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扶乩做法,在内一区署长家设坛,到场的都是人物。”
我问他扶乩要推算什么。
“观音寺死人那事儿听说了吧?大师能算出来里头有没有什么事儿。”路道谦说,社里法师觉得这些人死得古怪。
我一愣,笑了一声,“警察信你们这个?”
路道谦脸一板,说别笑,“署长可是真心虔诚,特意安排在他家里设坛,说要能算出线索,就派人细查。”
我皱起眉,不笑了。这两年,议员、警察厅官员、大学教员信悟善社的确实不少,但直接拿来裁断人命,实在太扯淡。
我问能不能去看,路道谦一口答应,“早就想介绍你入社了,晚上去见识一下,去的都是好乩友[乩友一词并非我或金木杜撰,而是乩坛伙伴的一种称呼,清代笔记《益智录》等书均有记载。]。”
跟路道谦约了时间,我回前面找他们几个,见很多人围在乩坛前买东西。我问小宝他们买什么,小宝指指旁边一个人,说:“太恶心了,竟然卖那灵符。”
内一区署长家住在东四牌楼附近的驴市胡同(今礼士胡同),我和小宝8点到了地方,路道谦引我们俩进屋。
这里的乩坛果然很讲究,供奉着吕洞宾、何仙姑、济颠、关二爷等一排大仙,还有个我不认识的,路道谦介绍说是明代抗清名将史可法,专供问国事军事的。小宝拽我,指了指一排大仙后面,问我是什么。我走近一瞧,竟然还有几个洋人塑像:耶稣、拿破仑、托尔斯泰。
我纳闷地问路道谦,他说我没见识,时代不同了,西洋神灵也要请的,“但大家还是最喜欢请关公,每逢初一都会请来问事儿。”
乩坛周围站着七八个人,长衫西装都有,还有个五十上下的八字胡,穿了件百衲道袍,坐着闭目养神。我拱拱手自我介绍,路道谦挨个给我介绍——财政部的司长、交通部的政司司长、编著国史的前清翰林……个个来头惊人,最大的官是前任国务院内务总长[悟善社影响力有多大,从几个参与成员名单可以看出。曹汝霖:日本留学,官至外交总长;王士珍:武将,曾任国务院总理;段祺瑞:曾任国务院总理;吴佩孚:秀才,历任省长、督军;陆宗舆:日本留学,龙烟铁矿督办;夏同龢:状元,众议院议员;江朝宗:武将,曾任国务院代总理。其中江朝宗长期都是悟善社真正的负责人。1925年,悟善社通过了北京政府内务部备案,成为合法团体,改名为救世新教会。—— 参考《灵学要志》、1926年《救世新教总会会员录》]。
那个穿道袍的八字胡就是内一区署长,姓刘。我特意又跟他打招呼,说刘署长你好。他摆摆手,让我叫他悟空。我愣了一下,路道谦赶紧解释,这是道号——有悟真、悟空、悟益、慧本、智玄等等。
神龛前是张大木桌,摆着红木的沙盘和一个树枝绑成的十字乩。两个道童穿着法衣,扶着十字乩,悬在沙盘上。主位上站着一个身穿着正黄色大袖袍子的道师,梳着发髻,花白胡子垂到胸口。
人一到齐,道师开始念咒,呜呜呀呀念了一刻钟,那俩道童一边摇晃十字乩,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又拉又扯,若即若离。咒语一停,道师“扑通”一声坐下,浑身微微发抖,俩道童也开始抖,十字乩在沙盘上写起来。
悟空署长走上去,鞠了一躬,问:“请下来的是谁?”
十字乩一摇晃,在沙盘上划拉几道。道师猛一睁眼,又闭眼,挤出几个字:“姓文的。”
“怎么死的?可有冤屈?”
十字乩又划拉几下,道师说:“有冤,在月;有仇,在坤。”
我往沙盘里看了一会儿,见那扭扭曲曲的形状,似乎确实有点像个月亮。
悟空署长再问,十字乩停了,道师和道童过会儿也都恢复正常,通灵结束了。
路道谦问署长,这乩词啥意思?
悟空署长扯扯八字胡,说:“意思我懂了,线索很清楚。西南方向(八卦中坤指西南),女的。”
小宝噗嗤一声笑了,我踩了他一脚,说别吭声。
一群乩友倒了茶喝,聊起了灵魂学和怎么利用扶乩加强社会教育。我和小宝接不上话,不断跟着点头说是。寒暄了半个钟头,又要开一坛扶乩,这回是路道谦主持,说是要请关二爷,按照关二爷给的指示,决定在座的乩友下半年要给社里捐多少钱。
我和小宝赶紧起来,说不耽误内部活动,路道谦也没留,说回头再给我送灵学资料。我这才想起,家里那本《灵学要志》八成是他给的。
回去的路上,小宝说,那玩意儿到底怎么动的,问了真能写字?
我说:“我也说不上来,但有个朋友可能知道。”
第二天中午,我带小宝去北大找许赞堃[许赞堃,字地山,笔名落花生。一般认为他是小说家、散文家,其实,他还是个基督教徒,在宗教和民俗研究上很有建树,20世纪三四十年代曾写过《道教史》和《扶箕迷信的研究》等。],他是周启孟(即周作人)介绍的朋友,喜欢研究些宗教的东西。
我请许赞堃在前门外南恒顺吃了顿涮肉,并给他讲了昨天的乩童上身和扶乩断案。许赞堃大笑,说悟善社就是一锅汤,儒道佛乱炖,“扶乩写字,其实就是心理作用。再怎么七扭八拐,也是心里想啥才会有啥。”
他说,十字乩会移动,是道童集中精力在上头,两人拉扯,力量冲突,就会不知不觉像手被乩控制。实际上能画出个什么,还是潜在里的意念。“再说,不管画出个什么符,道师的解释最关键,越有文化的人越能扯,绕来绕去跟谜一样,就是个事后的心理作用。”
我点点头,说确实有道理,“月”“坤”的解释就跟测字一样,说法很多,总能圆起来。
小宝说:“那悟空署长也是念过书的人吧?这么神神叨叨,总不能往西南方向去找个女的抓起来,说人家有罪吧?”
傍晚,汪亮骂骂咧咧地来了家里。我问他怎么了?
“×,内一区的警察疯了,抓了个小女孩,说是扶乩算出来的女巫。”
我回屋给路道谦打了个电话,问怎么回事儿。他连说没有,是误传,“没说是女巫,也没定罪,刘署长按照乩仙给的线索,找到个嫌疑人,还会再细查。”
路道谦说,巡警在观音寺文家附近排查,查到个西南来的女孩,才十四五岁,在火神庙摆摊卖臭干子的。警署本来就怀疑过文家人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这下越发觉得扶乩算得准。我问化验了臭干子有毒吗?路道谦说那倒没有。
挂了电话,我也忍不住骂了几句。这种迷信,就是许赞堃说的心理暗示,随便什么就往上附会。
汪亮待了一会儿,坐不住,就去内一区警署找人打听。过会儿,汪亮从警署打来电话,说这事儿奇了,那小女孩已经交代了,说自己确实害了人。
这女孩叫洪蓝,最近一直在火神庙庙会上卖湖南臭干子,做得好吃,挺出名的。警察查到她,署长亲自审问,说乩仙算出了她有问题,她当场就认了。
“具体怎么说的?”
“还没说,就说自己是西南来的,会巫术。”
小宝说会不会是吓坏了,年纪那么小,又是鬼又是神的,“我看你趁早别干了,你们这警署还不如从前的衙门。”
我跟汪亮说,先想办法找找尸检的记录,看都记了些什么,“查出到底怎么死的,其他都好办了。”
第二天一早,汪亮醉醺醺找来,说那法医不在,跟巡警喝了半宿,才弄出来尸检报告。报告只有简单几行字:“四具死状相似,皮肤暗色,表面溃烂,失禁,粪门有血。”
小宝说,这么看倒像是中毒,但写得简单,具体还不确定。
汪亮拿过报告说:“要当时就化验看看,是病是毒应该能查出来。这会儿文家那亲戚可能已经把尸体埋了。”
我说没其他办法,不如先去洪蓝家看看。汪亮一拍脑门,说:“我昨晚还打听了个事儿,过几天内一区警署和悟善社要搞个什么神判[神判,又叫灵试,是种原始宗教思维下的裁决方式。一种是让嫌疑人经受考验,比如趟火、爬刀梯或摸沸水,没事或敢于承受就不会受伤害;另一种是给嫌疑人施加巫术,若有罪就会受伤害。另外,还有一种常被民间使用的诅咒式神判,比如有人怀疑周庸偷了东西,他就去城隍庙“斩鸡头”发誓,说要偷了东西就出门遭雷劈。]大会,要让神灵判断洪蓝是不是有罪。”
小宝说:“太扯淡了,咱更得赶紧查。”
汪亮打听到,洪蓝家在贡院东边的城墙根,离火神庙不远。傍晚6点多,我和小宝、汪亮三个坐车去了贡院,拉车的却不愿意往东去了,说太偏。自从前清废了科举,贡院就荒下来,民国时改为官用,平时人也不多。经过以前考试的房间,汪亮说:“都废了十几年了,不考科举,扶乩的却越来越多了。”
我说也不对,以前扶乩问科举考题,现在的学生问新学考题,听说不少学生都用笔扶乩。
洪蓝家是个两间房的小破院,没有院门,院里有两棵枯掉的槐树,叶子掉得干干净净。堂屋里没什么摆设,木桌木椅,还有一筐没做完的针线和半碗剩水。汪亮说,洪蓝是在火神庙摊子上被巡警带走的,家里估计就没人来过。我摸了摸桌椅和墙壁,倒是干净得很,地上也没什么东西。里屋是个卧室,一张小木床,收拾得也干干净净,床上叠了几件女孩衣服,都是简单的粗布衣裤。枕头上搁着面小镜子,镜面破着一道缝。
再去西屋看,进门靠墙是灶台,放着做饭的东西,汪亮掀开锅盖,锅底刷得锃亮。奇怪的是,屋子西北角还有张小床,床上没什么东西,床对面的墙上,竟然装着个木门。木门旁边,贴着张一尺多宽的泛黄的旧纸,上面画着些潦草的动物小人,像小孩刚学画时画不像。
汪亮走到床前说:“不是说家里就她一个人吗?”他上上下下看,叫我和小宝,“看!这是什么?”
他在床底下的墙上看见个洞,洞里放着个巴掌大的小坛子,汪亮把坛子拿出来,小宝忽然摁住他,说别动,赶紧搁下。我们俩被他吓一跳,汪亮把坛子搁在地上。小宝让我们离远点儿,他从外头捡了根树枝,轻轻扒开坛子口,把树枝插进坛子。过了两分钟,两只鲜艳的甲壳虫沿着树枝爬上来。小宝一抖树枝,虫子掉下去,他马上盖上坛子口。
“这屋里养蛊了。”
汪亮“啊”地叫一声,使劲甩手跺脚。我问小宝怎么回事。
“一进这院就觉得奇怪,你们看这屋里是不是太干净了?”小宝指指墙上那奇怪的画,说:“这东西看着像什么宗教符号,联想到她是西南来的,我就想是不是传说中的蛊。”
小宝让汪亮拿出尸检报告,又看了一遍,说:“这些症状,和《洗冤录》里说的中蛊毒[中蛊毒,遍身上下、头面、胸心并深青黑色,肚胀,或口内吐血,或粪门内泻血。——引自《洗冤录》]很像,我记得有医书里讲过,养蛊的人家都非常干净。这小坛子的虫子,很可能就是洪蓝养的蛊。”
汪亮恨不得把衣服都脱了,跳着脚问,就是那种中了就死的巫术?
我说不一定,蛊其实就是虫,是不是巫术还不好说。
我们三人都看了看那扇墙上的木门,小宝走到门板后面,伸手慢慢拉开。门里头黑洞洞的,小宝也不敢往里看。我拧开手电照进去,一具穿着白衣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门里。汪亮尖叫一声跑了出去,我心里一惊,关了手电,拉小宝后退了几步。
过了一会儿,门里没什么动静,我开灯再照,躺着的是个干瘦的老太婆,身上裹了厚厚一层白布。
汪亮回了屋,躲我后面问,死的活的?
我摇摇头,拿手电照着,慢慢走近看,那老太婆一动不动,嘴巴眼睛紧闭,确实像已经死了。我走到门边,拿手电往里照,见这是个狭小的密室,只放了一张床。壮起胆子往老太婆身上照,从头到脚都整整齐齐地裹着白布。
突然手臂上一凉,我低头一看,老太婆的手正搭在我的手腕上。我大喊一声甩了一下胳膊,老太婆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张嘴要说话。这是个活人。我弯下腰听她讲什么,她却只张嘴不出声。小宝过来摸了摸脉搏,说气息很弱,病得不轻,恐怕快不行了。
我说:“那先送医院吧。”
汪亮瞪眼,说这太可怕了,是人是鬼?我笑他,你不是不信邪吗?
我们叫了辆马车,把老太婆送去了同仁医院,抢救了半天,总算救过来了。等到半夜,她醒了过来,张口就找女儿。
这老太婆姓洪,是洪蓝的母亲,两人确实从西南来,是云南四川交界的摩梭人[摩梭人,一个古老的民族或种族。上个世纪50年代被划入纳西族,但摩梭人多自认为是有别于纳西族的人种。摩梭人是世界上现存为数不多的母系氏族,主要生活在云南省西北,四川、云南交界处。]。
十几年前,洪老太30岁,生下了洪蓝,没多久家里的祖母突然死了,很快就有传闻说洪老太身上不干净,有蛊,肯定还会害死人。蛊的传闻在摩梭人部族里极其可怕,一旦传言谁家有蛊,族里的人都不愿意接近。哪个姑娘被说有蛊,长得再漂亮也没人愿意和她走婚(摩梭人的独特婚姻形式)。洪老太带蛊的说法越传越凶,她自己也怕了,就找巫师看,也说有蛊,需要放蛊,否则活不长。
“族里人都怕我害人,我也害怕,就抱了女儿走。”
“那你放蛊害过人吗?”
她使劲摇头,说只把蛊放给了小动物和树木,不敢害人。母女俩一路往北到湖南,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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