辑部,他也想写小说。我问他写什么,他说王兆许这种事就很有意思。
没想到,4个月后,他真的发表了一篇小说,名字叫《狂人日记》。
故事讲完了,我照例唠叨几句。
徐浪喜欢吃小龙虾,我和周庸爱吃海底捞。每次厨师表演甩面条,周庸就开心,面条都蹭地上了他也不知道。所以,说魔宙是美食公号,一定程度是合理的。
海底捞确实不错,但有一样我从不吃——脑花。我总觉得,脑子和本性相关。兽性、人性,全在脑子里,不能混,要有边界。
周庸说我迷信,其实我是敬畏。弗雷泽在《金枝》中有个“交感巫术”的说法,大概是说人常常会以简单的因果关系和相似性做心理暗示。比如,吃牛鞭壮阳,吃红色食物补血,很多奇怪的食疗方法都是暗示。不一定不对,但更是一种人自我营造的巫术。
王兆许和李润龙受到了集体交感巫术的感染。太爷爷画的王兆许变妖图,一定是经过了《夫子周行记》里夜妖的暗示。或许,食人者其实已经是妖,形体变化,只是一种外显而已。
吃不吃脑花,没有是非之分,就像有人爱吃刺身,而我不爱吃。我是以此提醒自己,人做事,一要不断拓宽对人性理解的宽度,包容;二要有边界,原则。
超越人性的事儿做多了,人就真成了兽。我们遇到的人和事,有时文明的幌子举得越高,反而越可疑。
太多衣冠者,就是禽兽,这可不是比喻。
第5案 兴妇权立誓不婚 时髦女前门裸游
自从开始写《北洋夜行记》,我收到无数留言,粗略计算,大约有50个女孩说要嫁给我,一半原因是我比想象的年轻,且厨艺好。
现在的女孩真不错,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上月翻太爷爷金木的笔记《夜行记》,有件奇怪的案子,和当时一个叫不婚俱乐部的组织有关。年轻女孩立誓不嫁,理由是摆脱家庭束缚,争取女性自由,好像很了解自己的需求。
金木的记录说明,抱团争取的自由是可疑的。嫁与不嫁都可以,前提是想好自己要什么,不是做了某件事就能证明自己是自由的,女孩不要随便去证明什么,尤其不要为男人的立场去证明自己。
事件名称:女子不婚俱乐部
事发地点:北京珠市口、前门大街
记录时间:1919年1月25日
1月17日晚上,刮北风,路上仍有积雪。这天是我29岁生日,也是我做夜行者第三年的纪念日,我邀请十三和韩斌去西四砂锅居喝酒。
我们走到小酱房胡同口,几个巡警从后面撞过来,拐进了胡同。跟去一看,胡同口的洪兴头铺出了人命案,剃头匠洪大富被人割了喉咙,光着屁股躺在床上。巡警正在盘问头铺的老板娘。那女人神志不清,瘫在椅子上一直念叨:都怪我,害死了男人。围观的街坊说,老板娘也差点被勒死,刚刚被救醒。
我说自己是报社的,和韩斌一起进了里屋。洪大富裸身躺在床上,脑袋耷拉在床沿,血还在往外冒。身子底下一摊血,走近一看,阳具没了,被剃刀从根上整齐地切掉,溅了一墙血点子,是生前被割下的。
一名巡警捡起地上的剃刀,裹在毛巾里,招呼人抬尸体。我想阻止他们破坏现场,韩斌拉住我:“没用。别浪费时间。”
出了头铺,韩斌告诉我,那几个巡警他认识,都是拿钱混饭吃的破落旗人,现在查不出什么,不如先吃饭。我想也是,这种案子太常见,不是情杀,就是盗窃,便不再理会。到了砂锅居,预定的包厢还没收拾好,里头的客人刚散。一群穿旗袍的姑娘聊着天走出来,十三看得眼珠子往外掉。让过这群姑娘,我们坐进包厢。桌上有本《妇女时报》——最近很流行的新刊物。
我翻开杂志,研究一篇讨论西方男女交往的文章。两张传单从杂志里掉出来。捡起一看,传单上写着:“冲破束缚,争取自由。抛弃家庭,走向社会。”左侧落款:女子不婚俱乐部。
正要细看,包厢门突然打开,进来一个红旗袍女子,她朝我点头,抿嘴一笑,说了句“打扰您”,伸手将《妇女时报》拿去,转身出了包厢。飘过一缕浓郁的香甜味儿,我猜大概是欧洲香水。
十三很好奇:“怎么娼马子也搞运动?”
我说:“是在搞运动,但她们可不是娼马子,是新女性。”
这个组织,是去年年底从南方传过来的,在年轻女人和学生中很流行。韩斌说这俱乐部他见过,《大公报》有过报道[1919年1月份,《大公报》报道了女子不婚俱乐部,该俱乐部由南方发起,之后传到了北京,只接受20岁到40岁之间的单身女性,有老会员介绍才能申请。入会时需要签下字据:“誓不婚嫁,如有故违愿,甘罚洋六百元(相当于现在的三万元左右)。”]。
我们点了几份砂锅,要了烧酒,聊起头铺的案子。十三却放不下刚遇到的一群女子,问起不婚俱乐部的事。这些观念不少是从日本传来的,我在日本留学时接触过不少,一一讲给韩斌和十三听。十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说:“老金,刚才你看的是这玩意儿吗?”
我一瞧,是刚才被红旗袍拿走的传单,问他:“你哪儿弄的?”
十三一乐:“刚在头铺那儿拿的。我看警察进屋了,就在桌子上捡了这个。”
韩斌问:“你这是偷,怎么想起拿这个?”
十三脸一红,说:“我看上头有女的,挺好看。”
我朝十三脑门弹了一下,开始研究这传单。除了刚刚看到的口号外,传单背面画着几名穿旗袍的女人,写着:“女子不婚俱乐部公开讲演将于一月十九日在北京模范讲演所举办。”奇怪的是,演讲活动底下还印了一个催眠术的广告。
韩斌突然一拍大腿,说:“老金,你注意那老板娘的衣服没有?”
我没明白。
韩斌说:“那老板娘旗袍上有个徽章,像个铃铛。刚才进来那女的旗袍上也有。”
我把传单递给他,问:“是这个吗?”
传单上落款的地方,印着一个铃铛似的图形,韩斌确认,这个标志和两个女人衣服上的徽章是一样的。
一个已婚女人加入不婚俱乐部,事情变得有点意思。我对韩斌说:“你得去找警署的酒友聊聊天了,我要去牢里看看老板娘。”
韩斌问:“你觉得她杀了人?”
我递给他一根飞马烟卷,说:“有可能,但不一定。”
遇到好奇的怪事儿,我总爱这么说。对于直觉,我向来自信,但从来不敢随便下结论。自从三年前那次错误,我便知道,结论可能害死人。
我告诉十三,第二天去小酱房胡同拉拉活,打听一下洪兴头铺的事儿。
18日清早,韩斌到警署,打听出那老板娘的情况。这女人姓田,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嫁过人。辛亥年闹革命,男人剪辫子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她便改嫁给了洪大福。
早上10点,我们去了京师第一监狱,这座监狱是宣统新政时建的。韩斌给了看守两块大洋,看守带我们到了女犯区。那老板娘正和一群女犯坐在那儿糊火柴盒,这是监狱工场为女犯安排的日常劳作,不管判不判刑,都要先干活。
老板娘被看守押出来,穿着灰布囚服,一脸木讷,脚上戴着城墙砖大小的镣铐,走路像只鸭子。
看守对韩斌说:“这女的可能疯了,喊了一宿,早上还撞墙要自杀。”
我戴上眼镜,拿出笔记本,说自己是报社的,可以帮查案子。田氏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地说:“还告什么状,是我自己害了男人。”
我问:“你怎么害了男人?人是你杀的吗?”
田氏急了:“我怎么会杀他?就恨我自己怎么没跟着死了!”
韩斌便按我教的路子,扮演起律师。他告诉田氏,若有冤屈,可以帮她申诉。田氏摇头,不说话。
我接下韩斌的话,说:“不用你出钱,状子钱已经有人帮你付了。”警署的情况,尽人皆知,若苦主无钱,抓到真凶也难判。一个小案子告到倾家荡产,可能也开不了庭。
田氏愣了一下,不太明白。我说:“是不婚俱乐部的朋友帮你付的。”
田氏突然冷笑:“别哄我了,知道我有男人,她们怎么可能帮我?”
她果然加入了不婚俱乐部。我追问:“既然有男人,为什么要进俱乐部?”
田氏见被套话,反而放松下来,向我们说了加入俱乐部的事。她说,进俱乐部是想学习新知识。北京这个不婚俱乐部,为了吸引更多会员,不但经常做公开演讲,还有学习聚会,由女学生分享知识。几个月前,田氏通过堂妹戴戴介绍,进了俱乐部。
这个理由,有点不可信,但似乎也没什么破绽。
我问她:“你既然识字,也念过书,知道新知识是什么吗?”
田氏很自信,好像我的问题侮辱了她。她说,自己读过私塾,也读过西书,看翻译小说,“我说不上什么是新知识,但新的就是好的。”
再问什么,田氏就不愿多说了。
我叫了看守,送田氏回去。韩斌说他还是觉得这田氏古怪,要么神经不正常,要么就是凶手。我让他别急着下结论,不如去找戴戴。
戴戴居然是个妓女。
十三在小酱房胡同打听到了两件事:
第一,田氏的堂妹戴戴,原来是粉子胡同里的妓女,民国后领了政府的执业许可证[民国期间,性工作者从业需要申请执业许可证。政府有专门的管理部门,定期为从业者体检,并按照行业规则维护从业者权益。],自己接单;第二,洪大福性欲旺盛,从两年前结婚,夜夜折腾,有时大清早就办事,两口子的叫床声比打更还准时。
戴戴22岁,漂亮伶俐,一字式刘海短发,穿着学生式样的短装。我请她去茶馆说话,她爽快地答应了,显得落落大方,但又没有想象中的风尘气。
我先问她为何加入不婚俱乐部,妓女立誓不嫁,比田氏的事情更吸引我。戴戴大笑,让我叫她本名,“我的名字,好听不好写,戴熙苒。”她边说边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写出的字,像念过书的。
戴戴原和田氏家族同住在永定门外田家大宅,辛亥年间遭了变故,她被一个亲戚带进北京城,哪知被卖进粉子胡同。去年她想从良,去了济良所,“济良所太可怕了,吃都吃不饱,天天一群男人围着挑货,比卖身还没尊严!”
“你不想嫁人?”
“以前想,现在不想了。女人要独立啊,我就从济良所跑出来了,认识了燕京女子学院的姐妹,她们介绍我加入俱乐部。”
这戴戴还挺有趣。我问起田氏的事情,她没说正题,先把洪大福批判了一顿。她说,田氏的生活也是她立志不嫁的原因。戴戴验证了十三的说法,这洪大福不但性欲旺盛,还口味奇特,从妓院里学来各种花样虐待田氏,“我姐经常带着一身伤找我哭诉。”
“为什么不离婚?现在也不是没有离婚的事儿。”
“我当然想让她离婚!但你知道,很少有女人这么想的。关键有一点,洪大福这样,是因为我姐不是处女。我姐觉得对不起他,从不反抗。”戴戴说得激动,掏出烟来抽,递了我一根。我接过烟,是一种没见过的,叫哈德门。
我点上哈德门,问她:“你姐为什么会加入不婚俱乐部?”
戴戴狡黠一笑:“她说想学新知识,我就介绍了。”
“真是这样?”
“真是这样,我这人不说谎。我姐以前确实爱念书,要不是那么乱,肯定当大学生。不过我有私心才介绍她入会,学了新知识,她才能想通,才会离婚啊!”
我让她讲讲不婚俱乐部的事,她没多说,却让我去听听俱乐部的演讲,她提供嘉宾座。
我问:“你们还让男人去?”
戴戴一脸严肃:“我们只是不嫁人,不是性别歧视。女性独立,当然要和男人平等交往!”
19日下午,我去了珠市口的模范讲演所[北洋时期,政府提倡演讲教育开启民智,北京有13处讲演所,普通民众可申请在讲演所宣讲,听众也不受限制。]。当时离农历年不到半个月,没想到听众席竟聚集了四五百人,跟戏园子演出一样热闹。
戴戴果然出现,带我去了嘉宾席。嘉宾席后面几排,是女子不婚俱乐部的人,清一色新式旗袍。
演讲者上了台,一身红旗袍,她笔挺地立在台中央,向观众点了点头,抿嘴一笑,自称是不婚俱乐部的会员,叫张宁。
我认出了她,是砂锅居打了照面的红旗袍。与张宁一同上台的还有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子,身穿藏蓝色印花短装。张宁介绍,她是俱乐部宣传干事,叫明秀,两人将同台演讲。
张宁报出演讲题目:《解放乳房,解放自己》,台下一片沸腾,戴戴坐在我左边,站起来鼓掌。张宁和明秀在台上一唱一和,像对口相声。两人聊起新女性观念,要求女性放弃裹小脚和束胸的陋习,积极接受教育,还不时开起男人的玩笑。台下不断有人吹口哨,我还从没看过这么热烈的通识演讲,连混迹讲演所的流氓都被煽动了。
张宁讲到了女性可自由选择不结婚的观念,台下突然安静了。张宁清清嗓子,说了一句可以载入史册的话——
“新观念总是惊人,我们也将用惊人之举表达立场,开了春,不婚俱乐部将在前门举行裸胸游行。”张宁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胸部。
忽然有人大喊:“敢不敢现在脱了看看?”台下一片哗然。
张宁愣了一下,抬手解开了旗袍的盘扣,打开衣襟,露出红旗袍里面白色的绸子衬裙。她向前一步,挺起胸脯。讲演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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