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出情书。假如他已习惯叫这些女人的名字,也许他会记得住,可是,自从婚礼之夜发生那件不称心的事以来,他强制自己只使用普通的亲热的绰号,任何时候所有女人都会毫不怀疑地接受。
因此,他用铅笔涂了半页纸(试验不需要一张完整的清单),用清晰的标记代替名字(“雀斑”或者“小学女教师”,诸如此类),然后他竭力恢复每个女人的履历表。失败得更惨!他对她们的生平一无所知!为了简化起见,他只限于惟一的问题:她们的父母是谁?除了一个例外(他先认识父亲,后认识女儿),他一点没有概念。然而,双亲在她们的生活中必然占据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她们一定对他谈过她们的父母亲!因此,如果他连女友们最基本的情况都记不住,他又如何重视她们的生活呢?
他最终承认(不无尴尬),女人对他来说,只代表一种简单的色情体验。至少他竭力要回忆起这种体验。他偶然在一个女人(没有名字)上面停住了笔,他在纸上标明为“女大夫”。他们第一次做爱时,发生了些什么?他在想像中重新看到当时的那套房间。他们一走进房间,她就朝电话机走去;然后当着鲁本斯的面,她对一个人表示歉意,今晚她有一件意外的事务,不能脱身。他们笑了,然后做爱。奇怪的是,他总是听到这笑声,可是却看不到性交的情景:在哪儿性交的呢?在地毯上?在床上?在沙发上?做爱时她什么模样?后来他们见过几次面?三次还是三十次?在何种情况下他们不再见面?他只记得一小段他们的谈话,他们的谈话加起来约有二十来个钟头,还是有一百多个钟头?他模模糊糊地记得,她常常提到一个未婚夫(至于她提供的情况,他显然忘却了)。古怪的是,他只记得这个未婚夫。对他来说,做爱远不如给一个男人戴绿帽子这令人得意的微不足道的想法重要。
他艳羡地想到卡萨诺瓦。并非想到他的艳遇,很多男人毕竟都做得到,而是想到他无可比拟的记忆力。将近一百三十个女人不致没无闻,恢复了她们的名字、面影、姿态、言谈!卡萨诺瓦:记忆力的乌托邦。互相对照,鲁本斯的总结多么可怜啊!他刚刚成年便放弃绘画时,他这样聊以自慰:对他来说,了解人生比为权力而斗争更加重要。他所有的朋友追逐名缰利锁的生活,他觉得既咄咄逼人,又单调空虚。他认为艳遇会把他引导到真正的生活中心,真正充实、丰富而又神秘、诱人而又具体的生活的中心,他渴望拥抱这种生活。他猛然看到自己的错误:尽管他有无数艳遇,但是他仍像十五岁时那样对人类不甚了解。他一直庆幸自己生活充实;可是,“充实地生活”这个词组纯粹是一种概括;在寻找“充实”的具体内容时,他只发现一片狂风呼啸的沙漠。
时钟的指针向他宣告,今后他要被往昔所烦扰。然而,如果在往昔只看到狂风席卷破碎的回忆的一片沙漠,往昔怎样烦扰他呢?这是不是意味着要他受回忆碎片的烦扰?是的。连回忆碎片也能烦扰人。再说,我们不用夸张:关于年轻的女大夫,他也许记不得什么有意义的事,而其他女人执着而又热烈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我说她们出现,怎么想像这种出现呢?鲁本斯发现一种相当古怪的现象:记忆力不是在拍电影,而是在拍照。他所保留的所有这些女人的印象,充其量只是几帧精神照片。他看不到他的女友们连续动作;动作即使很短促,也不显现为连续的过程,而是凝结在瞬间之中。他的情爱记忆力给他提供一小本色情照片簿,而不是色情电影。我说照片簿是夸张说法,因为总而言之鲁本斯只不过保留了七八张照片。这些照片是美妙的,令他着迷,然而照片数目毕竟少得遗憾,七八秒钟,在他的记忆中,色情生活缩小到这点时间内,而他从前是决心以全部精力和才能投入这种色情生活的。
我想像鲁本斯坐在桌旁,把头埋在手中,酷似罗丹雕塑的思想者。他在思索什么?他隐忍地想到他的生平只限于情爱的体验,而这种体验由七张凝然不动的图像,七张照片组成,他至少希望他记忆的一角还在某个地方隐含着第八张照片、第九张和第十张照片。这就是为什么他坐在那里,头捧在手中。他重新想起那些女人,一个接着一个,力图为她们每一个再找到一张被遗忘的照片。
在这样想像时,他得到另外一个有趣的发现:他有过一些特别敢于色情创造并且在肉体上非常吸引人的情妇;但是,她们在他的心里只留下很少的具有刺激性的照片,或者根本没有留下照片。如今他沉浸在回忆中,首先吸引他注意力的往往是动作似乎经过筛选,表面谨慎的女人,尽管当时他很不看重她们。仿佛记忆力(和忘却)此后使一切价值观念起了惊人的嬗变,将他的爱情生活中一切他渴望的、故意显露的、大加炫耀的、计划过的东西加以贬值,而始料不及的、看来平淡无奇的经历在他的记忆中反倒变得价值无法估量。
他在想那些被自己记忆抬高了的女人:其中一个大约过了要满足情欲的年龄;另外几个的生活方式使得与她们重逢变得困难了。但是其中有那个诗琴弹奏者,他跟她阔别已经八年了。在他眼前出现三张记忆中的照片。在第一张上,她站立着,离他一步远,一只手在似乎想遮住面孔的动作中凝固不动。第二张照片抓住了鲁本斯将手按在她的乳房上,问她是不是有人曾经这样触摸过她,她直视前方,回答“没有人”这一刹那。最后(这张照片是最迷人的),他看到她站在两个男人中间,面对镜子,用双手掩住赤裸的乳房。奇怪的是,在这三张照片上,在她漂亮的凝固的脸上,目光是一样的:盯住前面,从鲁本斯那边掠过。
他马上寻找她的电话号码,他从前熟记在心。她和他说话时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似的。他前往巴黎(这次没有出现其他机遇,他只为了她而来),在同一个饭店再见到她。几年前,她就在这个饭店里站在两个男人中间,用双手掩住赤裸的乳房。
?Giacomo Casanova(1725-1798),意大利冒险家,用法文写作《回忆录》(一九六〇年代初期才全文发表)。?Auguste Rodin(1840-1917),法国雕塑家,作品有《青铜时代》、《老娼妇》,《地狱之门》(包括《思想者》)、《巴尔扎克》等。
第六部 钟面 18
诗琴弹奏者总是同样的身影,动作同样的优雅,她的脸容保持端庄尊贵。但是这一点改变了:挨近去看,她的皮肤失去了鲜艳光彩。鲁本斯不可能不发现;但奇怪的是,他注意到这一点的时间非常短暂,仅仅几秒钟;片刻之后,诗琴弹奏者迅速恢复她的形象,就是长久以来铭刻在鲁本斯脑海里那个形象;她躲在她的形象后面。
形象:鲁本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躲在一个同学的背后,画了一幅老师的漫画;然后他抬起眼睛,教师的脸由于不断的滑稽表情显得很生动,便不像那幅画。然而,教师一旦离开他的视野,鲁本斯就只能从这张漫画的角度去想像他(现在依然是真实的)。教师永远消失在他的形象后面。
在一位著名摄影家举办的影展上,他看到一个男子的照片,这个男子在人行道上抬起血淋淋的脸。难以忘怀的谜一样的照片。这个人是谁?他出了什么事?也许是普通的事故,鲁本斯这样想:踩空一步,摔了一跤;而摄影家意想不到地出现了。那个男子毫无觉察,站起身来,在对面的小酒馆洗了脸,然后去找他的太太。同一时刻,在诞生的愉快中,他的形象离开了他,走到相反的方向,为了体验自身的经历,完成自身的命运。
人们可以藏在自己的形象后面,可以永远消失在自己的形象后面,可以离开自己的形象;人永远不是自己的形象。靠了这三张记忆中的照片,鲁本斯在最后一次见过她之后过了八年,给诗琴弹奏者通了电话。不过,离开自己形象的诗琴弹奏者是谁?关于她,他所知甚微,也不想更多了解。我想像他们在阔别八年之后的重逢:他坐在她对面,在巴黎一个大饭店的大厅里。他们在谈什么?无所不谈,除了他们所过的生活。因为过于熟稔反而会使他们彼此格格不入,她在他们之间筑起一道无用信息的屏障。他们彼此只知道最低限度的必要的情况,几乎洋洋得意地把他们的生活藏在昏暗之中,这使他们的重逢显得格外明亮,摆脱了时间,同一切情况切断联系。
他以温柔的目光注视诗琴弹奏者,高兴地看到,她自然衰老了一点,但依然始终接近她的形象。他带着某种被激发起来的厚颜无耻,这样思忖:这个在肉体上显现的诗琴弹奏者的价值,在于她总是保持跟她的形象混同的能力。
他急不可耐地等待着,她将自己活生生的躯体赋予这个形象的时刻。
第六部 钟面 19
像从前一样,他们每年见一两次或三次面。年复一年过去。一天,他打电话告诉她,两个星期后他要到巴黎。她回答说,她恐怕没有时间奉陪。
“我可以将旅游时间延迟一周。”鲁本斯说。
“我恐怕仍然没有时间。”
“那么,请告诉我什么时候有空。”
“现在说不出。”她以明显地令人观察到的困窘回答,“不行,不久以后,我恐怕不能……”
“出了什么事?”
“没出事,没出事。”
他俩都感到很不自在。我们也许可以猜想诗琴弹奏者决定不再见他,但是不敢对他明说。同时,这个假设可能性很小(任何阴影都决不会扰乱他们美妙的约会),以致鲁本斯想向她提出别的问题,从而了解她拒绝的理由。但由于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便建立在完全不以势压人的基础上,甚至排除一切固执要求,他不让自己使她讨厌,哪怕只提出普通的问题。
于是他结束谈话,仅仅说:
“我可以再打电话给你吗?”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她回答道。
一个月后他再打电话给她:“你一直没有空闲见我吗?”
“别生气,”她说,“这与你无关。”
他向她提出同先前一样的问题:“出了什么事?”
“没出事,没出事。”
鲁本斯沉默不语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好。“算了。”他终于说,忧郁地对着听筒笑了笑。
“这与你不相干,我向你担保。这与你无关。是我的问题,而不是你!”
鲁本斯似乎从最后一句话中瞥见某些希望。“可是,说这些毫无意义!需要的是见面!”
“不行。”她说。
“如果我有把握,你再不想见我,我就不多说了。但你说这是你的问题!你出了什么事?我们需要见面!我需要和你说话!”
他刚说出这句话,心里便想:不对,她知道分寸才拒绝告诉他真正的、几乎过于简单的理由:她再不想跟他来往。正是她的善解人意才使她左右为难。因此,他不应该坚持己见。他会变得令人讨厌,违反他们的默契,这种默契不允许表达得不到彼此赞同的愿望。
她重复“不行,对不起”,于是他不再坚持。
挂上电话时,他突然想起那个脚穿偌大篮球鞋的澳大利亚女大学生。她也被遗弃了,但她无法理解原因。如果有机会,他会以同样方式去安慰她:“这与你不相干。这与你无关。有问题的是我。”他明白,他跟诗琴弹奏者的交往结束了,他永远不会知道原因。他会处于一无所知之中,正如那个嘴巴长得漂亮的澳大利亚姑娘。鲁本斯今后要怀着比先前忧愁一点的心情周游世界。就像澳大利亚姑娘迈出她的大篮球鞋一样。
第六部 钟面 20
沉默寡言的田径运动时期、隐喻时期、淫秽的真话时期、阿拉伯电话时期、神秘时期,这一切都远远抛在他身后。指针绕过了构成他性生活的一圈钟面。他处于他的钟面的时间之外。处于钟面之外,这既不意味着终结,也不意味着死亡。在欧洲绘画的钟面上,子夜已经敲响也是徒劳,画家继续作画。一旦处于钟面之外,这仅仅意味着不再产生新颖的和重要的东西。鲁本斯还常常接触一些女人,但是她们对他来说已失去一切重要性。他接触得最多的女人是年轻的G,她与众不同的是喜欢在谈话中穿插脏话。当时许多女人都这样做。这是当时的风尚。她们说他妈的、烦死了、妈的×,为的是让人理解,她们不属于保守的、受过良好教养的老一代人,而是自由的、解放的、摩登的。这并不妨碍只要鲁本斯一碰她,G便向天花板抬起激动的眼睛,沉浸在神圣的缄默中。他们的搂抱总是很长,几乎无休无止,因为G必须经过长久的努力,才能达到深切渴望的性欲高潮。她仰面躺着,额头满是汗珠,浑身大汗淋漓,使着劲儿。鲁本斯几乎把垂死挣扎设想成这样:受到高烧折磨,人渴望着了结一生,但是断气的一刻避开了,执着地避开了。开始有两三次他尝试对G耳语一句淫话,快点了结,但由于她马上转过头去,表示不同意,他也只得保持沉默。相反,她总是在二三十分钟之后说(用不满和不耐烦的声调):“再使劲,再使劲,再来,再来!”这时他意识到他已无能为力了;他同她做爱时间太长,节奏太快,无法干得变本加厉;他于是滑到一边,寻求一种权宜之计,他觉得这种办法是自认失败,同时又是一种能获得合格证书的高超技艺:他将手深深伸入她的腹部,用手指从下到上做着强有力的动作;她喷射出大量液体,简直像是水灾,她抱吻他,对他诉说着绵绵情话。
他们的私生活时钟可悲地不同步:当他达到缠绵悱恻时,她却吐出粗话;当他想听粗话时,她则固执地保持沉默;当他需要静默和睡眠时,她又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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