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讨厌这点。
揣测他的心思也是她的乐趣之一,就比如现在。
“既如此,神君,那我们便先回去了。”
贺兰越对温岐躬身行礼,随后带着姜蘅三人离去。
温岐静静看着他们走远。
直至姜蘅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敛下视线,转身隐入夜色。
回到席间,王梧鸠立马把王恕拖走了。
这是姜蘅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位王家家主。她长得很美艳,也很贵气,但拖王恕时的表情却很狰狞,想来王恕今晚是凶多吉少了。
另外两位家主也一直在关注他们。
姜蘅有隐约听见他们提起“亲事”之类的话题,很快又被贺兰越岔了过去,具体是谁的亲事她也没听清。
大约一个时辰后,宾客终于全部打道回府。
贺兰府的仆役们开始收拾残局,贺兰越带着姜蘅与贺兰攸来到议事厅,房门紧闭,屋内只有他们三人。
“那家伙究竟怎么回事?”贺兰攸开门见山,直盯着贺兰越问道。
贺兰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敲了敲桌案,温声询问:“你们听说过‘不周山’吗?”
贺兰攸冷冷道:“没有。”
贺兰越看向姜蘅:“蘅儿,你呢?”
姜蘅摇头:“我也没有,今天是第一次听说。”
“在设下结界之前,积云山还不叫积云山,而是唤作不周。”贺兰越娓娓道来,“不周是真正的神山,灵气充沛,神胎圣兽应运而生。”
贺兰攸挑眉:“你是说,那家伙最初并不是妖,而是神?”
“准确地说,是由不周孕育而生的神灵。”贺兰越顿了顿,“因此,唤作山神也可以,唤作神君也没错。”
这种典故姜蘅还是第一次听说。
她记得神山上有一座神庙,温岐也说过那是供奉山神的庙宇。
当时她还以为所谓的山神只是温岐编出来骗她的,现在看来,莫非那座神庙供奉的就是温岐?
姜蘅追问:“那之后呢?”
“之后?”贺兰越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之后你们都知道了。他妖性大发,屠杀了整座城池的百姓,被修道者们联手镇压在神山上。”
这点倒是和温岐说的一样。
但姜蘅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虽然温岐对万物生灵的确没什么怜悯心,但以他的性子,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就屠城。
除非他以前很暴躁,比现在暴躁百倍千倍。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贺兰攸双手环胸,似乎是想起了水榭上的对峙,脸上闪过一丝戾气,“有人帮他解除了结界,还是他自己破坏了结界?”
“自然是后者。”贺兰越说到此处,意有所指地扫了姜蘅一眼,“大抵是你们那日的行动刺激到了他,在你们回来不久后,结界便被他彻底摧毁了。”
姜蘅沉默了。
也就是说,温岐并非这两日才下山,他是和她在同一天下的山。
但他一直等到今日才来见她。
他这段时间在做什么?又在想什么?
贺兰越继续道:“好在他还算理智,并没有像六百年前那样大开杀戒。不过你们还是要小心,尤其是你,攸儿,万不可再挑衅他了。”
“可以啊。”贺兰攸笑了笑,“只要他别来纠缠我妹妹。”
贺兰越将探究的目光转向姜蘅,见她依然保持静默,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这孩子的嘴倒是很紧,听了这么多,愣是什么都没说。
只能以后慢慢撬了。
从议事厅出来后,姜蘅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贺兰攸倒是还想跟她说点什么,但她已经困了,只丢下一句“明天再说”便径自离去。
院子里的紫藤花落了满地,姜蘅从树下走过,不经意往上看了一眼。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看到有蓝色蝴蝶在枝叶间翩跹飞过。
……是错觉吗?
她眨了眨眼,停下脚步,又仔细看了看。
晚风轻轻吹拂紫藤,除了随风而落的花瓣,并没有蝴蝶的身影。
看来她真的是困了。
姜蘅放弃寻找蝴蝶,在仆役准备好的浴桶里洗了个澡,之后便吹灭烛灯,打着哈欠爬上了床榻。
今晚发生了很多事情。
又是宴席,又是尸体,又是与温岐重逢,还得知了他就是那个神秘的不周神君……
姜蘅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奇异的是,她甚至不需要酝酿睡意,很快便坠入了梦乡。
她睡得很甜,很沉。
不知过了多久,姜蘅朦朦胧胧地醒了。
她意识模糊,微微睁开眼,瞥见床边似乎有一道身影。
一道被月光笼罩的身影。
修长、幽寂,充满了熟悉的气息。
姜蘅骤然清醒:“……温岐?”
第58章
姜蘅瞬间惊醒。
她不得不承认, 很多时候,温岐都远比区区两具尸体要恐怖得多。
她下意识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嘘。”温岐微微俯身, 距离拉近,修长微凉的手指轻压在她唇上。
姜蘅心跳加快。
他就坐在床边,微微垂眸看着她,轮廓被月光勾勒得通透而柔和,仿佛随时都会融化、消隐。
“睡得好吗?”他轻声询问。
姜蘅慢慢点头。
他的指腹虚压在她唇上,随着她点头的幅度带起轻微摩擦, 柔软,温热,无法忽视。
温岐静静地凝视她。
姜蘅能感觉到他在用指腹摩挲自己。他的动作极轻,像是在描摹她的唇形, 但指尖几乎没有移动,仿佛只是在细致地感受她。
姜蘅忍不住想张口咬他。
但她不确定这么做会不会引起什么不好的后果。
在她付诸行动之前,温岐将手收了回去。
姜蘅眨了眨眼。
“你是怎么进来的?”
据她所知,贺兰府的看守极为严格。除了设宴这样的特殊情况,平时连府外路过的人都要挨个检查, 根本不可能让外人进来。
更不用说进入的还是主人的卧房。
虽然温岐不是普通的外人——但看他这个样子, 想来也不是通过正规途径进来的。
姜蘅对他的潜入方式很好奇。
温岐摊开手心, 指尖微拢, 一只蓝色蝴蝶轻盈地飞了出来。
姜蘅不由睁大眼。
这只蝴蝶看起来格外美丽,翅膀上覆着晶莹的鳞粉, 上下翩飞的残影有种奇异的虚幻感, 翅膀扇动时隐约透出漆黑泛青的幽光。
和蛇鳞折射出的光芒几乎一样。
姜蘅顿时恍然。
怪不得她回来时在紫藤树上见到了一只蓝色蝴蝶。
原来那不是错觉, 而是真的存在。
等等,那之前在处理那两具尸体时,她看到的那些微光……
姜蘅脱口而出:“原来我之前看到的都是你?”
“是我, 也不全是我。”温岐轻声道,“这只是我的化身,算是我的一部分。”
蝴蝶轻飘飘落在他的指尖,姜蘅盯着看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问:“那这个化身……可以充当你的眼睛吗?”
温岐看穿了她的疑惑:“你是想问,这段时间,我是否在通过这个化身监视你?”
姜蘅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然。但她转念一想,温岐在这种事上一向都很坦然,于是她也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确实在监视你。”
温岐俯身靠近,蝴蝶从他的指尖飞到姜蘅的发梢,接着垂敛蝶翼,化作微光消散。
他温柔地看着姜蘅,伸手将她脸上的鳞粉拭去,手指却没有移开,而是顺着她的脖颈向下游走。
“你会害怕吗?”
姜蘅对上他的目光。
她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当然会害怕,但不是因为被他监视,而是因为无法确定监视者是不是他。
如果监视她的另有其人,她会害怕、会紧张、会感到恶寒与不适。
但现在她知道了这些天一直在注视她的人就是他,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还有一点……无法抑制的喜悦。
姜蘅抿了抿唇,将这种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
“不会害怕。“她说,“我早就习惯了。”
温岐依然专注地看着她,手指移到她的颈动脉。
“真的?”
“真的。”姜蘅神色不变。
温岐感觉到她的血液正在他的指尖下缓缓流淌。
她的心跳稳定,目光诚挚,呼吸也像往常一样轻浅、平稳。
太冷静了。
冷静得让他无法分辨。
温岐将手拿开,慢慢与她拉开距离。
借着窗边透进来的月光,姜蘅仔仔细细地端详他。
他t看起来和在神山时一样。
温和清雅,安静从容。
如果不是亲口承认,一般人很难将他与“妖”这样的字眼联系在一起,也很难想象他杀人的样子。
直至现在,姜蘅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于温岐竟会在贺兰府内杀人,更不可思议于他杀人的理由。
仅仅是因为那两个人躲在暗处窥伺她。
她突然庆幸那两人只是两个冒名顶替的假货。如果他们也是什么世家子弟,那这事可就不好处理了。
“还好你没有杀了王恕。”姜蘅低声感慨。
温岐微微侧头:“还好?”
姜蘅点点头:“他是王家家主的儿子。如果他死了,不亚于贺兰攸死了,后果不堪设想。”
温岐没有出声。
他之所以没杀王恕,并非不想杀,而是在当时的情况下,留着王恕更有用而已。
姜蘅的那只灵鸟来自王恕。
如果杀了王恕,由灵力构建的灵鸟便会随之消失。而灵鸟一旦消失,姜蘅必定会有所警觉,以她的性格,极大可能不会再去水榭赴约。
那样他就等不到她了。
温岐没有说出自己放过王恕的真实原因。
他看着姜蘅,语调温和而轻缓:“如果我杀了王恕,你会怨我吗?”
姜蘅微愣。
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该不会他还想杀掉王恕吧?
姜蘅的大脑迅速运转:“我不会怨你……但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温岐似乎对这个答案很好奇。
“因为他出身顶级世家。”姜蘅认真地说,“就算那些世家现在敬仰你,一旦你真的杀了他们的人,他们也会翻脸不认人,用尽所有手段来对付你。”
温岐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她看起来很真挚,很诚恳,仿佛真的在为他着想,考虑他的安危。
他应该感到开心才对。
但他并不开心。
也许是因为这些回答都太表面了。
像是围绕着核心打转,她在刻意回避着什么,某种意义上,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温岐慢慢直起身体。
姜蘅略微不解地看着他。
微弱的月光下,他的双腿逐渐消失,一点点变细、变长,最终化作漆黑冰冷的蛇尾。
姜蘅莫名有点紧张。
温岐很少在她面前主动现出蛇尾。
而零星的几次,过程都很让她印象深刻。
他要做什么?
姜蘅抬起视线,试图从温岐的脸上看出蛛丝马迹。然而温岐并不给她这个机会,他俯身靠近,将她从被子里抱坐起来。
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姜蘅打了个寒颤。
温岐抚了抚她的后背。
接着,他将她轻轻安放在榻上,在她耳边低语。
“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姜蘅有点茫然。
温岐垂眸看了她一眼,慢慢后退,将堆在旁边的被褥扫到地上。
昏暗的光线下,姜蘅看到蛇尾缓缓游走,慢慢爬上她的脚踝,缠绕、打结,像镣铐一样将她的双腿捆缚起来。
姜蘅的心跳越发剧烈。
她发现自己病得不轻,否则不会连蛇尾的触感都渐渐喜欢上了。
她现在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恐惧,还是在期待。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温岐低柔地看着她,眼底流淌着幽暗的深青色,“我只有一个要求。”
姜蘅对上他的目光:“……什么要求?”
“别再对我撒谎。”温岐轻声道,“好吗?”
姜蘅心下微惊,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陡然升起。
她的直觉告诉她,温岐这是要追究她逃离神山的事情了。
虽然她相信温岐不会真的伤害她……但这毕竟是个致命话题,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姜蘅咽了咽口水,镇定地说:“我很少撒谎。”
“是么?”温岐微微侧头,隐约轻笑了一下,“那你告诉我,那日离开竹楼前,你对我说了什么?”
姜蘅:“……”
怎么一上来就是这么尖锐的问题?
这个问题太简单粗暴了,她连迂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察觉到蛇尾正在慢慢收紧,姜蘅深吸一口气,诚实回答:“我说……我想出去打猎。”
话音刚落,蛇尾忽然往上游走几寸。
冰冷滑腻的蛇鳞紧贴肌肤,姜蘅被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头皮也微微发麻。
“之后呢?”温岐侧头看着她,语气和刚才一样柔和,“你做了什么?”
“……”
姜蘅第一次痛恨自己记忆太好。
如果她是一条金鱼该有多好,这样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忘记了。
很可惜,她不是金鱼,温岐也不会让她变成金鱼。
她的心脏怦怦乱跳,思绪飞转,字斟句酌地组织语言:“我遇到了变成白鹿的贺兰攸。”
“遇到?”温岐轻声重复这个字眼。
姜蘅有点迟疑。
她不确定温岐知不知道自己与贺兰攸的具体计划。
但从他那天的反应来看,他应该不知情。
姜蘅觉得,比起提前计划,临时起意似乎更容易被谅解。
反正结果已经这样了,不如赌一把。
打定主意,姜蘅不再犹豫,一口咬定:“对,碰巧遇到。”
温岐安静地凝视她。
他的目光依然专注、低柔,但姜蘅却觉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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