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就站在那儿不动,直到夜幕降临,将他的身影像中国皮影一样映在海上,永远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可是他最终却朝着卢尔赌场和阿尔贝一世公园的方向走去,挎着那斜背带的皮包。我身边坐满了木乃伊般表情的男男女女,他们静静地喝着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英格兰人大道。或许,他们正在鱼贯的人群中寻找着自己昔日的影子吧。
二
每次回住所,我总是穿过从前的玛杰斯蒂克饭店的餐厅。旅馆坐落在西米叶大道转弯的地方。餐厅现在只不过是用来作会议室或展览室的大厅了。大厅深处半明半暗的地方,传来弥撒合唱队用英文唱的感恩歌。楼梯脚下的牌子上用英文写着:“今天唱‘圣巢歌’。”我关上在三层的房门,仍能听见他们尖锐的声音,好像圣诞节的赞歌。圣诞节也确实快要到了。这个带家具的房间很冷。它本来是饭店的一间客房,有浴室,柜子里还有一个标着房号的铜牌:252号。
我打开小电热器,可是它散发的热量太弱了。我索性拔掉电源,鞋也不脱就上了床。
玛杰斯蒂克大楼里有一些三间或四间一套的公寓,是饭店从前的套房,还有一些翻修时打通连起来的单间。但我喜欢住独立的单间,这样在感觉上不致太凄凉,让人觉得还像住在饭店里。床仍然是252房间的原物,床头柜也是。至于仿路易十六时期的深色木办公桌,我怀疑它原来并非玛杰斯蒂克的家具。地毯原先是没有的。这是一块灰驼色的地毯,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得相当厉害。原来的浴池和洗脸池也已换了新的。
我不想吃晚饭。熄了灯,闭上眼睛,沉浸在隐隐传来的英文合唱声中,我就这样在黑暗里躺在床上,直到电话铃响起来。
“喂,我是维尔库……”他的声音极低,几乎像耳语,“我打扰您吗?我是在电话簿上查到您的号码的……”
我一声不响,他又问一句:
“我打扰您吗?”
“一点儿也不。”
“我想在我们之间把话说清楚。刚才我们分手的时候,我似乎觉得您怨恨我……”
“我并不怨恨您。”
“可是,您那个动作……”
“那是个玩笑。”
“玩笑?您的幽默感可真与众不同。”
“我就是这样,”我说,“谁也别想改变我。”
“可我觉得这个动作充满敌意……您因为什么事情责备我吗?”
“不。”
“我可从来没向您要求过什么……倒是您,亨利,您自己来找我的。您在岗白塔的货摊前边专门等着我。”
“我不叫亨利。”
“对不起,我把您和另一个人弄混了……那个常给我通报跑马行情的棕色头发的家伙。我不知道希尔薇娅为什么不太喜欢他……”
“我不想和您谈论希尔薇娅。”
这么在黑暗中和他谈下去。大厅里继续传来英文合唱的声音,这歌声使我感到安心:今晚我不完全是独自一人。
“为什么您不愿意和我谈希尔薇娅呢?”
“因为我们谈的不是同一个人。”
我挂断了电话。过了一会儿,电话铃又响起来。
“挂断电话是不礼貌的……可我不会放过您……”
他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带点儿揶揄的语气。
“我累了。”我对他说。
“我也累了。不过这并不是停止交谈的理由。从现在起对某些事实你我是唯一的知情人了。”
“我还以为您全都忘了呢!”
一阵沉默。
“并没有真忘……这妨碍您吗?”
“不。”
“请记住,我是最了解希尔薇娅的,她最爱的是我……您看,我并不回避自己的责任。”
我又一次挂断了电话。过了几分钟,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在希尔薇娅和我之间有过非常亲密的关系,其他一切对她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他接着刚才的话说,似乎我第二次挂断电话是自然而然的事。
“我希望和您谈谈这一切,不管您愿意不愿意。我将不断地打电话,直到您接受为止。”
“我把电话掐断。”
“那我就在楼房门口等着您。想把我甩掉可没那么容易……再说,是您自己来找我的。”
我又一次挂断电话,电话铃又一次响起来。
“有些事情我并没有忘……我还可以给您带来很多麻烦呢。我要求您和我进行一次关于希尔薇娅的严肃的谈话……”
“您忘了,我也可以给您带来很多麻烦呢。”我对他说。
这一次挂断电话以后,我拨了自己的电话号码,然后把话机塞在枕头下面,以免老听见“嘟嘟”的忙音。
我站起来,仍然没有开灯,走到窗前倚在窗户上。下面,西米叶大道空空如也,时不时有辆汽车驶过。每一次我都想它也许会停下。……一阵车门声,他也许会从车里走出来,抬头望着玛杰斯蒂克大楼正面,看看在几层还有灯光。他将走进大街拐弯的电话亭。我是不是应该让话机一直占线呢?还是接听?最好的办法是等着铃响,摘下话机,然后把它贴住耳朵,一句话不说。他将不断重复:“喂,喂,您听见吗?喂,您听见吗?我就在附近……回答我……回答我……”而我则只用沉默来回答这个越来越忧虑、越来越像呻吟的声音。是的,我想把我自己感到的空虚感觉传给他。
合唱已经停止很久了,我仍然停留在窗前。我等着他的身影在下面大街的白色灯光中映现,就像那个星期天,他在大道上出现那样。
接近中午时分,我下楼去汽车库。在大楼的底层有一个水泥楼梯通向那儿,只要穿过大厅尽头的一条走廊,推开一扇门、拧亮电灯开关就到了。
这是玛杰斯蒂克大楼下面的一大块空地。当饭店还营业的时候可能就已经当作停车场用了。
一个人也没有。三个职工都去吃饭了。说实在的,他们的活儿越来越少了。有人在加油站那边按喇叭。一辆奔驰汽车停在那里,车的主人让我给他加满汽油。他付了我一笔可观的小费。
我向位于车库深处的我的办公室走去。那是一间有着浅绿色磁砖墙和玻璃门的屋子。白木桌上放着一个信封,写着我的名字。我把它打开,上面写着:
请放心。您再也不会听到我的消息了。也不会再听到谁谈起希尔薇娅。
——维尔库
为了证实这是真的,我从衣袋里掏出他的名片,拨了他在安蒂柏住处的电话号码,没人回答。我开始整理办公室。几个月来,过期的文件和发票堆得到处都是。我把它们装进金属柜子。过不了多久,这一切就将不复存在了。大楼的经管人——由于他我才获得了这个车库管理人的位置——已经通知我,这个修理兼加油站将改建为简单的停车场了。
我从玻璃门向外看。那边有一辆美国汽车在等着,引擎盖已经打开,一只后轮完全瘪了。等那几个人吃完饭回来,我得问问他们是不是把这辆车给忘了。但是他们还会不会回来呢?他们也已经得到车库将要关闭的通知,也许已经在别处找到了工作。我是唯一未准备谨慎的退路的人。
下午过了些时候,我又拨了一遍维尔库在安蒂柏的电话。还是没有人。三个职工中只有一个回来了,他接着修完了那辆美国汽车。我对他说我要离开一两个小时,请他照顾一下加油站。
杜布沙日大街的人行道上铺满了阳光和一层落叶,像地毯一样,我一边走,一边在想我的未来。车库关门时我将得到一笔失业补偿金,就用这笔钱先凑合过一阵。玛杰斯蒂克的房间租金低得惊人,得保留下来。也许我还能取得经理布阿斯代尔的同意,一点儿租金也不付,作为他对我的工作的酬谢。是的,我将永远留在蓝色海岸。何必到别处去呢?我甚至可以重操摄影师的旧业,挎着一部包拉罗伊德快相机,在英格兰人大道上窥视过往的游客。我看着维尔库的名片时所想到的对于我也同样适用:几年工夫往往就足以让一个人将自信心丧失殆尽。
不知不觉中,已来到了阿尔萨斯·洛林公园旁边。我拐向左边的岗白塔大街。想到不知会不会看见维尔库站在他的货摊后面,心里不由地一紧。这一次,我要远远地看着他,而让他看不见我,然后我就很快走开。这个商贩已经不是从前的维尔库,他从未卷入过我的生活,观察这样一个商贩会使我感到轻松。从未卷入我的生活!他只是那些圣诞前夕遍布尼斯大街小巷的平庸小贩中的一个,仅此而已。
我隐约看到货摊后面有一个忙碌的身影。穿过拉布法街,才发现这个人不是维尔库,而是一个身材高大、金发马脸的人,穿着一件皮夹克。我像上一次那样挤到第一排。他不利用高台,也不用麦克风,他的吹嘘叫卖只是用很大的嗓门历数着面前的商品:海狸鼠皮、浸羔皮、兔皮、斯昆克斯皮、全皮单层或毛里夹皮靴……货摊比昨天丰富得多,金头发也比维尔库吸引人得多。皮衣服很少,但有很多高级毛皮衣服。也许他们认为维尔库没能力卖这些毛皮衣服吧。
凡是买海狸鼠上衣或者买两件一套斯宾塞短上衣加坎肩的人,这个人一律打八折。要羔皮吗?有,各种颜色都有:黑色、巧克力色、海蓝、铜绿、海棠红、浅紫……作为奖励,还送给每个买衣服的人一包霜冻糖栗子。他越说越快,我头都晕起来。最后,我干脆坐在了旁边咖啡馆的街座上。等了近一个小时,看热闹的人才逐渐散去。太阳早已消失。货摊上只剩他一个人,我走近他。
“下班了,”他说,“不过,您要什么货色的话……我有皮上衣,便宜得很,打七折……要不来一件软羊皮外衣,塔夫塔绸衬里,从三十八到四十六号都有,我收您半价好了……”
要是我不打断他,他恐怕永远也不会停嘴,他正在劲头儿上呢。
“您认识弗里德里克·维尔库吗?”我问他。
“不认识。”
他开始把毛皮衣服和皮上衣一件件地叠起来。
“可是,昨天下午他还在这儿,就在您现在的位置上。”
“您知道,我们在蓝色海岸一带给法兰西皮货行干活的人多着呢!”
小卡车在货摊旁边停住了,昨天那个司机走下来,他拉开车门。
“您好,”我对他说,“我们昨天晚上见过面,和我的一个朋友一起……”
他皱着眉头看看我,似乎什么也想不起来。
“您还到福罗木咖啡馆去找过他呢。”
“哦,对了,对了。不错……”
“你快点儿给我把这些都装上。”高个头金发马脸的人说道。
于是那个人把大衣和上衣一件件地套在衣架上,然后挂在小卡车里。
“您不知道他在哪儿吗?”
“他也许不在法兰西皮货行干了……”
他用冷冷的声音回答我,就像维尔库犯了一个严重错误,而给法兰西皮货行干活是一个了不起的特权似的。
“我还以为他有一个固定的工作呢……”
高个子金发马脸的人屁股抵住货摊边沿,在一个小本子上记着什么。也许是一天的买卖账?
我从衣袋里掏出维尔库的名片。
“昨晚大概是您把他送回家的吧?……安蒂柏市伯斯盖大街五号……”
司机继续把大衣和上衣装进小卡车,根本不屑于看我一眼。
“那是个旅馆,”他说,“法兰西皮货行的商贩都在那儿住,在那儿通知他们去戛纳还是去尼斯干活儿……”
我把一件羊羔皮大衣递给他,又递给他一件皮上衣,然后是几只皮毛靴子。我想,要是我帮他装车,也许他会愿意再给我一些关于维尔库的消息。
“我哪有时间一个个都认识他们?老跟走马灯似的,每个星期都有十来个新的……我跟他们见个两三次面,然后他们就又走了,又来别的替他们。失业倒是不会的,给法兰西皮货行干嘛……我们在这一带到处都有仓库,也不光是戛纳和尼斯,在格拉斯,德拉吉尼昂……都有。”
“那么说,我在安蒂柏根本找不着他了?”
“那是找不着。他的房间肯定已经住上别人了,说不定还就是这位先生呢。”
他对我指指始终往小本子上记账的高个子金发马脸人。
“没有任何办法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只有两个可能性!要不就是他不给‘法皮’干了,就是说他不太会做买卖,给赶出门了……”
他已经把大衣和上衣都挂在车里,用围巾边沿擦着额头上的汗。
“要不就是把他派到别处去了……不过您要是问管事的,他们什么也不会告诉您的,这是职业秘密。我猜着您连他家的亲戚都不是吧?”
“不是。”
他的声调缓和下来。高个子金发马脸也走到我们这儿来了。
“你都装完了?”
“完了。”
“那我们就走吧。”
他登上小卡车的前座。司机关上车门,仔细检查门是否关紧了,随后他也上了车。可是他又从半关的玻璃窗向我俯下身子:
“有时候,‘法皮’也派他们去国外,他们在比利时也有仓库。要真是这样,他们把他派到比利时去了……”
他耸耸肩膀,开动了汽车。我目送着小卡车在英格兰人大道上转了弯,随即消失了。
天气十分温和。我一直走到阿尔萨斯·洛林公园,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面前是秋千和沙坑。我喜爱这个地方,因为这里有许多华盖松和在空中留下清晰剪影的大楼。从前,我和希尔薇娅有时候在下午一起来这里坐一坐。在这些照看着孩子的母亲中间,我们很安全。没人会到这个花园里来找我们,而周围的人也丝毫不注意我们。确实,我们也可以被人看作父母,瞧着孩子去坐滑梯或者堆砌沙子的城堡。
比利时……“要真是这样,他们把他派到比利时去了……”我想象着一个阴雨的晚上,在布鲁塞尔的南站地区,维尔库偷偷摸摸地卖钥匙和破烂的黄色照片。他已经成了自己的影子。今天早晨他在车库留给我的话并不使我吃惊:“您再也不会有我的消息了。”我早已有预感。令人吃惊的倒是他给我写了这个条子,而这却成为他仍然存在的实证。昨天下午,他在货摊后边的时候,我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才敢肯定那的确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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