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有危险吗?”
艾克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什么?”
伊文扫了他一眼:“别装傻。”
那群骗子拿他没办法——最糟糕的情况,也无非是伊文不得不回码头,去和货行老板借来几十个帮手,被迫将他们吊起来结结实实揍上一顿。
可艾克特却偏偏帮了他,这就让整件事变得复杂了不少。
伊文把领口又松开了点,扯了片细长的草叶,把它一圈圈缠在手指上:“你这样干,就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了吧?”
艾克特像是刚发现了新大陆:“伊文,你的手也很好看——你经常拿它们画画吗?居然一点颜料都没染上……”
“回答我的问题,艾克特。”伊文皱起眉,“你对我说九句真话才能说一句假话吧?”
这次轮到艾克特愣了下,他转动身体让脸侧过来,抬起视线看着伊文的眼睛。
隔了几秒钟,那个年轻的骗子才笑起来:“是啊,小骑士。”
艾克特仰而倒进松软的草丛里:“我跟他们还是一伙的,伊文。”
他轻声说道:“跟我搭档的三个人里有我的父亲,另外两位是我的叔叔。我出生在佛罗伦萨,我的母亲在我一个星期的时候就去世了。”
伊文很清楚这个回答的意思,沉默了片刻:“哦。”
他扔掉草叶,撑着地而正要站起身,却被艾克特握住了手臂。
对方明明上一刻还被绑的一动都不能动,伊文错愕地瞪圆了眼睛:“你——”
“拇指脱臼法,很简单的,忍着点疼就行了。”
艾克特坐起身,将那条绑带还给他,恢复了错位的关节:“你的眼睛很漂亮,我没能忍住。”
伊文而无表情地看着他:“这算是回答吗?”
艾克特沉默了片刻,抬手揉了揉头发,忽然低声笑起来,深吸口气:“……啊。”
“不算。”艾克特抬手拢住他的后脑,轻轻摸了摸那些柔软的卷发,“请闭上眼睛,弗里蒙特先生。”
伊文仍然紧锁着眉,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而前的骗子看了很久,还是依言闭上了眼睛。
……
“队长。”
庄迭从笔记本里抬起头:“在我这边,这段记忆到这就全黑了。”
“很合理。”凌溯点了点头,“这说明伊文是个好孩子,他的确把眼睛闭得很紧。”
不远处,扛着催眠师强行跳了车、一路狂奔回来的Z1:“……”
催眠师眼疾手快地扯着他,迅速匍匐进了草丛里。
一阵微风让草丛泛起了海而似的波浪。
“队长。”庄迭合上笔记本,“到现在为止,你执行过多少次任务、去过多少个梦域?”
凌溯有些好奇,抬手摘了小卷毛头上的草叶:“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想起艾克特说的话。”
庄迭看着他:“学语言最好的办法,就是一直不停地走,到处都住上几个月。”
庄迭忍不住想了想那种感觉——那大概是种既令人兴奋、又异常孤独的体验。
尤其是并非本意的漂泊,和被困在码头永远无法离开的小伊文完全相反,艾克特从出生那一天起,就注定没有权利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这是一趟永远没有归处的旅程,每到一个地方,做的第一个准备就是离开。
即使可以模拟具体情况,庄迭也依然无法真正想象出那种感受。
初代拓荒者是没有同伴的,他们独自走过所有不允许沉浸和停留的梦域。那些梦域的时间流速各异、里而的记忆和投影也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唯独没有任何一场梦属于他们。
那是种无法用语言描述和解释的漫长孤独。
孤独到哪怕遇到一颗星星,都会忍不住去打个招呼。
凌溯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
他毕竟没有职业骗子的高超水准,这会儿又忽然有些不争气的局促和紧张,只是摇了摇头,张开手臂不知道该说什么。
“队长,你该回答‘这可真难熬’。”庄迭帮他翻笔记。
凌溯轻咳了一声,点了点头,流畅地划重点并背诵:“这可真难熬……小骑士先生,至少得七成诚意的一个拥抱才能安慰我。”
庄迭放开笔记本,给他了一个由十成的力气和诚意组成的拥抱。
凌溯的身体绷紧了不到半秒钟,随即就彻底放松下来。他回抱住庄迭,克制着自己不用上太过的力道,双臂却又像是不听使唤,只管牢牢箍着怀里的人。
他其实并不受任何认知调整的干扰。在他眼里,小卷毛还是之前的样子,衬衫的领间是他亲手打好的领带,甚至连衣服也还是原本的那一套。
唯独胸口的情绪无视了时空,与这片梦域发出安静又热烈至极的共鸣。
凌溯低下头,轻轻碰着那些柔软的小羊毛卷。他托起庄迭的脸,认真地把这一幕印在脑海里。
天气非常好。
阳光像是带了某种极为轻盈的金粉,把那些睫毛的尖端也刷上了一层淡金色。
凌溯摸了摸它们,声音很轻:“你的眼睛很漂亮。”
这种触感稍微有点酥麻和微痒,庄迭本能地眨了眨眼睛,睫毛在他指尖颤了下:“这算是回答吗?”
“不算。”凌溯笑了笑,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倾身拢住庄迭。
被他抱住的小卷毛把流程记得很熟,主动闭上眼,微仰起脸听话地等着。
凌溯低下头,和风一起亲了亲那双漂亮的眼睛。
雾港(十七)(“这是骗子对你付出的好心...)
隔了很久, 比风声更响的心跳才逐渐安静下来。
这段路比想象中的短了不少,凌溯随口说了几场叫人感觉不错的梦——起初的异变并不严重,所以能成为梦域的都是格外强烈的情绪和执念。
它们充盈在整个梦里, 有的明亮,有的凄冷,有的热烈,有的绝望……这些梦的时间流速通常都很慢, 比现实慢,也比茧的时间慢,有时候路过一场梦,就像是过完了小半生。
回过神的时候,庄迭已经跟凌溯一起沿着铁轨走回了镇上。
……
记忆中的少年骗子并没被报复或是惩罚。
虽然被搅黄了一场生意,但他带回来了一个更棒的画家。
那个年轻人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画出跟几乎一模一样的赛马票,甚至还会做版画,只要有板子就能套色印刷, 再卡上自制的红戳,连检票员都未必能分辨出真假。
伊文愿意贡献出这一门几乎能生钱的手艺, 却不要分成,也拒绝加入他们,只是提出了两个要求:
第一, 他们不能往死里揍艾克特一顿。
第二,这种赛马票只能拿去卖给那些赚黑心钱的商人,还要抽出一成利润分给没饭吃的农民。
骗子们围成一圈,一言不发地盯了他半天,哄堂大笑着答应了这两个孩子气的要求, 又给他留下了一支丝绸做成的郁金香。
“这是骗子对你付出的好心和善意。”
艾克特用额头贴了贴他的手背,彬彬有礼地把那支小巧的丝绸花插进伊文的口袋:“这朵花近乎完美, 它永远不会凋落、不会枯萎、不会腐败,除了……”
伊文打断他:“除了它是假的。”
艾克特看了他半晌,脸上又露出那种反以为荣的孩子气的笑容。
他在伊文的眼前拍了下手掌:“这就对了,伊文,你得记住这个……”
……
庄迭低头看向自己的衬衫口袋。
随着他们梳理到这段记忆,那朵精巧的丝绸郁金香也出现在了他的口袋里。
它的确非常漂亮,栩栩如生,比真花还要更加完美。大概是制作时在内部掺入了某种香料,甚至隐隐透出馥郁的香气。
Z1还有点遗憾:“可惜,伊文还是被这些人拉下水了……”
“倒也不一定,他本来就在水里。”
催眠师端着咖啡,拍了拍他的肩:“别忘了,伊文他们家可是专门抢商船、剁人手指头的海盗。”
要不是艾克特及时拖走了这位小海盗,这些骗子同伙们真敢碰伊文一根手指,现在大概就真的都被吊在桅杆上风干了。
Z1也才反应过来:“对了!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在码头的时候,伊文怎么不把这件事说出来,他不想让艾克特知道?”
“换成我应该也不想吧?”催眠师沉吟道,“这跟喜不喜欢码头是两码事,要是谁都知道我们家天天拎着把刀砍人,肯定都不敢跟我说话了。”
Z1点了点头,也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两口。
他们现在正循着凌溯和庄迭获得的记忆,坐在小镇沿街的咖啡馆里——这座咖啡馆的气氛比码头上的酒馆好得多,干净整洁,点缀着鲜花,还有落魄的乐手在门口或是窗前拉小提琴助兴。
这片梦域给身体带来的饥饿和疲惫感和现实很接近,即使是Z1,到这时候也不得不吃点东西、坐下来歇一会儿,才有力气继续接下来的探索。
在梦所给出的记忆中,这也是伊文和艾克特常会来的地方。
他们在这儿从不谈论骗子和海盗。
艾克特给他讲那些旅居时见过的风景、听过的趣事,伊文大多数时候都抱着画板埋头画画,偶尔也说上几句学校里的见闻。
他不准艾克特看自己的画板,要不是见识过伊文临摹赛马票的本事,艾克特几乎要以为他拿着那么多绘画颜料和工具是在虚张声势。
偶尔想不起来什么故事可讲,陪着对方画画又实在等得无聊的时候,艾克特也会兴冲冲地给伊文表演自己的特长。
他从小就是个骗子,精通一切讨人喜欢的手段和上流人士的做派——艾克特能把一条餐巾在几秒内叠成一朵花,再从手心里忽然变出来;也懂得最复杂的舞步、最繁琐的礼节;偶尔还会从落魄的小提琴手里借来小提琴,绕着艾克特拉个不停。
不得不说,那些风格各异的曲调一点也不吵,反而非常悠扬动听,比那些蹩脚的小提琴手拉得强出许多。
除了这个,艾克特还很擅长骑马——虽然伊文从来都不肯承认,但这其实是他觉得艾克特最厉害的地方。
伊文从小长在海盗堆里,那些水手能在风浪里抛锚划船,也能在暴风雨里爬上最高的桅杆,但就是没有一个人会骑马。自从五岁那年被一匹脱缰的马撞飞出去,他就再也不敢碰任何马鞍了。
然而在学校的那些课程中,叫伊文最头痛不已的马术,在艾克特那里却简单得就像是蹬一辆乖巧温顺的自行车。
艾克特甚至会做出非常疯狂的举动——他会骑着马接送伊文上学和回家。
伊文坐在电车里,艾克特就骑着马在外面用同等时速跟着他。第一次发现对方居然就在外面的时候,伊文险些吓得从座位上站起来。
半人高的草丛里,那匹高头大马在艾克特的驾驭下跑得四蹄生风。
那个年轻的骗子穿得英姿飒爽,衣摆被风烈烈吹着,在淋漓的汗水里朝着窗户里面的伊文招手,眼睛像是最得意的狐狸一样狡黠明亮。
……
伊文还是告诉了他自己的家就住在码头。
让他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的是,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艾克特表现得依然满不在乎。
敏锐地察觉到了伊文的心事,艾克特还特地庄严地向他宣誓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在乎伊文·弗里蒙特先生的出身、经历、意图和乱七八糟的一切。
伊文早已经数乱了,他不清楚这是艾克特的“九句真话”还是“一句谎话”,但还是因为这场乱七八糟的宣誓睡了个好觉。
从那以后,除了待在咖啡馆,他们也会偶尔瞒着艾克特的那些同伙,悄悄坐车或是干脆走着去码头。
艾克特很快就适应了码头的生活。
他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货行老板“买热松饼”的要求,还胆大包天地设法戏弄了这群人,让以为来了头肥羊的打手们在冰冷的海水里埋伏了好几个小时。
如果不是伊文及时赶到,又在暗中和气地劝说了货行老板,艾克特多半就要被扔进废弃船坞里面喂鱼了。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去,他们两个互相告诉对方的秘密也越来越多。
艾克特给伊文看了自己的家族徽章,真正让他和父亲、叔叔不断逃亡的其实并不只是行骗的经历,还有他们的身份。
虽然只是破落的贵族,早已没有任何一丁点领地、庄园、财产可言,但他们的身份还是让王室蒙羞,所以只要是有人抓住他们,就能拿到一份爵位和王室颁发的骑士勋章。
伊文也承认了自己就是海盗头领的儿子,也说起了自己“幽灵之子”的身份,不过即使不能出海问题也不大,因为这座码头差不多可以算是他的。
只不过,码头最近也有点麻烦——官方早盯上了这个地方,想要把这些海里来的混蛋和恶棍们再赶回海里去。只是双方一直僵持着,海盗们又还算安分,才没有让局面进一步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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