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看不见他的影子,除了偶尔见他在花园里劳动。”
所以他亲手制作和书写的那块招牌,对于他所具有的意义还不如它在城里引起的反响大。他已经不再觉得那是一块招牌,一条广告。要不是黄昏来临他到窗边就坐时看见的话,他简直完全把它忘了。即使在这种时候,在他眼里,那也不过是一块熟悉的矮小的长方形牌子而已,低低地插在街道尽头的狭窄草坪上,没有别的任何意义;也许它也跟那些低矮的枫树和灌木丛一样,既未得到他的照顾也未受到妨碍,在这可悲而又逃离不开的大地上自生自长。现在他甚至不去看它一眼,如同他根本没看见下面长着的那些树丛一样,尽管他得从树丛间注视街道,等待夜幕降临,那入夜的一瞬间。他身后的屋子和书房渐渐暗淡了,他静候着那一瞬,所有的光线从空中消失,夜幕降临,只剩下在白天贮藏能量的树叶和草叶,不情愿地发出的一丝微光映着大地。马上就到他想着,马上,到啦他默想着,全然没有作声:“生活中仍然还有值得骄傲和引以为荣的东西。”
七年前拜伦·邦奇刚到杰弗生镇的时候,他看见招牌上那些字盖尔·海托华神学博士讲授艺术课程制作圣诞卡片冲洗底片心想:“D.D.。D.D.是啥意思?”于是他问别人,人家告诉他那是指“被神诅咒倒霉的人”115,盖尔·海托华在杰弗生镇反正已经倒霉透顶。人家还告诉他,海托华从神学院毕业出来后拒绝接受任何别的职位,直接来到了杰弗生镇;为了能派到杰弗生镇,他想方设法走尽了内线关系。他和他的年轻妻子是乘火车来的,一下火车就激动不已,又滔滔不绝地告诉教会的中坚人士,那些老头儿老太太,说他自从决定要做个牧师起,就一心想来杰弗生镇;还有些兴高采烈地谈到他写的那些联络书信,谈到他曾有过的担心,以及为了能派到这儿他所利用过的种种影响。在镇上人听来,他兴奋得像个马贩子,由于做成了一笔有利的交易而得意扬扬。也许在长老们听来,的确就是这么回事。他们带着冷漠、惊讶和怀疑的神情听他唠叨;仿佛他所向往的是来这个小镇安家,而不是为这儿的教会和会众服务;仿佛他不关心别人,活着的人,也不关心他们是不是乐意接受他。由于他年轻,年长的男女会众便跟他谈起教会的种种严肃事情,教会的责任和他自己的职责,想压压他那股兴奋劲儿。人们告诉拜伦,半年之后这位年轻牧师仍然兴奋不已,还在谈论南北战争和他的祖父——一个骑兵,在战争期间被杀害,以及格兰特将军的军需物资在杰弗生镇被烧毁的事情116,直到他的老生常谈叫人听来毫无意义。人们告诉拜伦,他在布道坛上也是这副腔调,也是这么放肆,仿佛把宗教当作了一场梦。倒不是一场噩梦,而是一种比念《圣经》里的字句还要快的东西,像一股甚至不必触及现世的旋风。自然,年长的男女会众也不喜欢他这一套。
看来,他似乎把宗教、奔驰的骑兵和在奔驰的马上丧身的祖父混在一起,纠缠不清,甚至在布道坛上也不能区别开来。而且也许在他家里,在他的个人生活里,这些事也搅成一团。拜伦想,也许他在家里根本不打算把这些事情区分开,以为对待属于男人的女人就该那样,因此女人必须坚强;她们不必为跟男人在一起做的事,为了男人或因为男人的缘故而做的事受到责备;因为上帝知道:给男人当妻子是桩十分难办的事情。人们告诉拜伦,牧师的妻子个儿瘦小,神情文静,初来时镇上的人认为她只是没什么话题可说。但全镇的人都觉得,如果海托华是个更可依赖的男人,具有牧师气质的那种人,而不是活了三十岁却似乎只生活过一天——这一天他的祖父落马身亡——她也会平安无事的。然而他不是那种人,邻居常在下午或深夜听见她在牧师住宅里啼哭,他们明白她丈夫对此毫无办法,因为他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有时候,她甚至不上教堂,她丈夫在布道的教堂,哪怕是在星期日;人们望着在圣坛上的他,不知道他心里是不是明白她不在场,是不是压根儿忘了自己讨过老婆。他讲道时手舞足蹈,他所宣讲的教义里充满了奔驰的骑兵,先辈的光荣与失败;跟他当初在街上向人们唠叨奔驰的战马时一样,他布道时也会把战马同赦免罪过和好战尚武的九级天使都七扯八拉地搅混在一块儿。自然,年长的男女会众都深信无疑:他在上帝的安息日、站在上帝的圣殿中所宣讲的这一切,简直近乎亵渎神明。
人们还告诉拜伦,大约在海托华到杰弗生镇一年以后,他妻子脸上开始显出一副冷冰冰的神情。教区里有身份的妇女前去拜访他们的时候,海托华总是独自出来接待她们,身上只穿件衬衫,连牧师领圈117都不戴,神色匆忙慌张,好一阵子仿佛想不出她们来访的目的以及他自己应当怎么办。然后他请她们进屋,自己又告退走开。于是女士们身着盛装坐在那儿,听不见屋里有任何声息,面面相觑,东张西望,侧耳细听也听不出一丝声音。隔了一会儿,他才穿着外套、戴上领圈重新露面,并且坐下来同她们谈教区里的事和生病的人。她们高高兴兴、心平气和地应付着,同时仍然细心倾听;也许注视着门口,也许心里在纳闷,他是不是明白她们相信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
于是妇女们不再上他家了。不久,人们甚至在街上都见不到他的妻子,而他仍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后来她常常出走一两天,她们见她乘早班火车,她的面容开始变得枯瘦憔悴,好像从没吃饱过饭似的,她脸上那副冷漠的无动于衷的神情仿佛表明她视而不见。而他对人们说,她回本州什么地方去探望亲人了;直到有一天,正是她外出的时候,一个到孟菲斯买东西的杰弗生镇女人瞧见她匆匆忙忙走进一家旅店。那是一个星期六,这女人回家后便把这事对人讲了。可是第二天海托华出现在布道坛上又将宗教和骑兵队混为一谈。星期一他的妻子回家来了,下个星期日她上教堂去,这是六七个月以来她第一次在教堂露面,独自坐在后排。这之后有段时间她每星期日都上教堂。后来她又出走了,这次是在一周当中的日子(那是炎热的七月天),海托华说她去凉爽的乡间探望亲友了。教区的长老,年长的男女,都注视着他,不知道他是不是相信他自己说的话,年轻人则在背后议论纷纷。
可是,人们弄不清他是不是相信自己对人说的话,是不是把这当回事,因为他总把宗教和他祖父在奔驰的马上中弹身亡的事混在一起,仿佛那天晚上他祖父传下的生命种子也在马背上,因而已同归于尽;对这颗生命种子来说,时间便在当时当地停止了,此后的岁月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甚至就他而言,生命也同样终止了。
他妻子在星期日之前回来了。天气酷热,老人说那是杰弗生镇经历过的最炎热的天气。星期日她去教堂,独自一人坐在最后一排的长凳上。在布道过程中她突然站起身,开始朝着布道坛大嚷大叫,对着布道坛挥舞手臂;坛上她丈夫停住讲演,举起双手,俯身靠在讲坛上,定住了。站在她周围的人想拉住她,可她扭斗起来。人们还告诉了拜伦当时的情景:这时她已站在过道上,喊叫着朝讲坛挥拳头,而他正举着手俯身靠着讲坛,慷慨激昂地打比喻,话还没有讲完,一张狂热的脸就那样凝住了。人们不知道她是在向他还是在向上帝挥拳头。然后他走下讲坛来到她身边;这时她不再扭斗,由他领着走出教堂,人们都扭过脸来看着他们往外走,直到主持人叫风琴师弹奏赞美诗。当天下午,教会的长老们召集了一次秘密会议。人们不知道会议内容,只见海托华返回教堂、走进教区委员会的会议室并随手将门关上。
可是人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教会凑足一笔款送他妻子到一个公立机构,一家疗养院;海托华送走她后回来,照例在星期日布道。女人们,他的邻居们,其中有的人几个月没到过牧师住宅了,都对他很关心,不时送他一些菜肴;她们相互传说,并对自己的丈夫说,牧师家乱得一团糟,牧师像牲畜那样过日子——饿了才吃,而且有什么吃什么。每隔一个星期他去疗养院探望妻子一次,但总是一天左右就返回,星期日又出现在讲坛上,仿佛这整个事根本没发生似的。人们好心而又好奇地询问起她的健康情况,他一一表示感谢。星期日他又在布道坛上双手挥舞,情绪激昂,声音震颤热切,在这如醉如狂的声音里,上帝、救世军、奔驰的战马、他已故的祖父都幽灵般狂呼乱嚎;坐在坛下的长老们,全体会众,都感到莫名其妙,愤怒不已。秋天,他妻子回到家里,看上去像是好多了,略微显得丰满了些。她的变化还不止这些。也许由于现在她显得贞洁了,起码比较清醒。总之,现在她有些像太太小姐们长期以来希望见到的那个样子,像她们认为牧师妻子应当成为的那种女人。她按时上教堂,参加祷告会;女人们开始上门拜访她,她也回访她们;她总是安静而谦恭地坐着,甚至在她自己家里也一样,而她们则告诉她如何持家,穿什么衣服,该给她丈夫准备什么样的食品等等。
甚至可以说人们原谅了她,事实上根本没对她定过什么罪名,也没给她什么惩罚。可镇上的人不相信女人们忘得了她往日那些以孟菲斯为目的地的诡秘的旅行,对去的目的谁都深信不疑,虽然没有人诉诸言语,大声讲出来,因为镇里人相信有德行的妇女是不会轻易忘事的,无论好事坏事,以免良心的味蕾上失去宽恕人的滋味;因为镇里人相信女人们了解真相,认为坏女人会被恶行迷住心窍,得拿出些时间来表明自己不应引起别人怀疑。然而善良的女人却绝不会受蒙蔽,因为她们自身高尚,不必为自己或别人的好品行而担心,于是有充足的时间来嗅出别人的罪过。因此她们相信,德行往往会蒙骗她们而被视为邪恶,但恶行本身却永远骗不了她们。由于这个缘故,四五个月后当牧师妻子又一次出门,她丈夫再一次声称她去探亲,镇上的人便确信,这一次他心里也是一清二楚的了。然而她仍然回家,他每个星期日照常布道,照常访问会众,看望病人,谈论教区里的事,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可他妻子不再上教堂了,很快女人们也不再去拜访她,不再跨进牧师家的门槛。甚至左邻右舍也看不见她出入的踪影。过了不久,她好像不在那儿了,似乎大家都同意这看法:那儿没她这个人,牧师似乎从未娶过妻子。他照样在星期日布道,而且现在他不再告诉别人她探亲去了。也许他乐得如此,镇里人这样认为。也许他感到高兴,不用再撒谎了。
于是,谁也没看见星期五那天她登上火车,也许是星期六,就是出事的那一天。人们看见的是星期日早晨的报纸,报上说她星期六晚上在孟菲斯从一家旅馆的窗台上跳了楼或者是掉下楼摔死了。房间里有个男人同她在一起。他被抓了起来,喝得醉醺醺的。他俩以假名假姓登记为夫妻。警察从她亲手写的一张纸条上发现了她的真名实姓,这是她写好又撕碎,然后抛进废纸篓的。报纸印了这纸条又报道了她的故事:盖尔·海托华牧师的妻子,密西西比州杰弗生镇人。报道中还提到报社曾在凌晨两点打电话给她丈夫,他却说无可奉告。星期日早上人们到教堂时,院子里挤满了孟菲斯来的记者,他们正在给教堂和牧师住宅拍照。不一会儿,海托华来了。记者们设法挡住他,但他从他们中间穿过,直接走进教堂登上布道坛。一些年老的男女会众早到了教堂,既十分震惊又非常愤慨。他们最恼怒的是记者的来临而不是在孟菲斯发生的事件。可是当海托华进入教堂登上布道坛时,他们却又把记者置之脑后了。先是女人们起身退场,接着男人们也站起身来。不一会儿,教堂内走得空空的,只剩下牧师站在布道坛上,身子微微前倾,面前摊开《圣经》,双手撑在讲坛两旁,并不低下脑袋,从孟菲斯来的记者跟随他进了教堂,坐在后排长凳上。他们说,他没有注意到会众纷纷离去,茫茫然视而不见。
人们告诉拜伦,最后牧师小心翼翼地合上《圣经》,走下空荡荡的教堂,走过通道时,一眼也没觑那些记者,像会众离开时做的那样,径自走出了大门。几个摄影师在前面等着,摆好了摄影机,头部笼在黑布里等待拍照。牧师显然早料到了这个,他一出门便举起一本打开的赞美诗集挡住面孔。摄影师自然也料到了这一着,他们早就设好圈套。人们对拜伦说,很可能他不熟悉这一套,因而轻易地被人糊弄了。有一个摄影师把机子摆在侧面,牧师完全没注意到,或者等他注意到时已经太晚了。他挡住面孔躲过了前方的摄影机,可是第二天报上登出的照片是从侧面拍的,牧师正在跨步,举着打开的赞美诗集挡住面孔。在诗集背后,他咧开双唇,仿佛在微笑,但牙关却咬得很紧,那副面容活像旧书上画的撒旦。第二天他运回妻子的尸体并进行安葬,全镇的人都参加了葬礼。那并非真正的葬礼,他根本没有把尸体抬到教堂去,而是直接运到了墓地。他正准备亲自诵读《圣经》时,另一位牧师上前从他手里拿过《圣经》。许多人,尤其是年轻人,在他和别人离开后还留下来在那儿望着坟墓。
这之后,甚至其他教区的人都知道他的教区要求他辞职,而他却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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