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开始给一户富人家里做仆人,接送少爷上学,一个月能挣20块。
5月5号早上,我去了趟京师警察厅[京师警察厅,是北洋政府主管北京市政、治安的最高机构,位于当时的户部街(天安门对面,历史博物馆附近)。],老汪和闹事的学生,都关在那里。
我以《白日新闻》记者的身份,找到了那个抓老汪的巡警。他说,老汪就是个老流氓,娶不上媳妇憋得慌,趁乱猥亵女人。“当时,学生从赵家楼里冲出来,追着两个人打,跑进了对面的油盐店。油盐店里出来个女的,二十多岁,穿着红衣服。那个姓汪的,就在旁边……我忙着堵学生,没怎么看他,再一扭头,姓汪的已经把那女的摁地上了,衣服都给扒了,这丫挺的!”
“我上去就给了他一下……对,用枪托,我们哪敢乱开枪?”
我问,那女的去哪了?
“跑了。姓汪的被我打晕,那女孩爬起来,捂着衣服就跑了。我也没追,救火都来不及!”
下午一点半,我在探视间见到了老汪,他个不高,圆脑袋,留平头,额头上肿着个大包,像个土豆。见到我,他苦了一下脸,说:“我这事儿,就是当兵的给弄蹭了(误会)。”
他说话满嘴北京味儿,不像外地人。我问他,怎么就弄蹭了?他摇头嗨了一声,说了被抓的经过,跟警察讲的不太一样。
昨天早上,老汪拉少爷到学校门口,里头突然涌出一群学生。“少爷跳下车就跟去了,我就拉车跟着,越走学生越多,闹哄哄,转眼就找不到人了。”他跟着学生,从天安门到东交民巷,又到了户部街、长安街、东单牌楼和石大人胡同。“学生在外国使馆那儿闹了好一阵子,忽然又都往东去,边走边发传单,喊着要杀卖国贼[五四运动时,学生最初的目的是到美国使馆,请求美国干预,在巴黎和会上站在中国一边。但是,当时美国公使芮恩施正在门头沟休假,学生就留下了帖子,转而“到卖国贼家里去”了。],好多小孩也跟着跑,吆喝。我心里有点乱,怕少爷出事,不好交代。”
一直跟到了赵家楼,老汪停了车找人。没过一会儿,赵家楼里冒出烟来,来了很多警察,他慌了,站路边喊起来。烟越冒越高,房子烧起来,“我一看,完了,弄不好出人命!”
我问他,那女人怎么回事。
“我走到那个油盐店门口,一个女的突然就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撞我怀里。她大声叫,我吓坏了,以为有人要杀她!(我)就想拽她跑,又从油盐店冲出来几个人,撞我们身上,我就摔倒了,砸在那女的身上,吓得我闭上眼。再一睁眼,一片红,那女的就趴我身上了!我使劲推,想扒开那一片红的,她越叫越大声,我就越害怕,一使劲,翻过身压住她,我使劲扯,把她衣服扯掉了。再一抬头,天上烧得一片红。”
我点了根飞马烟,塞进老汪嘴里,问:“你害怕?”
“害怕!都快吓死了!我就想把那一片红扯掉,赶紧跑。”
“可那是人家的衣服。”
老汪使劲吧嗒了几口烟,把烟头叼在嘴角,说:“我魔怔了,我有病。”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我看见红色心里就发紧,以前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知道了,我害怕红色。人一害怕,什么都干得出来。”
“为什么害怕红色?”
老汪吐掉烟头,抬起戴着手铐的两手,抹了抹额头上的肿包,说:
“19年前的夏天,我杀过人,很多。”
一个强奸案嫌疑人的自白
讲述人:汪小辉,直隶正定大佛寺村人,现居北京,人力车夫
访谈时间:1919年5月5日14点到20点
访谈地点:京师警察厅探视间
洋人
庚子年开春到初夏(1900年5月),没落一滴雨,村里的地都张了口子,满天浮土,一呼气吃一嘴。我娘说,几十年没旱那么厉害。
我当时十六,我们那个村叫大佛寺村,村口有个大佛寺。村里人请来雨师[中国北方祈雨的雨神,名叫雨师,拿着水罐,腾云驾雾,民间即扮成雨师祈雨。电视剧里龙王降雨的想象,并不是很普遍。],祈雨,但还是不下雨。雨师说,大旱是洋人捣的鬼,他们带来的洋物得罪了天。
这一说,家家都骂洋人。洋火、教堂、念天主经(祷告),统统都是洋物。村口常有小孩边跑边喊:洋鬼子来了,老天就不下雨了!还有小孩拿着木头刀,见人就吆喝:杀洋娃娃,杀天主教!其实,他们也不知道喊的什么。
对,真有人杀洋人,三天两头听说有练拳的杀传教士,烧教堂[美国公理会志愿者麦美德(这位女教师曾任教于北京通州潞河中学,对中国近代教育做出了极大贡献)记载,1899年7月,保定15名传教士被杀,该地正好开始下雨,验证了人们的“理论”。]。
我们最害怕的,是洋人投毒和拐小孩。当时我娘跟我和妹妹说:“路上看见黄饼子,千万不能捡,再饿也不能吃,那都是洋人下的毒饼!”还有水井,洋人往井里投毒,这事是我表哥跟我说的,他是个大师兄。
表哥姓郭,叫郭鑫,他那时候已经练拳了。那天,他拿着一张黄纸帖,念给我听:“今有外国人井内暗下毒药,用乌梅七个、杜仲五钱、毛草五钱,用水煎服可解。”他给了我们解药,还挑了一桶水来,不知道从哪搞的。我娘就按他说的方子煎药。
拐小孩,是真吓到人了。大概四月底(公历5月底),村里抓了个拐匪,他说自己把一颗心和俩眼珠子卖给洋人,挣了100两银子。扒他包袱一看,真有银子,当场就(把他)打死了。
拐匪包袱里搜到一张帖子,识字的说,有500个会迷术的人已经从天津出发了,专门到直隶各地拐孩子,扯着辫子,一拍脑门,小孩就跟着走了。这一说,村里空了,哪家都有孩子,全关上门,不出来。我就怕我妹妹给拐了,她才10岁。
差不多就那几天,表哥找我练拳,说:“练拳有吃的。”
我也没细问,就跟他去了,家里没活干,闲着也没事。我娘不让我去,表哥跟她说,练拳能保全家平安,还拿了一沓帖子[义和团散发的揭帖上,通常会包含各种给普通民众的指示。揭帖上说,不遵从这些指示,就避不了洋人的枪炮。散发帖子给别人就能保全家平安,如果不信不散发,全家就会遭受灾难。]给她,让见人就发发。当时哪知道,一下就练到北京来了。
附体
练拳的地方叫拳厂,就在大佛寺门口的一块地上。基本上全是小孩,跟我差不多大,小点的可能就七八岁。我表哥算大的,他十八了。拳厂上摆了个长桌子,是神案,供着香炉和三个神——关云长、张翼德和赵子龙。一群人跪下磕头,站在两边,整整齐齐。
我表哥提着一个小孩的右耳朵,我就听那小孩念“我求西方圣母阿弥陀佛”,念了三遍,扑通一声就挺地下了,使劲喘,两眼发直,吐白沫。
我看呆了,问表哥,表哥让我别吭声。他在正定是个名人,是大师兄,跟赵三多开过义和团大会,村里练拳的都听他的。
那个小孩在地上打了个滚,一下就蹦起来,往前窜几尺远。大声嚷嚷,打拳,两手乱抓,跟唱戏一样。一会儿,又拿起把刀,对着其他小孩。其他孩子也大叫,拿起兵器,两边就干起来,像两军对阵。拳厂边上,都摆着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有。
我表哥也上去练,扛了一把青龙偃月刀,耍得比其他人都好,呼呼带风——他练过武,跟戏班学的。
边上一个人告诉我,郭老师练的是武圣刀,他是关公附体。我问,我没练过武,能学拳吗?那人说,不用学,只要上法附体,就能打神拳。
后来,我就真附体了。表哥告诉我,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就能上法练拳。其实,哪有什么吃的,天天都饿得慌。
上法那天,有五个小孩和我一起。表哥叫先生(教书的)在一张红纸上写下他的名字,又写上“大佛寺村,共六人”,我也不认字,听说就是写这些。然后,我们六个小孩跪下烧香,朝东南。这是让我们求老师,他们有的求刘备、张飞、二郎神,还有请姜太公、猪八戒的。我请的孙悟空,齐天大圣。为什么?孙悟空厉害啊!(我)从小就喜欢孙悟空,大闹天宫,会七十二变,上天入地。
求老师要先念请神咒,这个我记得清,那时候都会背:
天灵灵,地灵灵,奉请祖师来显灵,一请唐僧猪八戒,二请沙僧孙悟空,三请二郎来显圣,四请马超黄汉升,五请济癫我佛祖,六请江湖柳树精,七请飞标黄三太,八请前朝冷如冰,九请华佗来治病,十请托塔李天王,金吒木吒哪吒三太子,统领天上十万兵。
后来我去其他拳厂,还听人念过一个短的,没我们的好听:
南极仙翁、太上老君,弟子奉请金神、罗身、十二门人、三圣仙姑、唐僧、沙僧、八戒、悟空,学艺学艺,一心熟艺。
念完请神咒,我也扑通一声躺地上了,另外五个人也都倒下了。我也说不清怎么倒下的,人家附体都倒下,我也就一下倒了,头很晕,真是非常晕,地都是转的。喘不上气,呼一口气,身子里都跟空了一样,想闭上眼睡觉。有个小孩倒下,马上就吐了。身上难受,就浑身想动,我就抖,抖腿,抖手,肚子也动。谁知道怎么回事呢?越想不明白,就越动。
感觉?不饿了,突然感觉不到饿了。天天吃不上饭,又一天一夜没喝水,这一上法,竟然不饿了。我就使劲折腾起来,拿了一根金箍棒耍,其实是个白蜡杆(用白蜡木做成的长杆兵器),比我高一头。我学着戏里的样子,转圈,抡棍子,在地上横扫,有些以前不敢学的动作,都耍成了——打车轮,前空翻。当时,心里就一个想法:我是孙悟空,斗战胜佛。
然后,表哥拍了我一巴掌,我就停住了,马上就头晕,恶心,浑身出虚汗,也弄不自己刚才干了啥。表哥扶住我,喊了一声:“汪老师。”没叫名字,叫我老师,我心里就想:这是上法成了。
之后,我跟着表哥在正定跑了四五个村,找人练拳,到各地拳厂表演。我见过一个请猪八戒的小孩,一上法就趴地上拱泥,人人都说他功力深厚。
洋钱
半个月后,我们烧了个教堂。那个教堂在大佛寺往南十里地,不大,就几个教徒和一个神父。表哥带我们去烧,到门口,先点火,火一着,里头人都跑了。表哥带人追那个神父,说洋人要杀绝,洋物要烧干净。
我没见过教堂,就趁火没烧大,进去到处摸。摸着摸着,就摸见个箱子,开着口,应该是跑得急掉下的。翻开箱子,里头有洋人衣服,我拿起就丢火里了,还有本黑皮书(应该是圣经),半拃厚,也丢火里了。然后,就看见三个洋钱,一面印个老鹰,一面印朵花,跟铜钱差不多[墨西哥银圆又叫作“墨银”或“鹰洋”,是当时中国流通的主要外国钱币的一种。另外,还有英国的“杖洋”、日本的“龙洋”等。]——当然认识,铜钱一样,钱谁能不认识?我看看没人,就塞腰里了。
装好钱,我跑出来,又给火堆添了几把柴火。表哥他们回来了,杀没杀人,我也没问。心里藏着事,没管其他的。我一路琢磨,怎么能把洋钱换成银子,换了就回家,没地种也不怕了,我娘肯定高兴。但又害怕,一会儿摸摸腰,怕丢了,又怕给人看见。
勤王
快五月的时候(公历6月初),表哥跟大家说,要去北京勤王。我就问他,什么叫勤王。他说,勤王就是扶清灭洋,帮皇上打洋人。当时,村里已经做了不少旗子了,写着“扶清灭洋”[义和拳最早并无明确口号,主要是一些反对洋教的传帖和歌谣。据《天朝的狂欢》(鹤阑珊)书中考证,山东拳民爆发时,清廷对拳民态度暧昧,内部对抚剿意见不统一。1899年秋天,山东义和拳首领朱红灯首次打出了“天下义和团扶清灭洋”旗帜,但没过几个月,他和好搭档心诚和尚就被清军处死,手下的拳民则被劝说回家种地。]。
表哥说是保护皇上,但其实是保护老佛爷。后来,我们在去北京的路上,遇到其他地方练拳的,只要说是“奉老佛爷旨意,进京杀洋人”,就都跟着走[从鸦片战争起,在清廷内部,就有“仇洋派”。1900年时,主张“用拳抗洋”。义和团的支持者主要是大学士刚毅和端王载漪。端王向慈禧极力推荐义和团,自己也在家设立神坛,早晚祭拜。他统领的神虎营是北京最早练习义和拳的。]。我就想,北京有钱庄,到了北京就能换银子。
走之前,我还听说了个事,红灯照也会跟着去北京。表哥说,红灯照全是小姑娘,可以保护我们,和洋人打仗,我们在地上打,她们就在天上放火,红灯照到哪里,哪里就着火,北京的教堂,都是红灯照从天上点火烧的。本来我有点害怕,一听有她们一起,那还怕什么呢?
我当然信了,我见过,正定就有!她们(红灯照)在街上走,我们都得烧香磕头,就算是大师兄也得跪下。你(指金木)是北京人吧?红灯照进北京的时候,你应该还小,但肯定听过这个歌:“这苦不算苦,二四加一五;满街红灯照,那时才算苦。[关于这个歌谣,有两种说法,一说八月十五会天下大劫,红灯照趁机起事,光照天下;另一说则认为这是白莲教编造的歌谣,目的是抹黑红灯照。不管哪种,都是彰显红灯照的威力。]”我也说不清到底什么意思,但人人都在传,我从老家到北京,一路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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