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年,学会了汉话和做臭干子的手艺。女儿长大懂了事,也怕母亲会死,就每天找些小动物给母亲放蛊,有时还按传说中的方法,把蛊毒放给树,也能保命[关于放蛊,有种理论认为可以施加在人身上,也可以施加在动物或植物身上。西南民族有这样的说法:带蛊的人放蛊中一人,可以保自己无病三年;中一牛,可保一年;中一树,可保三个月。—— 引自凌纯声、芮逸夫所著《湘西苗族调查报告》]。
南方打仗,两人又往北走,一路到了北京,白天装作汉人卖臭干子,晚上偷偷做回摩梭人,放蛊救命,毒死的小动物都悄悄埋掉了。几个月前洪老太生了场病,一直下不了床,眼看着越来越厉害,只能让洪蓝一个人出门做生意。
说完,洪老太又问女儿在哪里,我说,洪蓝下蛊害死了人,被警察抓了。洪老太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了一句什么,马上又改口说汉话:“是我下的蛊。”
洪老太说,上周的一天夜里,病得厉害,心里害怕,半夜就给女儿做的臭干子下了蛊虫,“我感觉自己快不行了,就想多活些日子,一糊涂就害了人。”第二天女儿出门后,她又觉得后悔,“她回来我就跟她说了,现在出事了,她肯定是怕警察找我。”
我问她具体哪天下的蛊,她想了半天,说不清日子。小宝问她为什么躲在墙里。洪老太叹了口气,说那是生死门[摩梭人的生死门一般在祖母居住房间的墙壁里。老人死去后就裹上白布停在这里,族里女人生小孩也在这里,其余时间或其他人都不能进去。这是一种对生死的理解和尊重。],摩梭人死去的老人都要在生死门里停放,“女儿两天没回来,我怕自己要死,就躺了进去。”
说完,她发了会儿呆,说:“人是知道自己死期的,墙上的经书我都没换,过不了这个月了。”
生死门边上贴的怪画就是她说的经书《达巴经》,是摩梭人的历书,用来算日子。
第二天中午,汪亮托人打听到了关洪蓝的监狱,我装作记者见到了她。洪蓝确实只有15岁,看起来像十八九的姑娘,梳着长辫子,问她话就睁大眼睛,有点慌,但汉语比洪老太说得流利很多。按照洪蓝的交代,洪老太养的蛊确实被下进了臭干子里,但是自己背着母亲偷偷干的,“我怕母亲活不了,就帮她给人放了蛊。我知道自己害人了。”
我问她具体怎么下蛊,她说,洪老太养的蛊虫,隔段时间就会做成干粉蛊毒备用,她在几个臭干子里放了毒粉。
“具体是哪天?”
洪蓝想了一会儿,说:“5月4号,我记得那天很多学生,生意好。”
5月4号早上,巡警已经发现了文家四口的尸体——死人当然吃不到臭干子,一件案子变成了两件。
我没再多问,给了看守一个大洋,让他好好待小姑娘。
回到西四,小宝和汪亮已经从洪蓝家找到了毒虫做的干粉末。按照洪老太说的地点,还在院子树底下挖出了几十具动物的尸体,多是鸽子、麻雀,还有四五只野狗。
小宝捉了一只坛子里的蛊虫,是大斑蝥。
“这东西医书有记载,可以入药,但也有剧毒,能吃死人。”
汪亮不确定,把粉末和活虫带到了道济医院化验室,研究了俩小时。他说,按照西医方法分析,斑蝥有毒,是因为身体关节分泌一种毒素,一只毒素旺的活虫子吃了可能会死,但如果只是吃了点虫子做的干粉,应该死不了。
傍晚,我们又去了火神庙,在洪蓝平时摆摊的地方打听了一圈,没听说有人吃臭干子出了问题,没有吃死人的事儿。只有一个卖旧书的说,自己4号中午贪嘴,吃了半斤臭干子,晚上闹肚子,上吐下泻,大夫开了几剂寒凉祛火的草药,喝一天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我约了汪亮去警署,要赶在悟善社神判大会之前,把洪蓝弄出来。他却迟到了一个钟头,慌里慌张跑来,说:“完蛋了!金木,又他妈死人了。”
文家剩下那小孩,连同那个帮殓葬尸体的亲戚,昨天都死了。汪亮一脸惨白,“最吓人的是,上回在文家验尸的那个法医也死了。三个人的症状跟文家四口一样。”
小宝问尸体在哪儿,马上要去看看。我拉住小宝,说先别忙,然后对汪亮说,赶紧拦住巡警,千万别乱碰尸体。我想起一件可怕的事儿:十年前的东北大瘟疫。
民国前一年(1911年),我刚回国做记者,去哈尔滨调查,遇上“肺鼠疫”爆发,半年里死了6万多人。去年年底,哈尔滨再次爆发鼠疫,虽然疫情控制得好,但也死了不少人。
汪亮和小宝都吓呆了,说不会那么可怕吧?要是鼠疫咱们可能也会死。
“我也不知道,但心里不踏实。”
汪亮通知了警察厅卫生处,从道济医院找了两名内科医生,带上几件防护服、“伍氏口罩”[1910年哈尔滨鼠疫爆发中,东三省防鼠疫全权总医官伍连德发明了棉纱制作的防传染口罩,这种口罩让病源人群和健康人得到了有效隔离,遏制了肺鼠疫的进一步扩散。这种加厚的口罩,被后人称为“伍氏口罩”。]和防护眼镜,要去给那个法医做尸检。我说:“别检验了,先带到医院隔离再检,千万不要碰尸体。”我和小宝去了中央防疫处,说明情况。防疫处的人不信,我说:“这事儿很严重,要是明天上了新闻,你们就有责任。”
听我这么说,那人才给处长打了个电话。处长倒是警惕,问过情况,马上安排了七个防疫医生,跟我们去了顺义。到了顺义,防疫医生用厚纱布包紧小孩和文家亲戚的尸体,缠紧了绳子,又给各个角落消毒,给巡警发了防护服,让他们封锁了房子。我和小宝找了一个大木箱,装了尸体,找马车送到了同仁医院。
下午,检疫结果出来,确认死因是腺鼠疫。
我问医生具体怎么回事,医生没解释,把我和小宝送进了隔离间,脱光衣服从里到外彻底消了一遍毒。小宝说,我看那检疫结果,估计是“疙瘩瘟”[腺鼠疫,为鼠疫最常见的类型,平时流行中80%以上为此型,在脓肿破溃后或被跳蚤吸血时才起传染源作用,在被感染的鼠类或跳蚤叮咬后,伤口附近的淋巴腺会有发炎的现象,进而可能扩散到全身的淋巴腺。一般情况下,腺鼠疫不通过飞沫传染,从症状来看,属于小宝所说的“疙瘩瘟”的一种类型。]。
折腾到傍晚,汪亮那边也把尸体送到了医院处理,已经下葬的文家四口,都挖出来火葬了。防疫处配置了血清、疫苗,给所有疑似接触者打了疫苗。
回西四前,防疫处的医生给我、小宝和汪亮一人打了一针。医生走后,我们三人呆坐了半个钟头。汪亮心里不平静,又打了很多电话,打听鼠疫的事儿。他从交通厅的朋友那里打听到,各大车站已经开始查东北来的人了。
小宝说:“鼠疫的事儿咱们已经帮不上了,明天悟善社神判,洪蓝怎么办?”
我没答话,打了个电话给路道谦,问他神判要怎么弄。磨了半天,我答应他会陪他去放生,路道谦才说了神判的方法:“上次乩童蹚火记得吧?明天神判也差不多,像乩童一样蹚了火没事,就无罪。”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了许赞堃,问他有什么办法。他给我讲了个故事:民国五年,他在漳州教书时,有个疯子爬上了学校的八卦楼,大骂学生老师都是他儿子。校工要上去捉他,他纵身从楼上跳下来,楼高五六米,他一点没事,爬起来唱着歌就走了。
“那疯子心里只想着跳下去,一点没想过跳下去会死会伤。巫术,有时候不过是加强这种信念。这事儿要是躲不过,就大胆试试。”
我犹豫了一下,他又说:“当然,我会教你个办法。”
听许赞堃讲完,我给了汪亮十个大洋,让他去监狱想办法跟看守喝点儿,今晚我得去监狱见洪蓝。
汪亮走后,我和小宝去了同仁医院,按照许赞堃的建议,能帮洪蓝的只有她母亲。
小宝不明白,“那蛊毒没毒死人,文家四口也和下蛊没关系,为什么非要蹚火?”
我说,我相信洪蓝没杀人,但更重要的是得让人人都相信她是无辜的。“警署和悟善社是一家人,既然来不及阻止神判,就试试让神判证明洪蓝无罪。”
洪老太一听说臭干子里的蛊毒没害死人,马上闭上眼拜了一拜。我告诉她,洪蓝要回来,需要通过悟善社的神判。
蹚火的神判仪式,摩梭人的达巴教里也有,大小过错和纠纷,都会让神明来判定,族里人也相信这个。洪老太说,她小时候曾经练过蹚火,族里的年轻人平时经常练习蹚火,还有人爬刀梯,惹上了什么事,才不会受伤。但是洪蓝从小离开云南,从来没见过神判,可能会被吓坏。
许赞堃教我的方法,是让洪老太跟女儿聊聊,或许能有点儿作用。另外,准备一包湿润的盐巴[在相信神判的原始宗教中,踏火是一种常见的方式。一般来说,人人都会在平时练习相关的技能,否则一旦面临挑战,不仅容易受伤,还要背黑锅。有学者认为,神判算是吞火、踩钉板等杂技表演的雏形。在踏火的神判或巫师表演中,最常用的技巧是在脚底和腿上抹上一层厚厚的盐巴,盐巴遇火会噼啪燃烧,但能吸热,起到降温的作用。],让洪蓝在神判前涂在腿脚上,这是那些乩童蹚火表演常用的办法,能快速降温。
我们和医院打了招呼,带洪老太去了监狱。汪亮已经和看守招呼完,我们到地方就进了牢房。我带着提前准备好的一大包盐巴,领洪老太去见洪蓝,她问我能不能一个人见女儿。我犹豫了一会儿,把盐巴递给她。
我和小宝、汪亮在监狱外等着,小宝说:“总觉得有点悬,她们聊这么一会儿,洪蓝就敢蹚火了?我都不敢。”
我抽了会儿烟,说:“我听许赞堃说原始宗教,觉得他们很不同,巫术对你不起作用,但对他们不一定。”
第二天一早,神判大会就在火神庙开了坛,围观的人比上回看乩童的还多。台上香火缭绕,锣鼓震天,也盖不住人群嚷嚷,好像谁都认识这个卖臭干子的女孩。主持神判的是路道谦和内一区那个悟空署长。俩人说了一通劝善爱国的话,宣布神判规则:不敢蹚火,或者受伤起泡,就是有罪。说完,就让道童点起了火堆,烧了一刻钟,火苗蹿起半米多高。
一会儿,洪蓝光着脚走上来,站在火堆后头,身影在火光里摇晃变形。底下人都没了声,我、小宝、汪亮和戴戴都挤在人群里,也瞪眼看着。
路道谦朝洪蓝摆摆手,指指火堆。洪蓝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火堆,站着没动。过几分钟,她往前挪了几步,台下一片惊呼,她停下脚,台下也跟着安静。
戴戴推我,说真没事儿吗?我没吭声,点起烟抽。
洪蓝依旧没动,好像还后退了几步。路道谦站起来,重复了一遍神判规则,又坐回去。
洪蓝张了张嘴巴,自己嘀咕了几声,往前跑起来,一脚踩进火堆,瞬间火星四溅,噼啪作响,火苗往上蹿了几下。
戴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掐出个血印子。
人群尖叫还没落,洪蓝已经走出了火堆,站在台前,闭着眼睛弯腰喘气,额头上冒出一颗颗汗珠。两只小脚丫子上蹭出几道炭黑,裤子上还挂着几颗明灭闪烁的火星。
路道谦和署长腾地站起来,一时没说出话。
汪亮哈哈大笑,说这下得“当庭释放”。
路道谦跟那署长嘀咕几句,大步走过去,瞅着洪蓝:“天道在神灵,善恶有分明。”他往左右各走几步,接着说:“洪蓝姑娘经过了神的考验,是无罪的。为什么?因为她的灵魂是善的。”
台下一阵欢呼。
路道谦挥挥手,继续说:“下个月初一,悟善社将再次开坛做法,请灵学大师讲道,说说如何像洪蓝姑娘一样保持一颗善心。”
台下又是欢呼。
汪亮说,我×,怎么回事?我笑了一声,说:“要是洪蓝今天没过这关,还是一样欢呼。”
我挤到台前,去叫洪蓝,告诉她母亲在医院等着。
路道谦看见了我,朝我一笑,说,我等你陪我放生。
把洪蓝带到医院见了母亲,我没再问她们下蛊的事,小宝和汪亮也没再提这事。我问洪老太,那天在监狱里和洪蓝说了些什么?洪老太说,其实没说几句话,抱着她念了会儿经。
洪蓝小时候不开心或生病难受,她都会抱着她念经,念了就会好,“我们信这个。我跟她说,神判和生病一样,是神灵的考验,能蹚过了火,唉咪(摩梭语母亲的发音)就能活下去。”
两天后,洪老太半夜安静地去世了,医生也没查出什么毛病,说是自然死亡。
后来,给戴戴仔细讲了这几天的事儿,她问我,到底信不信蛊。
我说:“蛊是有的,但却很不一样。叫我说,洪老太和悟善社都会下蛊,你说哪个更毒?”
在太爷爷的时代,很多人会谈论巫术和蛊这些事情。现在,则更多地出现在电影电视剧里,演绎得过分邪乎,反而让人没了兴趣。
从社会科学上解释,英国人类学家弗雷泽在《金枝》里提出了“交感巫术”的概念。所谓交感,一是指模仿,二是说接触。比如说最常见的诅咒和下蛊传说,是拿人的头发、指甲,甚至可以对脚印做诅咒;再比如,扎小人,是最常见的模仿巫术。
仔细一琢磨,这种原始宗教的思维现在仍随处可见——我们经常陷入这样简单粗暴的思维:如果……,就会……。本来毫不相关的事情,说出来常常就成了诅咒,比如墙上写着:谁在这里拉屎死全家。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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