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是如此之新,正饱含着热切的心愿,期许证明神圣的教义。他的创建者依纳爵·罗耀拉尚且在世,凭借钢铁般的意志、炽烈真挚的激情和与目标相契合的热望,成为了自治自律的表率。同所有的宗教运动一样,在还未取得成就的最初阶段,耶稣会士克己清修、严谨自律,其程度之高、要求之严为后世所不及。在1550年,无论在精神还是世俗层面,在政治还是经济领域,耶稣会都还未能像之后几个世纪中那样取得权威。而一切形式的权威都将降低人类精神的纯洁,正如某个党派的独裁一样。一无所有的耶稣会,无论个人还是整个教派,其思想都是精神性的,丝毫未受世俗沾染。最好的时刻来临了。因为他们最大的目标,便是通过思想争战,在世界范围内重新建立统一的宗教团体。而一块新大陆,便是前所未有的巨大财富。1519年,在沃木斯议会上,狂热的德国人点燃了宗教改革的战火,近一半的欧洲大陆背离了天主教会。基督教,这一从前的“世界教派”,几乎只剩下防守的气力。倘若能够征服这突然出现的新世界,令它皈依真正的古老信仰,就能建立起一个全新的阵地,这将是多么巨大的优势啊!鉴于耶稣会士对金钱特权一无所求,葡萄牙国王若昂三世同意他们在新大陆传教,并允许六名基督战士随军前往巴西。但事实证明他们并非随从,而是真正的主导者。
这六个人创造了历史。在他们之前,所有来到巴西的人,或是为了完成使命,或是为了躲避灾祸;每一个登陆巴西海岸的人,无论他们的目标是木材干果还是飞禽走兽,又或是人类矿石,都对这里有所图谋。从没有人想过要回馈这片土地。只有耶稣会士无欲无求、全心全意地为新世界服务。他们带来了作物牲畜,用以耕作土壤;带来了常用药品,用以治疗病痛;带来了书籍工具,用以教化他人;带来了信仰戒律,用以传播教义、移风易俗。总之,他们带来了新的思想,这是殖民地历史上最重要的思想。对于历史早期的蛮族和他们邻旁的西班牙而言,殖民就意味着屠杀,或者将土著人当作牲畜;对于十六世纪的征服者来说,大发现就意味着统治、征服、剥削、奴役。而耶稣会士们却完全不同。按照尤克里德斯·达·库尼亚(5)的说法,“在那个时代,这些唯一守着原则底线的人”超越了抢掠的殖民思维,希望能用道德力量改造社会、教化后人。从这一刻起,他们在这片新大陆上,在所有人之间,树立起了互相平等的精神信念。正因为土著人的生活落后,才不能使他们更加落后,堕落成为牲畜或者奴隶。而应该提高他们的生存条件,借助基督之手将他们引导到西方文明之中;应当通过宗教、教育,使这片土地发展成为新的国度。这个卓有成效的思想,最终将巴西由分离的元素变成了有机的整体,从互斥的散沙变成了统一的国家。
耶稣会士显然知道,如此重要的任务不可能在一朝一夕完成。他们并非混沌不清的空想家,领袖依纳爵·罗耀拉也不像圣方济各一样轻信人类之间的手足情谊。他们是真正的实干者。依靠每日的修行,他们知道如何蓄积能量,以克服人性弱点的巨大阻力。他们明白世事艰难,任重道远。然而,正因为有着长远的目标和永恒的追求,才使得他们能够自始至终区别于那些只顾眼前、用枪炮权力迅速牟利的人。耶稣会士清楚地知道,若想完成“巴西化”的过程,势必要靠几代人的不懈努力;他们每一个人更要不惜一切代价,用自己的生命健康以及全部力量来冒险。而作为这项事业的先驱者,他们也许无法看到任何成就。万事开头难,更遑论这番事业本身的艰辛与无望。可面对着一望无际而未加开采的土地,面对着未受教化的居民,他们的斗志非但没有消减,反而越发激昂。耶稣会士的到来对于巴西是一件幸事,巴西对于他们亦是天赐的宝藏,是他们传教的理想之地。在巴西,他们的活动不仅史无前例,而且无人比肩。仅凭这一点,就足以奠定他们在历史上的重要地位。精神连同物质,本质合并形式,毫无秩序的荒野加上前所未有的组织方法,便形成了崭新的世界与鲜活的生命。
一项伟大的事业,必须由更加强大的力量加以完成。这两者相遇之时最特别的惊喜,便是出现一位真正的领导者。马努埃尔·达·诺布莱加精力充沛,在得到教区长委托之后,立即启程奔赴巴西,甚至没有留出时间前往罗马亲自接受会长罗耀拉的指示。他那时三十二岁,在加入耶稣会之前,曾在科英布拉大学学习。然而,诺布莱加之所以能为历史铭记,并非因为其突出的理论修养,而是因为他旺盛的精力和高尚的道德力量。由于语言缺陷,诺布莱加无法成为维埃拉(6)一样的伟大布道者,也不是安谢塔(7)一般的伟大作家。在罗耀拉眼中,他是一名战士。在解放里约热内卢的远征军中,他是整个部队的推动力量,也是最高长官的策略顾问。处理行政事务时,他展现出了一名天才指挥的完美才能。他的信件中有明显的英雄义气,证明他从不惧怕任何形式的自我牺牲。在那些岁月里,仅仅为了勘查探索,他们从南到北又由北向南,横跨了整个大陆,在忧虑与危险之中度过了上百个夜晚。在那些岁月里,他成为了长官身边的长官,大师之中的大师。他建造了城市,平息了骚乱。在那个时代,巴西历史上的每一件大事,都与他的名字紧紧相连。收复里约港口,建立桑托斯与圣保罗,征服敌对部落,成立大学,普及教育,解放土著居民,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他的功劳。诺布莱加开创了一切。他的学生与继任者,维埃拉与安谢塔,在巴西的名声虽然更大,却不过继续发扬了他的思想。他们建造的一切,无不在诺布莱加的基石之上。在巴西历史这“独一无二的历史”中,诺布莱加写下了第一页。这双坚定有力的双手所勾勒的笔触,直到今天仍留有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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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抵达巴西之初,耶稣会士致力于了解当地情况。在传道授业之前,他们愿意先学习。立即有人提出要尽快学会土著语言。只需一眼就能发现,这些人还生活在极其落后的游牧社会。他们一丝不挂,不知道劳作,也没有武器,甚至连最原始的工具都没有。如果饿了,就直接从树上摘、到河里捉;一个地方的东西吃光了,再换另一个地方。他们天性善良,温顺纯朴;之所以互相争斗,也只是为了抓到几个俘虏,在隆重的场合将他们吃掉。即便这种食人风俗也并非由于他们性格残忍;这些野蛮人甚至会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囚徒,对他们如丈夫一般侍奉照料,直到将他们杀死的那天。当圣徒们劝说他们放弃食人,他们的惊异多于真正的反抗。因为这些土著居民远离文明社会,没有一点道德观念,在他们眼里,吞掉俘虏就如喝酒跳舞做爱睡觉一样,是一种单纯的快乐。
这种低下的生活方式,乍看起来是耶稣会士不可逾越的障碍,事实上却简化了他们的任务。既然这些赤裸的人们毫无道德与宗教观念,便更容易说服他们。其他地方的人,或有固定的文化成见,或者受到巫师、圣徒、萨满控制,对传教士心存怨恨;而巴西的土著居民则恰恰相反。按照诺布莱加的话说,他们温和顺从得就像一张“白纸”,接受一切教化,服从新的指示。土著居民热情地接待了这些白人传教士,对他们没有丝毫怀疑:“无论我们到哪儿,都会受到友好接待。”他们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洗礼,心甘情愿、满怀感激地(为什么不呢?)追随传教士们,让这些“好白人”保护他们免受“坏白人”的迫害。作为专注的实践者,耶稣会士自然明白,这些食人者天真的盲从,他们的祈祷、跪拜,并不代表真正的基督教精神。即便在最成功的传教区域,在圣保罗和第比利萨(8),有时仍能见到食人风俗的复兴。耶稣会士从不浪费时间统计征服了多少灵魂,他们明白真正的使命尚未完成。首先要让这些游牧部落定居下来,他们的子女才能得到抚养教育。要使食人部落的这一代人文明开化,已经不可能了。但若教育他们的孩子,使下一代人遵守文明礼仪,或许并非一件难事。
对于耶稣会士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建立学校。他们谨慎地采用了种族融合的办学方法,以便使巴西融合为一个整体,并且永远保持下去。他们有意识地聚集起茅草房中的印第安儿童,让他们同许许多多的混血小孩一起;并且不断请求送来更多的白人小孩,尽管他们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一切崭新的事物,只要有利于种族融合,他们都极力欢迎,即便是“在葡萄牙被称作恶棍的迷途浪子与流氓土匪”。他们有意在人民群众中培养大众领袖,因为土著人在宗教学习中,更愿意相信他们的兄弟而不是外国人,更愿意相信肤色相近的人而不是白人。与其他人不同,耶稣会士更关心下一代。这些现实主义者目标明确,只有他们能够看清巴西的未来。早在所有的地理学家之前,他们已然了解巴西的广袤,并对自己的任务进行了严格规划。这是一份长期的作战纲领,永远不得变更。其目的就是要在这片新大陆上,建立起统一的宗教、统一的语言和统一的思想。巴西完成了这些目标,更应当向这些传教士报以永恒的感激,因为正是他们,使它成为了真正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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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伟大的殖民计划中,耶稣会士所遇到的真正阻碍,并不像预想的那样来自土著人和野蛮的食人部落,而是来自于欧洲人,来自于基督徒和殖民者。直到那时,对于叛逃的士兵、落魄的水手或是囚犯来说,巴西还是一个异域天堂。在这里没有法律,没有约束,没有义务,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他们不受司法或行政的严格管束,可以放任自流,随意妄为。那些在葡萄牙必须受到严惩的罪行,在巴西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赤道另一侧不存在罪责”,这是征服者的惯例。他们侵占土地,不论地点也不限数量;他们随意捕捉土著人,用皮鞭强迫他们干活;他们强占遇到的每一个女人,扩大一夫多妻的范围,生下众多的混血后代。这些人身上还留有劳教所的印记,在这里却像帕夏(9)一样,可以无视宗教律法,甚至再也不用动手劳作。这些最初的殖民者非但未给这里带来文明,连自己也变得更加野蛮。
要让这群残忍的乌合之众遵纪守法,改变懒散暴虐的习惯,真是一件艰难的任务。这些怜悯的传教士最无法接受的便是一夫多妻的淫乱行为。但换个角度来讲,既然不可能在这里合法结婚、组建家庭,又如何能怪罪这些姘居的人呢?在这个根本没有白人女性的社会里,又如何能组建家庭呢?为此,诺布莱加请求国王送来妇女:“恳请陛下将无家可归的女子送来这里,所有人都可以结婚。”贵族阶级显然不会将女儿送到这么远的地方,让地痞流氓当她们的丈夫。诺布莱加,凭借他高尚的精神勇气,甚至请求国王将堕落的女子、里斯本的妓女也一并送来。在巴西,她们都能找到丈夫。一段时间之后,宗教组织与世俗机构建立起了一些秩序。但在奴隶问题上,他们遭到了整个殖民地的疯狂抵抗。从十四世纪到十九世纪,奴隶制度一直是巴西最灼痛的话题。土地要靠双手耕作,可却没有足够的劳力。要想种植甘蔗、加工蔗糖,仅靠几个殖民者是远远不够的。更何况这些征服者冒险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跟锄头镰刀打交道。他们要当主人,就得解决这个难题——他们像猎人追野兔一样抓捕土著居民,用皮鞭强迫他们工作,直到这些可怜的人们精疲力竭倒下为止。这些冒险者辩解说,土地是他们的,地上地下的一切就都是他们的,这些两只脚的深色动物也不例外。他们才不在乎这些工人的死活;如果死了一个,他们可以找来几十个来代替。而抓捕本身就是有趣的体育活动。
这种如意算盘遭到了耶稣会士的强烈反对,因为奴隶制度会使居民减少,直接妨碍他们的伟大计划。他们不能任凭殖民者将土著人贬低为动物,因为作为罗耀拉的使徒,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令这些野蛮人皈依信仰,令他们成为土地和未来的主人。为了使这里人丁兴旺、文明开化,就必须解放每一个土著人。殖民者们不断挑拨各个部落彼此争斗,以加快它们的灭绝速度,在战争结束以后,还可以用很低的代价购买战俘。耶稣会士则尽力安抚每个部落,用广袤的土地将他们分隔开来,让他们能够安心定居。这些土著居民就是未来的巴西人,就是潜在的基督教徒。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最重要的财富,比蔗糖、巴西木、烟草还要重要。但为了这些东西,他们却要沦为奴隶,遭到屠杀。传教士将这些一无所知的人看作上天眷顾的种子,像对待从欧洲带来的作物果实一样,将他们安顿在肥沃的土壤中悉心培养,不允许他们堕落或者消失。他们明确要求国王保障土著人的自由。在传教士的计划中,巴西不应当只由白人统治,有色人种不应当沦为奴隶;他们应当团结一致,在这片自由的国土上共同生活。
即使是国王的命令,在三千英里之外也会丧失效力。而在这十几个耶稣会士中,有一半人每天都跋涉传教,得不到丝毫休息。他们又怎么能斗得过那些自私自利的殖民者呢?为了拯救这些土著,虽然只能救一部分,耶稣会士也不得不在奴隶问题上让步。他们必须同意让“正当”战争中的战俘做殖民者的奴隶,而所谓“正当”战争指的就是土著人之间的战争。这一条款自然遭到了最具弹性的解读。不仅如此,为了能够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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