
“你怎么才来?!”
伊文从船上跳下来,他不敢碰那匹神气的高头大马,只能停在了不远处:“我在这儿等了你一百多年!只靠我自己又回不去,幸好碰上了个从对面来的人,我拜托他回去找你……”
艾克特刚毫不犹豫地跳下马,他朝伊文走到一半,愣了愣:“多久?!”
他明明只是在那片冰冷的海水里睡了一觉。
那种滋味儿的确很难熬,难熬到他几乎怀疑自己冻在原地几千年、几万年了……可那毕竟是不可能的。
他没听清楚伊文说的时间,艾克特有点不安,停住脚步:“等了特别久吗?对不起……”
伊文话头一滞,飞快打断道:“管这个干什么?你见到我,能想起来的就只有戳得那么远跟我说话吗?”
艾克特对这种状态很熟悉,沉稳的天才画家只会在这种时候变得格外蛮横不讲理,显出一点家传的海盗本色。
他清了清嗓子,不合时宜地提醒:“伊文,你耳朵红了……”
话没说完,就被迎面泼来的一捧海水彻底打断。
艾克特灌了一嘴又咸又苦的海水,反而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眼泪都出来了——那些眼泪越淌越多,他整个人像是融化了一样,精疲力竭地一头栽倒进海水里。
在他被海水淹没之前,伊文已经扑过去,死死地用力抱住了他。
“我终于梦见你了。”艾克特摸了摸他的脸,轻声叫他,“伊文。”
他露出了一点疲倦的笑容,满足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伊文怀里。
这是他最后一点儿能转得动的脑筋了,等到这一点意识也消散干净,他最后的痕迹大概也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谢谢你。”艾克特闭上眼睛,“这次可真像是真的……”
还没等他在这场最棒的梦里彻底睡去,艾克特的头发就被毫不客气地用力拽住,拉扯头皮的疼痛瞬间把他的心神又强行扯了回来。
艾克特有些错愕,又惊又疑地睁开眼睛。
……他没有消失。
被放进胸口的那朵花依然清晰而热烈地绽放着,维持着艾克特的意识,让他没有像预期中的那样就此消散,依然坐在冰凉的海水里。
伊文也没有消失,这不是他的梦,他们就在离岸不远的海水里。
在艾克特的衬衫胸口,还有一张被叠成四方块的纸。
“不能看!”艾克特忽然回过神,飞快去抢,却还是被伊文提前拿到了手:“我给你画的画,我自己也不能看?”
艾克特张口结舌,脸上也不争气地烫起来。
“好了,省省力气。”伊文抱住艾克特,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上面还写了别的……是对面那些来客的留言。”
伊文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养花指南……”
艾克特:“……”
“让我定期给你胸口的花浇水,多让它见阳光……如果想进一步了解更详细的种植技术,可以去找一片向日葵花田,那里的主人可以给我们提供帮助。”
伊文飞快念完了那张纸上的内容,折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他端详着靠在自己怀里的艾克特,那些鲜亮的颜色被海水浸泡得褪去了一点,又露出了那种浓厚的、一时半会儿估计没办法彻底消散干净的,冰冷的乳白色雾气。
艾克特察觉到他的视线,有些局促地伸手去挡:“别看,伊文,它们不好看……”
伊文握住艾克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迎上那双蓝眼睛,艾克特就忘了要说的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对不起。”伊文轻声说,“对不起,再也不会了。”
“别提那些事了——对了,不如我给你讲讲我把你的码头建成了什么样?”
艾克特扯了扯嘴角,他逐渐理顺了自己的记忆:“你一定不相信!那儿现在漂亮极了,到处都有商船来来往往,是正经生意!酒馆后面的空地,我把它种满了郁金香,都是真花,我真希望能把它们送给你。哦,对,你已经看见一朵了……”
他握住伊文的手臂,兴奋地喋喋不休说个不停,却又在察觉到伊文的动作时,迟疑着停下了话头。
伊文吻着那些褪色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安静地亲吻着艾克特被冻结的灵魂。
那些吻比任何治疗都更管用,白雾泛起了淡淡的红色、变得有点发烫,那里面像是有金色的细沙开始缓缓流动,不听话的水汽又从艾克特的眼睛里冒出来。
“我不想哭的。”
艾克特的嗓子有点哑,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我想了好多种我们再见面可能发生的事,我没想到我会哭。”
伊文抬手去抹他脸上的那些眼泪。
他扯了扯嘴角,轻声回答:“这没什么丢人的,艾克特,你要还算是个绅士,就在咧着嘴哭的空档也帮我擦一下眼泪。顺便提醒你,我的鼻涕马上也要不争气地流出来了……”
艾克特正手忙脚乱地翻找手帕,听到最后,实在绷不住地笑出来:“别逗我笑!伊文,我哭得正起劲呢!”
伊文抿起嘴角,他的耳朵已经变得通红,伸手抱着艾克特一起滚进海水里:“看,这样就都解决了。”
“才没有,你的鼻涕可不能被海水藏起来!”
艾克特灵巧地跳起来,拔腿就往前跑:“快带我看看你住的地方!我已经迫不及待在你的床上好好睡一觉了!”
伊文结结实实呛了口海水:“艾克特,你什么时候能成熟一点?你的绅士风度让你扔去哪儿了……”
伊文用力敲了敲生疼的额头,他晃了下脑袋,快步追上去。
他原本还打算和艾克特计划一下,尽快去拜访纸上说的“向日葵花田的主人”,弄清楚怎么能让花开的更好……但现在先让计划靠边站吧。
伊文气喘吁吁地追上艾克特,把自己找了一个世纪的小骗子扑倒在沙滩上,扯下领结,结结实实地把两个人的手绑在了一块儿。
他整整一个世纪都没敢合眼,也困得不行,必须回去舒舒服服躺上一会儿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我们很想念你”...)
梦中的雨终于停了下来。
那些复杂的、孤独的、竭尽心力编造出的轨迹, 忽然全部挣脱了它们的线索,自由地绽开成一片无边的浩瀚水雾。
水雾温柔地裹着彼岸的来客,将他们放回了那片由梦域组成的星空之下。
在无垠的深蓝色天穹的角落, 一颗流星曳出淡白色的轨迹,忽然四散着绽开,送了他们一场美得叫人心醉的、仿佛是油画质感的盛大烟花。
催眠师仰着头,有些震撼地看着这一幕。
他第一次看到一场梦在自己的眼前走到尽头。那些原本的情结与执念彻底释然消散, 梦的主人毫不犹豫地挣脱了梦境的保护,纵身扑向另一头的世界,而那里已经有人等待了他一个世纪。
直到看不见最后一点烟花的颜色,催眠师才终于收回视线,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再次确认:“那个世界……真的存在?他们是能好好在一块儿的吧?”
“嗯。”凌溯枕着双臂,朝梦域银河的另一侧指了指,“从我们的视角来说,就在那边。”
对岸的世界是由认知组成的, 一切现实之物都由人们的认知所共同构建,就像是现实世界在潜意识深处的海市蜃楼。
……但有一类人, 是已经彻底不必在乎其他人对自己的认知的,现实世界的一切观点、评价、看法、议论,对他们来说都已经没有意义。
Z1迅速理解了他的意思:“已逝之人。”
凌溯点了点头:“对, 他们不再受那些束缚了,也不用上班,所以他们是自由的……”
这些自由的、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没有消散的意识,就生活在离潜意识的海洋最近的沙滩上。
Z1下意识要记笔记,瞥见凌溯有些向往的神色, 瞬间警觉:“凌队,那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
凌溯有能力凭借认知把列车的方向调整成彼岸, 引导着艾克特一路冲破梦的边界,见到等在那里的伊文。
在那个时候,Z1其实就隐隐约约有点担心:“像我们这种只是运气好,在对岸停留的时间也不长,又及时遇到了你们……所以才能被拉回来。”
在彼岸沙滩上的那些记忆虽然已经迅速模糊消逝,但至少有一点,Z1还记得很清楚。
伊文之所以只能等在沙滩上,是因为他们这些已逝之人是无法再折返的。
伊文划着木船接到艾克特的地点,就是他们能往回走的极限了,再往前走就会有无形的壁障将他们隔住。
“我记得,那片沙滩上徘徊着很多人,我猜他们都是在等待或者寻找。”
Z1低声说道:“这也是他们全部能做的事了……”
“他们还能下网捞梦域,或者是用鱼竿钓上来,挨个检查一下是不是自己等的那场梦,不是就扔回海里放生——你大概是唯一的一个真去那片海滩上钓鱼的。”
凌溯纠正:“这是我们必须不停整理梦域的主要原因,潜意识生态环境很容易被他们不小心搞乱。”
“……”Z1:“哦。”
“不过你说得对,我也没打算去那个地方,我就是对‘不用上班’有点向往。”
凌溯笑了笑,撑着身体坐起来,把近在咫尺的小卷毛拢进怀里:“倒是你……”
Z1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自己,忽然反应过来,霍地起身:“糟了!我还有三个队友困在对而呢!”
他火急火燎打开后台想要联络总部,刚一点开邮件功能,就被海量的“哈哈哈哈哈”砸得愣了足足十几秒。
梦域中的一些惨烈记忆悄然回流,Z1僵在原地,看着虚拟公共屏幕上滚动播放的自己拉雪橇的画而:“……”
与此同时,银河深处的一颗星星闪烁了几下,猝然熄灭。
另一个梦域也已经被处理完成,Z1的三个队友同样在一名任务者的带领下结束了任务,成功脱离所在梦域,出现在了他们的不远处。
这三个人一看见Z1,就立刻冲了过来,另一个一级任务者一把将他扯住:“你知道吗?!咱们之前居然去错地方了!差一点就全没回得来!”
他们三人没去休息,直接就去排了下一个任务,在南极的寒风里坐着哈士奇拉的雪橇到处跑,饥肠辘辘地冻了十几个小时,还差一点因为雪橇犬们要追极光而掉进巨大的冰层裂缝里。
“……”Z1眼前一黑:“你们干嘛要选拉雪橇的梦?”
“幸亏有个破茧者开着破冰船救我们,不然我们可能就要变成冰雕,一路飘过每个梦域……”
他的队友兴冲冲说到一半,被他关注的地方弄得有些迷茫:“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我们走错地方了,那是个假的‘茧’!”
Z1在一连串打击下摇摇欲坠,摇晃着队友的肩膀怒吼:“重点就是这个!”
自从打开了后台提醒,他的邮件叮咚声就没停过,不少队友都发来了亲切的关心和慰问。
就连休闲梦域的负责人也来凑热闹,预定了Z1正常状态下的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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