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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夜行记_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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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其中七个是苏北人,年纪最小的才16岁。

  我问老赵,真相信鬼曲这种事吗?

  老赵摇头大笑:“怎么可能?往报纸上写的,哪能真信?”

  他话音未落,一个影子从我们俩面前的栏杆外闪过。走过去一看,一个女孩摔在地上,是从茶楼后面的烟囱上跳下来的,那是杨树浦发电厂的烟囱,差不多100米高。

  尸体很快被人群包围,有人喊道:“又是恒和厂的姑娘!”

  那女孩的尸体十分瘦小,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身体摔成了畸形,趴在地上,很快淌了巨大一摊血。天气闷热,瞬间招来一群苍蝇,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捂住口鼻。

  老赵掏出相机,探出身子拍了几张,又飞奔下楼,冲进人群拍了几张。亲眼遇上女工自杀,他很兴奋,要马上回去写稿。

  我跟着跑下楼,看了一会儿,弯腰干呕了一阵,从旁边店铺里找来一块破布,盖在女孩尸体上。我和老赵招呼了一声,叫辆黄包车回了码头住处。

  晚上,我让姗姗带我去了恒和厂。夜班6点开工,我和姗姗到恒和厂门口的时候,已经5点半,门口卖小吃的小贩已经支起了摊子吆喝。来上夜班的女工三三两两聚集在厂门口,有裹小脚的,有穿布鞋的,还有穿高跟鞋的,年轻女孩烫着卷发,留学生头,年纪大点的盘着头。她们都在议论下午从电厂烟囱跳下的女孩。

  一辆坐着四五个女孩的手推车在门口停下,跳下一个梳辫子的女孩,跑到我俩跟前,她穿着和姗姗一样的蓝衣服。辫子女孩拉着姗姗小声说了几句话,姗姗登时脸色苍白,哗哗掉眼泪,辫子女孩也跟着抽泣。

  下午死掉那女孩也是她们姐妹会的,是包工头从山东雇来的童工,住在包工[包工:民国初年,上海工厂的一种招工制度,包工头为工厂集体招募工人,根据工人每月的产出,向工厂领取工资,扣除工人食宿成本和自己的提成后,再将工资分发给工人,有点像现在的公司劳务派遣。20世纪20年代,上海青帮渗透进各大工厂,将包工制发展成更恶劣的包身制:从乡下买来童工送进工厂,工厂将每月工资全部给工头,工头只提供极差的食宿,但不给工人发工钱。——引自[美]艾米莉《姐妹们与陌生人:上海棉纱厂女工》]宿舍里,在上海一个亲戚也没有。

  我问她们俩:“她这几天听见过那奇怪的声音吗?”

  姗姗摇摇头,说:“没听她提过。上次二姐出事时,我们都被吓得不轻,姐妹们说好不再讲鬼曲的事情了。”

  夜班上工的钟声敲了几下,两人哭了一会儿,进了恒和厂。我在工厂门口找了家摊子吃云吞面,问老板知不知道恒和厂出了什么事。老板指了指厂里的钟楼,让我仔细听。恒和厂里的广播正在放音乐,断断续续传来,像是大提琴。

  “听见没?以前午饭和下午放工,都只放半小时音乐,现在放一个小时,就怕工人心情不好。”

  我问为什么,面摊老板压低了嗓子说:“这厂里不干净,不定什么时候就响鬼曲,厂主想了很多法子,恨不得天天放交响乐,压一压。”

  面摊老板说,那鬼曲每夜都会响,大部分人都听不见,但只要听到的人,过不多久就会自杀。

  第二天早上6点,我在恒和厂门口等姗姗下班。她干的是接头工,每天下午6点到第二天早上6点,除了向拿摩温申领个休息签去上厕所,其他时间都站在纱架前,盯着木管上的纱锭,找出断掉的线头,打上死结接上,一分钟接6个。

  趁着白班交接的空隙,姗姗帮我找到了她车间的拿摩温——一个30岁的无锡女人,烫着波浪卷,说话很干脆。在工厂里,她是姗姗的上级;出了工厂,她是姗姗的“干娘”。姗姗说:“我的理想就是努力工作,当上拿摩温,虽然我不是无锡人,也不是上海人。”

  拿摩温帮我找到了唯一目睹过自杀的那个女工。这是个山东女孩,19岁,和第四个自杀的女工月娥很熟。上周的一天,她突然找到拿摩温,说月娥自杀前,自己就和她在一起。山东女孩和月娥是同一班次的夜班女工,都在摇纱间工作,两人下班后经常一起逛街,喜欢去小沙渡路(今西康路)的明月茶馆,花几毛钱听苏北戏。一个月前的一天,月娥突然说想去看教堂。

  “我俩都不信教,但月娥姐说自己很累,想看看教堂里的画,会轻松点。”

  7月15号中午,她们去了八埭头(当时杨树浦的一个主要商业区)一座废弃的教堂。

  “我们坐在椅子上聊天,天太热,我就睡着了,醒来发现月娥姐不见了,里里外外找了几遍,不见人。我就喊她,越喊越害怕,教堂里有回音。”

  她壮着胆子往礼拜堂后面走,在一个环形楼梯上看见了月娥。当时,她并不知道那是通向教堂钟楼的楼梯。

  “我叫月娥姐,叫了好几声,她不理我,就一直慢慢上楼,也不回头看。(她)走到楼梯拐弯的地方,慢慢转身,我看见她的脸,吓得大喊一声,就跑了。”

  我问她为什么害怕。

  “月娥姐的脸色又黑又红,她是长头发,披散着,像在看我,又没看我……而且,她拐弯的时候,先转过身子,再慢慢扭过头。”

  月娥上楼的样子,就像有什么东西拉着她走。

  这件事在厂里传了半个月,变得越来越邪乎。有人说,月娥是在教堂被什么东西吸了魂,有人说她听过鬼曲,还有人说她得了结核病[据美国学者艾米莉在《姐妹们与陌生人:上海棉纱厂女工》的研究,民国时的棉纱厂夜班女工,有不少人因长期熬夜和工作压力患上结核病。],一直心情不好,上班的时候也会闹情绪。

  我问山东女孩,为什么月娥刚死的时候,没有说这些。

  “月娥姐死了,我怕人说跟我有关……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我就憋不住了,想起月娥姐的样子,不说出来我会更害怕。”

  我问:“月娥死前有跟你说过鬼曲吗?或是听到什么东西?”

  “没有,死了几个人之后,我才听说的。”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又说:“但是,看月娥姐的样子,说不定也是听见过那鬼曲。”

  我让拿摩温在恒和厂门口随便叫了几个女工,打听鬼曲的事。几乎人人都相信有鬼曲,但到底是什么样的曲子,没人说得清。有的女孩不等问完,就吓得转身跑掉。

  下午,我让姗姗回去休息,跟拿摩温去了苏州河南岸的船民区,这里住着一个刚从恒和厂辞职的女工,江西人小梅。

  小梅21岁,有个刚满一岁的儿子,丈夫在自来水厂工作,她背着儿子在恒和厂做工,每天来回要走几个小时。四天前,她和同车间的姐妹说,晚上10点多,在车间外给儿子喂奶的时候,听到了鬼曲。因为有儿子,她不想死,当天领了工钱就辞职了。

  我们到苏州河时已经下午5点多,小梅的丈夫正站在船头,手里抱着小孩,小梅呆坐在船舱里掉眼泪。

  一打听,小梅竟然差点儿死掉。

  她辞职后,每天在家带孩子,中午给丈夫送饭。那天上午,还没到午饭时间,她忽然抱着孩子去水厂找丈夫,却偷偷上了水塔,被检修水厂的工人及时救下。

  “我在家待着,心里不踏实,一会儿想没钱了怎么办,一会儿又想起那鬼曲的事……就去水厂找他(丈夫),没找见人,心里更慌,看见那水塔,我就想上去……其实也不是我想,可人家都说,听见过那鬼曲……就会自杀。”

  我问她,那鬼曲听起来什么样。小梅想了半天才开口,说那鬼曲突然就冒出来,开始很小,越来越响,后来像很多声音在一起响。

  “听不出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一开始我以为是厂里的广播,但那是做工的时间,不会有广播。这么一想,我才害怕,马上想起是不是鬼曲,可听着听着就呆住了,越听越害怕,就跑了。”

  “听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小梅发了一会儿呆,说:“送葬,我在想我死了,他(丈夫)抱着孩子给我送葬。”

  “一下就想到死了?”

  “也不是,脑子很空,忽然就觉得没意思——天天站车间里干一样的活,没什么指望。”

  我又仔细问了问,小梅都说得很肯定,但鬼曲的说法,我始终不信。走之前,我把身上的两块钱给了小梅的丈夫,让他停工几天,好好看着小梅。后来,我混进了恒和厂,去小梅说的地方看了看,除了几道灰墙,什么也没有。

  在日本留学时,我修过一点心理学。那天晚上,我回了一趟虹口的住处,查了查从日本带回的医书[民国初年,心理学最早在一些教会学校出现,并未成为学校的普及科目。“五四”前后,大批欧美留学生回国,心理学教育才逐渐普及。据《民国时期总书目》收录,1912年到1922年,国内出版心理学图书有54种。]。小梅讲的情况,有点像幻听。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老赵,借了他的工作证,打算进恒和厂调查。走到工厂门口,被看门的人拦下,我掏出证件,说是记者,想采访一下厂主,那人进去问话,很快出来,说厂主不在。

  做不成采访,我就打算做一回新闻骗子。我上街买了几份报纸,仔细看了四五篇猜测鬼曲事件的文章,写什么的都有,甚至有灵魂学家,分析冤魂传染的原因,预测下一个自杀事件发生的时间。我花了半小时,参考报上的文章胡乱拼凑抄成了一篇文章:《鬼曲害人恒和厂连环自杀,冤魂不散棉纱女纷纷辞工》[民国期间,有些小报记者,专盯着出了坏事的工厂公司,事先写好负面报道,去找当事者,声称稿子已经要刊登,特来求证一下真伪。当事者不想闹大,就会商量能不能撤下,记者顺水推舟,说撤稿可以,但需要额外的制版费等。大部分人都不想惹麻烦,只好掏钱贿赂,息事宁人。]。

  到了工厂门口,我把文章和证件递给看门人,又给他两毛钱,说:“我是《大时报》记者,这篇文章马上要刊登,有几个地方要跟你们厂主确认一下。”

  5分钟后,看门的急匆匆跑来,带我去了厂主办公室。

  厂主是个胖胖的小个子,戴着一副圆眼镜。他正拿着那篇稿子看,嘴里骂骂咧咧。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递上证件,指指他手里的稿子,说我是《大时报》的记者。他接过证件,眉头一松,呵呵笑了一下:“是赵记者啊,我叫Tango,先坐下喝杯咖啡。”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英文名。一问,果然是上海人,中文名叫唐刚。

  我说:“唐老板看了?有人给报社投了这个稿子,我想核实一下,里头有没有差错。”

  我又补了一句:“编辑已经在排印了,我是留个神,怕有哪儿写错了。”

  唐刚扫了几眼,嘿嘿一笑:“赵记者的意思我了解,这文章里的事情都是胡扯,就是几个苏北猪猡(旧时上海人对苏北人歧视的称呼)自己闹情绪死了。厂里都安排妥善了,家家有赔偿。”

  我坐进沙发里,喝了几口咖啡,说:“我就知道里头有错,但这临时更换,报社确实得耗些费用,我得回去商量商量。”

  唐刚坐下,拍我的肩膀,眼一眯:“制版的钱,赵记者不用操心,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这稿子撤了,需要补一篇。我想写写恒和厂实业救国。”说完,我掏出烟抽,也给唐刚递了一根,“唐老板需要这样的新闻,免得那些小报还瞎写。”

  唐刚一口答应,马上找人,安排吃午饭,说:“赵记者有眼界,不听信那些装神弄鬼的。”

  我成了恒和厂的特约采访记者,15号到16号早上的夜班时间,可以在厂里随意参观。夜班车间灯火通明,机器轰鸣持续不停,唯一能听清的是拿摩温发号施令吹的哨声。几百个女工从头到脚都是灰白色的棉絮,眼睛鼻子都看不清楚。她们一声不吭地工作,站在机器前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我找了半个小时,才看出哪个是姗姗。我让她带我在厂里转转,她不肯,说会被扣分[棉纱厂每个车间都张贴有惩罚条例,工人除了干活,不能交谈和乱动,上厕所的时候也有限制,若被发现在厕所梳头或趁机休息,都会被扣分。按条例惩罚工人,就是拿摩温做事的准则。],只要被扣了一次分,以后就不会再有晋升的可能。

  我在车间里只待了一个小时,就逃了出来,眼花缭乱的机械流程和轰鸣的噪音,让我觉得头晕恶心,浑身上下难受。当时,我就一个想法:马上抽几口大烟,否则不如死了。

  凌晨2点多,我在恒和厂四处瞎走,把传闻说死过人和响起过鬼曲的地方都去了一遍。2点50,我困得不行,坐在水塔边抽烟。在车间低沉的轰鸣里,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隐隐约约,飘忽不定。我猛然一下精神了:肯定是那个声音!

  我站起身寻找声音的来源,辨别不了。声音渐渐大起来,是多种乐器的混合,旋律起伏跌宕,又循环往复,虽然怪腔怪调,但确实是某种旋律。

  我扔了烟卷,沿楼梯上了水塔,用手拢住耳朵仔细听。有一瞬间,我听见了几句唱词,像南方的傩戏中的唱腔,但立即淹没在曲声里,再也分辨不出。我琢磨着那几句词,一步步走上水塔,声音从水塔下面飘上来,越来越小,但依然在耳朵边回旋。

  不知不觉走到了水塔顶上,空气变得凉爽,身上抖了几下,再听,那声音已经没有了。我站在塔顶往下看,恒和厂的车间汇成一大片灯光,风从下面吹上来,夹杂着隐隐的轰鸣声。当时,我突然觉得浑身难受,想抽上一口大烟,或者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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