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明秀。
这一点,我已料到,所以才推韩斌进屋,没想到的是,他会功夫。我把韩斌弄醒,扶他起身,他叫疼,原来被折断了一只手腕。真不该冲动捉弄韩斌。
一声枪响从角落里崩出来,我拉韩斌趴下,还好,这枪法比北洋军还差,什么也没打中。我掏出手枪,朝向角落里,犹豫了一下,没开枪。一个黑影掠向窗口,我咬咬牙,扣动了扳机。黑影跌下来,传出轻微的呻吟声。我拧开台灯,那女人是张宁,子弹打中了她的小腿,白衬裙被血浸湿。我走过去收了她的枪,是把北洋兵用的左轮手枪。
我捡起床上的睡衣丢给张宁,她没抬头,披上睡衣。我想追问她和明秀的关系,却突然没了兴致。我撕了一条床单,给韩斌吊起受伤的胳膊,让他去胡同里摁警铃。
明秀倒是交代得爽快。他原名叫杨军,河南洛阳人,生来身材娇小,相貌清秀。算命先生讲,他命中阴阳不调,需当作女孩养到成年,方能成大器,杨军就从小学女孩打扮。六岁时,杨军与父母离散,自己跑去戏班,练功夫,吊嗓子,到了十七八岁,俨然一副少女模样,成了当地的豫剧小角。但终究是男人,青春期的杨军性冲动异常频繁,在一次给大户人家演出时,杨军难以自持,强奸了一名丫鬟,丫鬟随即自尽,事情闹到官府。杨军连夜出逃,离开洛阳。为躲避通缉,他扮了女装,一路上以女人身份衣食住行,不但没引起怀疑,还因相貌清秀与不少女子成为姐妹。这让他动了邪念,遇见漂亮的,便趁机强奸,遇到激烈反抗的便下杀手灭口。从河南到北京,一路上饱尝了女色。之后,他化名明秀,保持女装打扮,连睡觉也不卸妆,专业做起了行奸女子的勾当。
我问他为何加入不婚俱乐部,杨军冷笑:“这些女学生,以前的女人不做什么,她们就偏爱做什么,新女性就是好骗。”
“为什么去头铺杀人?”
“我是去给姐妹按摩,哪知撞上个男人?我裤子都脱了,当然要杀了他。”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总算来了四个巡警。将杨军和张宁交给他们后,我又带了一个巡警回驴肉胡同,将哥罗芳交给了他。
杨军这种作案方式,叫“人妖”,是自宋代以来就有的一种诡异职业。宋代经济好,服务和文娱产业发达,女性更容易找工作,那时的人都重女轻男。不少家庭,便将眉清目秀的男孩当作女孩养,待到十二三岁,便外出学艺卖艺。如此一来,便有了专门训练“人妖”的组织,从饮食、身体训练到生活习惯无一不有[清代笔记《水曹清暇录》中有关于人妖集团运作的记载:“乃选十一二岁清童,学北京妇女装扮,以唱淫词小曲为业,人家宴客,呼之即至,或溜秋波,或投纤指,撩人大笑,掷撒钱帛……”]。
到了清代,人妖组织已全然混乱,除了骗钱,更多人妖以诱奸女子为主业。
韩斌问:“那这小子应该有同伙吧?”
我说:“人都交给警察了,剩下的就让他们来吧。”
韩斌说:“杀人案、人妖案都查完了,你不查查你那张宁?”
我照着他脑门拍了一巴掌,让他打点一下,明天去监狱看看田氏。
第二天下午,我和韩斌去了监狱。田氏已经出了禁闭,重新关回女犯牢房。我跟她说,案子已经破了,杀洪大富的是明秀,已经被抓到。但是,我并没告诉她明秀是男人,而是问她:“让明秀去家里按摩不怕撞见洪大富吗?”
她却告诉我,让明秀去家里,就是为了洪大富。洪大富好色贪吃,是个欲望极强之人。田氏相貌端正,原是个好媳妇,却不想洪大富嫌她不是处女,百般虐待。后来,洪大富竟要田氏去为他诱骗年轻女人。田氏以夫道为上,便真去结识未婚少女,骗到家中,供洪大富玩弄。被奸女子多怕玷污名誉,不敢声张,两人屡次成功。洪大富想要女学生,难为了田氏。她听说不婚俱乐部里有很多女学生,便找到戴戴,借口学习新文化,哄堂妹做介绍人,冒充未婚加入了俱乐部。
田氏与明秀相处不错,见她面貌清秀,便动了心思,邀她去家中按摩。本是试探,不想明秀一口答应。那天,明秀傍晚到了田氏家,两人聊到将近午夜,田氏吹了灯,让明秀先上床,说自己去院子里收拾收拾就睡觉。田氏开了门放洪大富进屋,随后反锁了门。过了十来分钟,屋里有了动静,却突然传出一声尖叫,接着是一阵低沉的怪吼,呜呜啊啊了一分钟,又没了声音。田氏心里不踏实,便开锁进门,什么都没看见,就被勒住喉咙,晕了过去。
韩斌听得目瞪口呆,说:“老金,标题我再给你改改——女子帮夫骗奸,人妖手刃奸犯。”
我说:“你什么时候喜欢琢磨这个了,还会对仗?说不定以后的报纸标题都说大白话了——两个欲火焚身的男人一起睡,肯定是更好的标题。”
离开探视间,韩斌问我:“真不去看看那张宁?”
我想了一下,让他去找看守问问。一根烟没抽完,韩斌就跑了回来,喘了半天没说出话。我问他怎么了。
“张宁自杀了。”
我愣住。
“他也是个男人,一个奇怪的男人。关监换囚服,扒了裤子才发现他竟然是男的,可胸是大的!”
“怎么可能?他给我催眠时都快亲我脸上了。”
“阳具是真的啊,说有半寸多长!警察带他跟杨军对质,他们就是你说的人妖团伙。杨军按摩骗人,他催眠骗人,都是要强奸女人。关键是,那张宁还搞男的,和杨军是一对儿。”
“怎么死的?”
“杨军交代这事儿时,张宁抢了看守的枪,把自己崩了。”
韩斌讲完,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韩斌追上来,问我去哪儿。我告诉他,我去买两本《女界钟》,一本给田氏,一本给戴戴。
看完太爷爷这个案子,我很想知道,之后他再想起张宁给他的“酩酊醉梦”时,是种什么感受。
审美与自由,值得独立追求,实则却往往包含某种无知的激进。有时可以理解,但总觉得魔幻。
大约南北朝时,男人爱上小脚,女子便缠足,一缠就是一千年。进入民国,北洋政府突然规定,大脚比小脚美,掀起全民放足运动,有些已裹脚几十年的女人放脚后,又痒又疼,便又裹回去,成了所谓“解放脚”。以他人眼光与政治引领审美与自由,荒诞至极。
若没有太爷爷干预,中国女性的裸体游行可能会提前十年,但这是不是更好,我不确定。
第6案 石头巷名妓创业 头牌女横死绣榻
前几天,参加了一个同学聚会,在工体将太无二吃日料。
十几年没见,很多同学都在创业,也有搞投资的。写影评的同学在做公众号,做编剧的在做平台,还有同学在卖佛珠,或开面馆。大家的共同话题是:资本寒冬来了。
这让我想起太爷爷笔记里讲的一个案子,一个妓女离奇死亡的案件,发生在北京八大胡同。一个妓院的运作,包含了投资人、CEO、职业经理人、员工乃至周边行业。在我看来,这个妓女,不仅仅是出卖身体,而且是代表了一种先进的生产方式。
我把故事翻译出来,给大家看。
事件名称:妓院命案之一
事发地点:八大胡同
记录时间:1919年4月27日
3月28号,我早上一出门,遇到了戴戴。她没进屋就说,有个朋友被人害死了。
她的这个朋友,叫刘宝香,在石头胡同做妓女,是华宝班的头牌。昨天晚上,戴戴去华宝班找刘宝香,姨娘说被客人包走了。问什么时候回,说是长期包,可能得个把月。戴戴说,她们早约好了昨晚见,宝香还为此推了所有条子,突然不见人,肯定出事了。
我觉得这姑娘鲁莽了,只是找不见人,怎么就说朋友死了呢。戴戴却很自信,说:“跟你说过,我有做侦探的直觉。宝香从不爽约的。”
我这才记起,她曾跟我说自己看过很多侦探小说,要做个女侦探。可做侦探不能只凭直觉,我问她有什么依据。
“宝香不会丢下生意不管,华宝班可是她的命根子。”戴戴给我分析,“而且,她最近生意遇到一些问题。”
戴戴说,宝香是“自家身子”[若一个妓女不是卖身给老鸨,或押账在老鸨手里,称作“自家身子”。掌班则是指妓院的管理者,一般是个老鸨。掌班之上,一般还有投资的老板。],华宝班是她自己创办的,不但自己做头牌,而且自己做掌班,当老鸨,手下还带着几个一手调教出来的妓女。
掌班、妓女和老鸨,一人身兼三职,这种小班不但在八大胡同很独特,全北京也只有一家。
我说,那也不能确认宝香就死了。
“做过这行的都知道,妓女出条子[妓院的姑娘应客人之邀,去客人家中或酒楼陪客,叫出条子。],姨娘肯定跟着。她被包走了,她的姨娘怎么还在?”
我说:“宝香自己管事,还需要姨娘盯着?”
“但上头还有出钱的老板呢。老板最怕妓女跟客人跑了,总会安排姨娘跟着,越是头牌越这样。”
根据戴戴有板有眼的直觉,我只好随她去了趟外二区警署(今北京前门及西南一片儿)。外二警署管着八大胡同一片儿,是北京最能捞钱的警署,巡警三天两头查妓院,哪家妓院多个人、少个人,都有登记。一打听,刘宝香还真是死了,警署的登记是:花柳病病发死亡。再多打听,警察不说了。我说我是记者,也只给看了看登记册,还被骂了一通,大概把我当成了专找妓院骗吃骗喝的花报记者。这种花报记者,最爱写妓院的坏事,满笔的花柳病和下三滥,常常拿着稿子去妓院勒索,给钱陪酒就不刊新闻,伺候不好就遭殃。
戴戴坐在警署愣愣地哭了半天,抹了把鼻涕,拉我到外面,说:“金木,宝香肯定不是花柳病死的,我要破案。”
看着她哭花的脸,我掏出手绢给她,然后递了她一根烟,说:“行。”
抽完烟,我问她,怎么确定宝香不是花柳病死的?她说,宝香一周前才去的检治所[民国时期由于妓院的公开设立,性病流行,当局成立了北京妓女检治所。对于染上性病的妓女,检治所会发一张禁止留客的通知,贴在该妓女门上,告诉嫖客不要“住局”。],结果一切正常,就算有,也没见哪种花柳病一星期就死了。我叫了两辆胶皮,和戴戴去了骡马市大街的妓女检治所,我想确认一下检查的日期和结果。
到了检治所,我要看下检查结果,那人却不给。戴戴拿出一张纸,让我掏了一块大洋,拉着那人聊了几句。那人收下钱,找出了宝香的检查结果:3月20日检查的,没有任何妇女病记录。
我好奇戴戴怎么做到的,她拿出那张纸,是她的妓女证。我问她,你不是不干这个了吗?
“这就是我的直觉,知道查这事用得着,就带来了。”
我大笑,说:“你是真想做侦探啊,那这回你来。”
宝香不是花柳病死的,却被警署登记为花柳病,只能是华宝班买通了警署。我和戴戴约好,第二天早晨再见面。我去北城找汪亮,托他向外二区法医打听宝香的尸检结果。
晚上8点,汪亮带来了尸检结果。果然,刘宝香死于中毒,死亡时间是昨天(3月27日)凌晨5点。诡异的是,中毒的部位是阴门,具体说,是阴门中被放入了信石[信石是一种取自天然矿石的中药,又叫砒石,分红白两种,白砒含氧化砷,红砒尚含少量硫化砷。其提炼制品就是砒霜。]粉末。
汪亮认为,宝香的死因是信石引发了急性炎症,导致下体溃烂,毒素进了血液。信石应该是死前72小时内被放进去的,但具体时间,已经没法确定。
第二天早上,我跟戴戴说了这事儿,她没说话,叫辆车回家了。过一会儿,她又来找我,这回换上了一身鲜艳的旗袍,说一定要查到真凶。我说,查真凶需要打扮成这样吗?
“咱们肯定要到八大胡同查,穿成这样好办事。”她晃晃手臂上的玉镯子,扯扯旗袍下摆,走了几步,俨然一个头牌。
我和戴戴在八大胡同待了两天。戴戴的这身行头确实管用,再加上我的几十块大洋,我们从华宝班的老板、姨娘和龟奴嘴里知道了宝香死前三天的行踪,记录如下。
3月24日,晴,大风:刘宝香死前三天
宝香这一天起了个大早,9点多就去了北新桥,先去了广福茶室,给以前的姐妹送些点心。
广福茶室是间二等妓院[民国时期北京的妓院分为四等,一等的叫清吟小班,二等叫茶室,再往下是三等四等。小班集中在八大胡同,灯市口附近有一些低等妓院,朝阳门和三元庵附近,散落着一些土窑子,多是拉车的和搬运工光顾。崇文门大街附近则是外国娼妓的集中地。],宝香有几个相识的姐妹在那里做事,都是打小卖给老鸨的,常年押账在妓院,无钱赎身,也很难换地方。这些下等妓女不住妓院,自己另有住处,叫“小房子”,极其简陋,整间房子只有床和桌子,夜里还点煤油灯。宝香隔三岔五就会提些点心看望姐妹,在这群妓女朋友看来,宝香虽然刚满24岁,却是她们的“好大姐”。
给姐妹送完点心,宝香去了增裕当铺找王饵。这人是当铺老板,也是华宝班的老板。宝香开业的钱,一大半是他出资的。王饵打小就爱嫖,却从没想过自己也会出钱开妓院。半年前,宝香在百顺胡同的三红班“自混”[民国妓院的妓女,一般分为三类:一类是老板的生女或养女;一类是典押或贩卖给妓院的,称为“包账”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