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病例的时候忽然头痛,睡下后就回到了那个旅店的315号房间。
他倒不反感这种梦,毕竟在辩论中也能不断验证新理论和旧理论的区别,进一步加深理解——只是那块新皮层能够说出的话却越来越少,在最终被证明了所有观点都是完全错误且过时的之后,就彻底变成一小缕影子,钻入墙壁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头咨询师了解的情况也只到此为止,停下讲述:“就是这些了。”
“这已经很详细了,你为什么对杜教授的事这么了解?”
光头咨询师身旁的中年搭档忽然反应过来,狐疑地看着他:“出状况的是我负责的当事人,你特地一起跟来,是有别的打算吧?”
光头咨询师有些尴尬,搓了搓手,讪讪道:“我说了——老杜的朋友听说他的情况,也有点心动……”
中年搭档:“……”
光头咨询师重重叹了口气。
他原本也只是看到杜教授的情况,难免有些心动,就想来旅店碰碰运气,想要试试自己的脑子是不是也能变得活络些。
“现在看起来,每个人会被旅店扣下的部分都是不一样的……没法一概而论。”
光头咨询师泄气道:“大概是老杜的运气特别好吧。”
在楼下的前台尝试时,光头咨询师的身体能够出得去,但在门内留下了一圈透明轮廓,吓得他立刻退回了旅店内。
中年搭档和催眠师的情况要比他严重些,虽然能出得去,但身体要么像是褪了一层颜色、要么直接就像是拼图被拆碎了一部分,都无法保持完整。
严巡看起来倒是能顺利出得去,但他很快就自行从门外折返,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似乎是被剥离了某些几人看不到的东西。
“先不说这些了。”光头咨询师指了指吴理,“这位小兄弟是老杜的学生,我们还是先看看他的情况。”
严巡点了点头:“根据目前所知的信息,基本已经可以得出初步结论。”
“每个从旅店离开并回到现实的人,生活中都出现了某种变化。”
“这种变化起初是正向的、积极的,似乎完全符合当事人自身的愿望,但通常会在一周后出现异常。”
“异常的程度并不完全相同,有的个体已经波及了正常生活,但也有的——比如杜教授,还有我的当事人,主观上似乎没有受到太明显的困扰。”
他环视了一圈,见没有人提出异议,又继续道:“杜教授的当事人,是目前所知受到影响最严重的,甚至已经出现了精神分裂症的前驱期症状……”
那之后的情况,即使没有明确信息,其他几人基本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虽然自身的情况似乎问题不大,但当事人在两周后反馈的极端异常表现,还是让杜教授立刻意识到,那个旅店很可能没有看上去那样简单。
于是,杜教授决定再次入梦,回到旅店里来探个究竟。
考虑到旅店内可能还有未知的风险,杜教授这一次没有带上任何学生,只是独自进行登记,并回到了这片梦域之中。
……就是在这一步,事情开始与吴理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然后呢?”光头咨询师皱紧眉,“老杜去了什么地方?”
不论是吴理的记忆,还是他们看到的记录,至少可以确认杜教授是曾经尝试过再次入梦,想要回到这家旅店里来的。
可他们这些人也在旅店里探索了好几天,却没有一个人发现过杜教授的踪迹。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
“打扰一下。”凌溯忽然出声,“你们说的杜教授是哪位?”
他之前一直和庄迭待在角落里,几人差不多忽略了他的存在,被吓了一跳,齐齐抬头看过去。
严巡皱了皱眉,他从刚才就觉得对方有些眼熟,搜索了一遍记忆,却对不上任何一个圈内数得上名字的同行。
凌溯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人的视线,回头和庄迭确认了一遍:“杜鸣泽教授吗?”
“对。”光头咨询师点了点头,“你也认识他?”
“算不上。”凌溯说道,“我们跟他们的机构有合作,不过不是我负责对接……如果是这位杜教授,他现在应该在外面。”
光头咨询师愕然道:“你怎么知道?!”
“我家队员刚才说的。”
凌溯胡噜了下身后的小卷毛,从庄迭手里接过笔记本:“我们比你们来得晚,入梦之前,还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新闻。”
当时他们才从上一场梦中退出,回到小队的会议室,一起看了那场梦的后续处理。
那些暂时无法回归社会的受害者,都被带去相关机构做心理辅导,屏幕上出现的那些专业人士每个都标注了名字,其中就有杜鸣泽教授。
“你们说的内容,都是三天前发生的事了吧?”凌溯看了看笔记上的日期,“时间也能对的上。”
杜教授根本就没能成功地再次进入旅店,而是在当天就无功而返,只能尝试从外界对当事人进行治疗和干预。
那之后的两天里,作为长期与官方合作的心理机构,杜教授还作为代表,接收了一批需要做辅导的梦域迷失者。
“你确定他没记错?”中年搭档忍不住道,“那么多名字,在新闻里也就是一晃就过去了吧?说不定是他记混了……”
“确定。”凌溯点了点头,“他不会错。”
这种过于不假思索的态度,反而让几个人心里更加没底,欲言又止地交换了几个眼神。
正在这时,严巡却忽然开口道:“你们是那个特殊事件处理小队?你就是凌溯?”
随着这句话,其他几人也均是一怔,随即微微变了脸色。
凌溯低头笑了笑:“幸会。”
“没什么可幸会的,我们和你不是一路。”严巡冷声道,“如果我没记错,你已经被禁止从事心理专业领域的任何工作了。”
凌溯耸了耸肩,半开玩笑:“我人品爆棚……下岗再就业成功?”
严巡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转回身朝其他几人开口:“参考我们的当事人案例,我有个推测……”
凌溯回过身,有点歉意地轻轻拍了拍庄迭的手臂。
他似乎早习惯了这种待遇,抬起左手有一下没一下揉着脖颈,空着的右手揽住庄迭的肩:“走吧,我们再去207看看。”
几人交换信息时,庄迭一直在角落安抚那个黑影,已经让黑影彻底恢复了平静。
凌溯正准备试一试去207的通道,却被庄迭牢牢握住了手腕。
小卷毛的掌心有点凉,手指一动不动地箍着他的腕骨。
凌溯哑然,安抚似的揉了揉庄迭的后背:“对不起啊……”
像他这种既被自己的专业放逐、又游离在“茧”的内部专业人员之外的状况,凌溯自身虽然适应得挺不错,对混日子也有饭吃的现状更是十分满意,但还是难以避免地会在某些时候波及身边的人。
因为这个,在庄迭加入小队之前,凌溯基本都是和宋淮民双排,很少会带队里的其他队员。
他不太想让庄迭也被自己连累,偏头向那面墙示意了下,却发现庄迭没有要动的意思。
庄迭摇了摇头,他抬头看着凌溯,更用力地把他的手腕攥牢。
……
另一边,严巡已经说完了自己的猜想。
他认为这家“旅店”很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有剥离功能,可以剥离掉每个人不够正向的部分,一旦踏入旅店再离开,就会将这部分留在旅店里。
313号房的当事人剥离了躁郁发作时的自己,男生和吴理剥离了性格中不够阳光、不够积极的一面。
而杜教授则是剥离了那些添乱的陈旧思维和经验,所以才会感觉到自己的头脑重新变得灵活。
“因为房卡是无法被真正退掉的,所以一旦进入旅店,就会永远保留和这个旅店有关的‘纪念品’。”
“这个纪念品的功能相当于弱化版的锚点,会将本人不定时地拉回旅店。”
严巡看了一眼吴理:“如果本人的意志不够坚定,就会在被拉回来以后,受到留在旅店那部分意识的冲击,导致思维混乱,记忆也发生错位……”
“你弄错了。”庄迭忽然出声。
严巡蹙了下眉:“哪错了?”
庄迭之前徒手画出了整个旅店房间的示意图,严巡其实很欣赏他:“你可以参与讨论,我们不会——”
“没什么可讨论的。”庄迭摇了摇头,“我和队长是一路。”
严巡愣了下。
他隐约觉得庄迭这话有些熟悉,还没来得及反应,面前已经多了块空气黑板。
“把纸笔拿出来。”庄迭说道,“我说,你们记,我会讲得很快。”
严巡总算回过神,他看着面前这个轻狂过头的年轻人,失笑摇头:“这位……小兄弟,你或许觉得自己很厉害。”
在场的哪个人都有几项学位,就连吴理也是博士生。庄迭或许有些小聪明,但从年龄上来看,最多也不过是大学刚毕业没两年。
对方或许确实擅长推理,也有不错的空间想象力,但他们在讨论的是专业内的问题,不是会点推理就能弄清楚的。
严巡没有往下说,摇了摇头正要离开,却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严巡挣了几次都没能挣动,他看清来人,神色冷了冷:“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凌溯单手按着他的肩,和气地笑了笑:“听一听看?小庄真的很厉害。”
眼看这两人僵持在原地,光头咨询师连忙快步走了过来。
他其实也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前几年心理协会闹出了个大笑话——前途无量的新秀即将入职,却栽在了人格模型测评这种正常人闭着眼睛都能随便通过的考核上,连续五次不合格,甚至还得到了个“极端不稳定”的评价。
这件事被媒体抓住大做文章,传得满城风雨,甚至一度引起了外界的恐慌和对心理学界整体的不信任。
毕竟要是其他行业也就算了,人格模型原本就是心理协会负责的公共项目,直接关系到每个人,谁也没想到竟然会是在内部最先出了问题。
自身就是负责鉴别异常人格的部门,做出的人格模型测评决定了许多人是否能顺利入职、正常生活,也负责处理大量心理疾病和亚健康状况。
在这种部门里,所有人居然都对一个极端不稳定的个体毫无察觉,放任这个人一路读到了博士毕业,差一点就成为了协会的核心成员。
打雁的被雁啄了眼,整个事件的处理并不复杂,但后续引发的一连串影响,已经彻底超出了事件本身的性质。
因为这场风波,协会会长和多个负责人引咎辞职、所有心理咨询机构暂停工作全体自查,先前的人格模型彻底作废重新搭建,是整个专业近些年内最剧烈的一场地震。
作为整个风波的中心,凌溯在那之后就再没出现在他们眼中,谁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场梦里跟这个人碰上。
“好了,都退一步。”
光头咨询师低声道:“大家都是想解决问题。凌队长,小孩子不懂事,你多管管……”
凌溯扬了下眉,抬头看向庄迭:“他不会错,你们最好听一听。”
光头咨询师一阵头疼。
刚才看到严巡的态度,他就捏了一把汗,生怕两个人会在这种地方闹出争执。
看到凌溯主动选择了退让,光头咨询师才松了口气,却不明白这人怎么转眼就改了主意:“凌队长,你——”
对上凌溯平静的友好视线,光头咨询师莫名恍惚了下,没能说出剩下的话。
回过神时,他却发现自己坐在了不知从哪冒出的椅子上。
另一边,严巡面色冰冷,同样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凌溯按了下去。
凌溯排好了座位,连角落里的黑影也给了一把椅子,又徒手弄出一摞白纸分发下去,每个人发了一支笔。
“我家队员第一次讲公开课。”
凌溯拍了拍手,整理好袖口,和和气气沟通道:“配合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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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光临(十一)(十二点后不要“动脑”...)
严巡神色有些愠怒。
离开学校后, 他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作为那种永远会被拿出来和别人比较、理所应当把名字留在校友簿上的青年才俊,严巡的资历虽然不如一些老牌教授学者,在专业内却已经有了相当的话语权。
“我不认为自己的推测有任何方向性的错误。”
严巡沉声道:“即使有什么细节不合理, 也可以讨论,没必要这样胡闹。”
他已经十分恼火,只是出于礼貌和风度,勉强忍耐着没有发作:“如果你们一定要在这里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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