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陆眠清醒一点,还不如说让自己清醒一点。
陆眠也明白这层道理。
人的情感,是很复杂很矛盾的事物,不像利益那样,可以分得很清楚。
陆眠自己也无法分清楚。
但是他现在内心确实有疼惜的情绪,毕竟现在这个躺在浴缸里的人,是他小时候送出去的豹。
他表现得越是凶戾,暴躁,就代表他越无能为力。
毕竟,以前的俞南枝,是不会认输,不会服软,也要把他绑在身边的人。
“我帮您洗澡。”陆眠想不出来自己说什么合适,于是只能转移话题。
俞南枝的胳膊,因为要撑着做很多事,很有力,小臂的肌肉线条还是漂亮的,但是身上瘦了很多。
他背脊上有很多陈年旧伤和新伤。
有一些陆眠知道,是小时候俞南沉让佣人打的,有的是在部队里执行任务的,还有的是车祸留下的伤疤和行动不便后磕磕绊绊的。
他睡了一年多,康复和步入生活正轨,花了一年多。
总共三年的时间里,因为失忆的缘故,他仿佛重生了一般,如今他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但是俞南枝留在了过去。
留在了那场车祸里。
“我这个人,是不是很糟糕啊,在俞董眼里。”陆眠为他打上了泡沫,轻轻地搓洗着背部,问。
湿润的发尾下,耳垂是淡淡的粉色。
俞南枝没打理他,一副我懒得陪你演的缘故。
俞董卖力地为自己洗着前面,只想快速结束这场洗浴。
“不值得信任,也不会信任别人,眼里大概只有金钱和权力,还有点自私自利。”陆眠自我剖析着,“心理估计是不正常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取悦自己。”
“是吗董事长,我以前是不是这样一个人。”
“你现在不是吗?”俞南枝淡淡地道。
“…”陆眠失笑,倒也是,毕竟颜子期来找他,他没有为那样的一份感情动容,反而敲了一笔竹杠。
把他小舅留给颜子期的财产全都吞了。
其实那位和颜子期姐姐有接触的老板已经在国外金盆洗手,早些年他想做金融上的生意,还咨询过陆眠,陆眠也因此赚了点,他要找到对方很简单。
全然不会看在他小舅的面子上,成全别人。
可是那是别人啊…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陆眠自我评价道。
俞南枝看着身前起起伏伏的泡沫,“可是你很优秀。”
“嗯?”
“每个人都有缺点。”俞南枝平静地说,“你是虚伪,是伪善,是很在乎你自己的利益,但是你曾经的生活环境,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自己是私生子,同样寄人篱下,同样被人欺辱,他清楚,陆眠曾经的日子也不好过,后来在俞家,不过也是和他一样的外人。
“反正我从来没有见过脑子像你一样聪明的人。”俞南枝顿了顿,“反正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你有什么目的又如何,对我好过,是真的。不过可能你上演了一场农夫与蛇的故事,我回来后,你不听我的,我就…我就只能,只能让你长教训了。”
俞南枝的心迹,袒露得太质朴。
不过他们现在的对话,俞南枝已经知道了他恢复了记忆,不过有些事又何必明说。
你我心知肚明就好了。
“董事长,其实细细回想,倒也不是什么逗弄可怜的小动物,不是什么慕弱,更像是在保护自己。”他忽然伸手环住了俞南枝,把对方圈在怀里。
空气里有沐浴露的香味,是清甜的橙子味。
俞南枝僵住了身体。
他听见陆眠在笑,“毕竟您小时候,很瘦,下巴尖尖的,眼睛却大大的,您大概不知道,您虽然轮廓很英气,但是眼睛,却是漂亮无辜的杏眼,瞳仁很大很亮,茶色的,特别是小时候,像鹿眼,巴巴地看着你时,真的有种心会被触动的感觉。”
“…”俞南枝面红耳赤,不是,一个大男人,听到被这样描述,确实是一件让人无比窘迫的事。
“滚蛋吧你陆眠。”他想挣脱开陆眠的怀抱,却被按回去靠在了他胸膛上。
然后他听见陆眠说。
“董事长,我其实也是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抬起俞南枝的下巴,让对方转过头来,看着他。
是的,杏眼好看,瞳仁是茶色的,因为浴室里的水蒸气,有些湿漉。
俞南枝没发动作,他只能盯着陆眠漆黑的瞳仁看。
“我对自己小时候过得有多糟糕,已经全然模糊,但是我总能很清晰地记得,您小时候的样子。”陆眠皱了皱眉,他的手指摩挲着俞南枝下巴的皮肤,“和现在居然还很像。”
俞南枝招架不住这样的陆眠,眼神有些迷茫地看着他,似乎在回味,一边回味,还偶尔勾起唇角,似乎是抓住了什么,有些兴奋,但是又伴随着很复杂纠结的情绪。
陆眠是个很复杂的人,他不正常。
俞南枝比谁都清楚。
对方现在恢复记忆了,三年的空白,是让他平静了不少,还是让他被自己囚劲的扭曲做法发酵呢?
俞南枝拿不准。
“…”俞南枝喉结滑动了几下,他双手撑着浴缸,心想现在自己也打不过,武力值为零,不能惹疯子。
于是他想脱离陆眠的掌控到浴缸另外一边让对方冷静冷静。
然后他被吻了。
然后俞南枝又忘记动作了。
他手滑进浴缸里,溅起了小小的水花。
睫毛抖了抖,心跳在加速。
薄荷香混着水蒸气,蒸得他有些晕。
“我还没恢复记忆的时候,就把你亲晕过去了,您还记得吗?董事长?”陆眠轻笑出声,“嗯?俞南枝?”
“滚。”脸红得快滴血,俞南枝扭开了头,对方在他身后,推也没法推,俞南枝只能低着头,说也说不过,吵也吵不过,还能怎么办,只能不说话。
总不能…总不能在对方把他抱起来时扑腾吧。
那样的场景让俞南枝太恶寒。
所以他只能全身僵硬地比陆眠怀里,脸色铁青。
气是气得够呛,但是陆眠想,总算不是死气沉沉,一副沉浸在刚才屈辱无力的情绪中,随你怎样的模样。
这样也好,至少俞南枝不会老想着,他残疾的事,把情绪全都紧绷起来,放在他身上就好。
于是等陆眠把俞南枝抱到床上转身去拿睡袍时,被枕头砸了后脑勺。
其实他完全可以抄水杯,但是…还不是怕他头破血流。
陆眠拿着睡袍转身,俞南枝抱着双臂,垂着眼,是很矜然沉稳的模样。
就像是他扔枕头那种事绝对不是他做出来的那样。
“陆眠,你是不是觉得你很重要,很有恃无恐,所以随便撩拨我?戏弄我。”
“真情流露,哪能是戏弄。”陆眠低头去捡枕头。
“重新换一个。”俞南枝下颌线绷紧,“我还缺一个掉在地上的枕头吗?”
陆眠从来没有发现过,俞南枝居然有喜剧人的天赋。
“嗯,不缺。”
他看见俞南枝脸瞬间黑成炭,“出去。”
“我能先给您穿上睡袍再出去吗?”
哦…他还光着啊…
俞南枝有些绷不住,气到委屈,却不能委屈出声,他怎么会委屈呢。
“陆眠,明天你就递交辞呈,我这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嘴上冷冷地开口要开了他。
上司嘛…
“您还是扣我工资吧。毕竟我很在乎钱,这样比较具有,威胁力。”陆眠说着,对方已经自然地抬起手来穿过了袖子。
很配合。
“我还用你教?”
“当然不用。”
“陆眠,你他妈有毛病是吧,你不是恢复记忆了吗?还这么唯诺顺从跟我说话干嘛?”俞南枝又气又无力,极其无语地问道,“怎么,以前不是怼我凶我揍我挺来劲的啊,现在这是矜矜业业的小秘书上瘾了啊。”
“有点儿,毕竟我干一行爱一行,我不是好人,但还是有敬业精神的。”
“敬业?”被扶着躺在床上的俞南枝没忍住给了陆眠一记眼刀,“敬你大爷。”
…
“爸,您什么意思?”颜子期看着自己的父亲,不可置信地问。
“对家公司那个张总经理,我们可以挖过来。”
“怎么挖?”
“他曾经是温良的助理之一,子期,你知道的。”颜父闷声道,有些难堪,但是那个竞标的项目对颜家来说实在很重要,要是能把那位助理策反到他们这边来,就十拿九稳了。
颜子期笑了,他的声音很哑,所以格外刺耳尖锐,“您曾经不是很唾弃我和他的这段关系吗?哪怕当时我姐和他早就离婚了,您还是觉得我们为世俗不容,把您气到住院,您骂我们恶心,而现在…”颜子期突然觉得很恶寒很凄凉,“他活着,您要利用我,为颜家谋利益,他死了,您还想要榨干这份利益。爸,我真觉得,当年,或许,不是他非要带走我,是因为颜家经营不善,您用我,向他换了那一大笔资金和援助,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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