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自己的职业和成功倾注了极大热情,而她过去从来也不是这样的。
第五部 偶然 9
夜幕已经降临;汽车的前灯开亮了,阿涅丝越过瑞士边境,开上法国的高速公路。法国的高速公路总是使她害怕。善良的瑞士人循规蹈矩,遵守规则,而法国人面对任何企图否认他们有高速行驶权利的人时,总是摇摇头,表示愤怒,并把他们的出游变成对人权的狂欢庆祝。
感到饥肠辘辘时,她决定把车停在餐馆或者高速公路边的汽车旅馆前面吃晚饭。在她的左面,三辆大型摩托车发出一阵地狱般的轰响,超过了她;在车灯的亮光下,摩托车手身穿的服装就像宇宙航行员的密闭飞行服,这使他们看来像非人的古怪生物。
正当这时,一个侍者俯向我们的桌子,收拾我们的冷盆空碟,我正在对阿弗纳琉斯讲述:“恰好那天早上,我已经开始写作我的小说的第三部分,我听到广播一条新闻,我永远不会忘记。一个少女深夜来到公路上,背对着来车坐下。她的头埋在双膝之间,她等待着死亡。第一辆汽车的驾驶者在最后一秒钟避开了她,同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一起摔进沟里一命呜呼。第二辆汽车也在壕沟里完蛋了。然后是第三辆。少女完好无损。她站起身走了,永远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阿弗纳琉斯说:“依你看来,什么原因会促使一个少女深夜坐在公路上,想让汽车压死她呢?”
“我一无所知,”我说,“不过我打赌,她有一个可笑的原因。或者不如说,她有一个从表面看来我们觉得可笑、毫无道理的原因。”
“为什么?”阿弗纳琉斯问道。
我耸耸肩:“我不能想像有任何重大原因,譬如无可救药的疾病,或者一个至亲好友的过世,足以促使她这样可怕地自杀。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选择这样可怕的结局,把其他人带往死亡!只有失去理智的原因才能导致这种毫无道理的恐怖行为。在所有来源于拉丁文的语言中,原因(ratio,reason,ragione)这个词有两个含义:表示事出有因之前的思考能力。因此,作为原因来看,这个词总是被看作有理性的。理性不明显的原因看来不能产生结果。然而,在德语中,这个词作为原因来理解,写成Grund。这个字眼与拉丁文的ratio毫无关系,首先表示地面,然后表示基础。从拉丁文的ratio的意思来看,坐在公路上的少女的行为显得荒谬、过分、毫无道理,但是,这一行为有其原因,也就是说具有基础,有其Grund。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底里镌刻着一个Grund,这是我们行动持久不变的原因,是我们的命运所依赖的土地。我力图抓住笔下每个人物身上的Grund,我越来越确信,这个词具有隐喻的性质。”
“我不大理解你的想法。”阿弗纳琉斯说道。
“很遗憾,这是来到我的脑海里最重要的想法。”
此时,侍者过来了,端来我们的一盆鸭子。肉味鲜美,令我们全然忘却了我们刚才的谈论。
过了一会儿,阿弗纳琉斯才打破沉默:“确切地说,你正在写什么?”
“无法叙述出来。”
“真遗憾。”
“为什么遗憾?这是一个机会。今日,凡是能够描绘的事,大家都蜂拥而上,改编成电影、电视剧或者连环画。一部小说的主要内容只能通过小说道出,而在一切改编作品中,只剩下并非主要的内容。有谁发神经,今日还要写小说。如果他想维护这些小说,就要把这些小说写成无法改编的,换句话说,别人无法叙述出来的东西。”
他不赞成这种看法:“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怀着最大的兴趣从头到尾向你叙述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
“我像你一样喜欢大仲马,”我说,“但是,我感到遗憾的是,几乎所有那时写出的小说都过于服从情节整一的规则。我的意思是说,这些小说都建立在情节和事件惟一的因果关系的连接上。这些小说酷似一条狭窄的街道,人们拿着鞭子沿着街道去追逐人物。戏剧的张力是小说的真正的不幸,因为这样会改变一切,甚至把最优美的篇章、场面和观察变为导致结局的一个普通阶段,结局只不过集中了面前所有情节的含义。小说被本身张力之火所吞噬,像一捆麦草那样烧光。”
“听你这样说,”阿弗纳琉斯教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担心你的小说枯燥无味。”
“那么,凡是没有向结局狂奔的内容,就应该觉得枯燥无味啰?在品尝这块美味的鸭腿时,你感到厌烦吗?你会匆匆奔向目标吗?恰恰相反,你希望鸭肉尽可能慢地进入你的腹内,鸭子的美味长驻不散。小说不应该像一场自行车比赛,而要像一场宴会,频繁上菜。我焦急地等待着第六部分。一个新的人物将要出现在我的小说里。第六部分结束时,他怎么来就怎么走,不留痕迹。他既不是任何东西的因,也绝不产生果。令我喜欢的正是这样。这将是一部小说中的小说,是我所写的最忧郁的色情故事,甚至你看了也会难受的。”
阿弗纳琉斯窘困地保持沉默,随后柔声地问我:“你的小说要用什么名字?”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这个名字已经用过了。”
“不错,是我用的!但在那时,我弄错了名字。这个书名本应属于我现在写的这部小说。”
我们保持缄默,聚精会神地品味着酒和鸭子。
阿弗纳琉斯一面咀嚼,一面说:“照我看来,你写得太劳累。你本该注意身体才是。”
我很清楚阿弗纳琉斯想说什么,可是我佯装不知,默默地品尝着葡萄酒。
第五部 偶然 10
过了良久,阿弗纳琉斯又重复说:“我认为你写得太劳累。你本该注意身体才是。”
“我是注意身体的,”我回答道,“我按时去举重。”
“这很危险。你会挨上一下。”
“这正是我所害怕的,”我说,“我想起罗伯特·穆齐尔。”
“你应该跑步,晚间跑步。我来给你看一样东西。”他解开外衣,带着神秘的表情说。我盯住他的胸脯和大腹便便的肚子周围,看到一件古怪的装束,令人联想起一匹马的鞍辔。在下方和右边,腰带上吊着一根狭长带子,悬挂着一把咄咄逼人的大切肉刀。
我恭贺了他的装备,但是为了不再谈我已经了解得太多的话题,我把谈话引到我所关心的惟一的一件事,而且我好奇地想多知道一点情况:“你在地铁的通道里遇到洛拉时,她认出了你,你也认出了她。”
“是的。”阿弗纳琉斯说。
“我很想知道你们怎么相识的。”
“你对无聊的事很感兴趣,而严肃的事令你厌烦,”他带着相当失望的神态说,一面扣上外衣,“你酷似一个年老的女门房。”
我耸耸肩。
他继续说:“这件事没有多大意思。在我把证书交给十足的蠢驴之前,人们早已把他的照片张贴在大街小巷。我想看到有血有肉的他,便到广播电台所在地的前厅等候他。当他从电梯走出来时,有个女人朝他跑去,抱吻了他。随后我尾随着他们,我的目光有时遇到那个女人的目光,以致我的面孔大概对她来说显得很熟稔,即使那时她不知道我是谁。”
“你喜欢她吗?”
阿弗纳琉斯降低声音:“不瞒你说,如果不是我对她有兴趣,也许我永远不会实现证书的计划。这类计划,我有几千个,往往都停留在幻想状态。”
“是的,我知道。”我表示赞成。
“当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感兴趣时,他会竭尽所能,至少是间接地同她接触,以便从远处触动她的社会圈子,动摇这个圈子。”
“总而言之,如果贝尔纳变成一头十足的蠢驴,这是因为你喜欢洛拉。”
“也许你没有弄错,”阿弗纳琉斯若有所思地说,他又补充道,“在这个女子身上,某种东西使她变成注定的受害者。这正是使我受到她吸引的地方。当我看到她待在两个醉醺醺的、满身臭气的流浪汉的怀抱里时,我好激动呀!多么令人难以忘怀的时刻呀!”
“好,至此我了解你的故事,但是我想知道后来发生的事。”
“她有一个绝对美不可言的屁股,”阿弗纳琉斯继续说,并不在乎我的要求,“她上学时,她的同学们大概捏她的屁股。我想像得出,每次她都发出尖叫,用的是她的女高音。这些叫声是她后来的寻欢作乐的美妙先声。”
“是的,真可以谈谈。请告诉我,你像救世主一样把她拖出地铁以后所发生的事。”
阿弗纳琉斯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在一个审美家来看,”他继续说,“她的屁股大约显得太大,并且有点下坠。由于她的心灵想飞往高处,这就格外令人不舒服。对我来说,在这种矛盾中归结了全部人类状况:脑袋充满幻想,屁股如同一只锚把我们留住在地上。”
阿弗纳琉斯的最后一句话,天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忧愁的音响,也许因为我们的盆子空了,再没有鸭子的痕迹。侍者重新俯下身子,收拾桌子。阿弗纳琉斯朝他抬起头来:“你有纸吗?”
侍者递给他一张发票,阿弗纳琉斯掏出钢笔,画了这幅图:
然后他说:“这就是洛拉:她的充满幻想的脑袋仰望天空。但是她的身体坠向地面:屁股和乳房——也是沉甸甸的,往下凝视。”
“好古怪。”我说,在他的画旁边我画了一幅图:
“这是谁?”阿弗纳琉斯问道。
“她的姐姐阿涅丝:她的身体像火焰一样升起,但她的头总是略微耷拉着,凝视地下的抱着怀疑态度的头。”
“我更喜欢洛拉,”阿弗纳琉斯用坚决的语气说,然后他接着说,“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晚上跑步,胜过一切。你喜欢圣日耳曼-德-普雷教堂吗?”
我点点头。
“不过,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这座教堂。”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我说。
“不久以前,我朝林阴大道那边,沿着雷恩街走下去,计算着多少次我能得空朝圣日耳曼教堂抬起眼睛,而不致被过于拥挤的行人推推搡搡,或者被汽车撞翻。我一共瞧了七眼,左臂被撞青一块,因为一个年轻的冒失鬼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当我头往后仰,正好直立在教堂入口处时,我看了第八眼。但是,在大为变形的仰视远景画面中,我只能看到教堂正面。这些短暂的或者导致物体变形的张望,在我的记忆中只留下一种近似的标记。这近似的标记与真正的教堂谈不上有多少相似之处,正如洛拉谈不上与我这两个箭头的画有多少相似之处一样。圣日耳曼教堂消失了,所有城市的所有教堂消失了,有如月亮被销蚀一样。汽车侵入街道,缩小人行道,那里挤满了行人。行人想相对而视,在视网膜里只看到汽车;行人想看看对面的房子,最先看到的却是汽车;没有一个角落是看不见汽车的,后面、前面,还有两侧。汽车的喧嚣声无所不在,宛如一种酸,吞没了所有凝视的时刻。由于汽车,城市以往的美被遮没了。我并不像那些愚蠢的道学家,他们面对每年有一万人在公路上死于非命,感到义愤填膺。至少,这要降低汽车驾驶者的数量。但是我愤然反对汽车遮住教堂。”
阿弗纳琉斯教授住了口,随后说:“我要来点奶酪。”
第五部 偶然 11
奶酪使我把教堂置之脑后,酒在我身上唤醒了两个重叠的箭头的肉欲形象:“我有把握,你陪送她回去以后,她邀请你上楼到她的套房里。她告诉你,她是世上最不幸的女人。与此同时,她的身子在你的温存之下瘫软了,毫无抗拒,再也止不住眼泪和尿。”
“止不住眼泪和尿!”阿弗纳琉斯喊道,“好美的想像!”
“然后你同她做爱,她正视你,摇着头重复说:我爱的人不是你!我爱的人不是你!”
“你说的话很有刺激性,”阿弗纳琉斯说,“不过,你说的是谁呢?”
“是洛拉!”
他打断我道:“你绝对需要锻炼。晚上跑步是惟一能够使你摆脱色情幻觉的方法。”
“我不如你那样装备齐全,”我说,影射他的装束,“你很清楚,没有合适的装束,投身到这样的行动中是劳而无功的。”
“用不着担心。装备并不是这样重要的。一开始,我自己也没有这些装备。这一切,”他说时指着自己的胸脯,“这种讲究需要我好多年的调整,我不是出于实际的需要,而是出于某种纯粹审美的、近乎毫无用处的完美愿望。当前,你可以只满足于一把随身小刀。惟有遵守这条规则才是重要的:第一辆汽车在右前方,第二辆汽车在左前方,第三辆汽车在右后方,第四辆汽车……”
“……在左后方……”
“错了!”阿弗纳琉斯说,哈哈大笑,活像一个凶恶的小学教师,学生出错使他高兴:“第四辆汽车在所有四个方位!”
我同他笑了一阵,阿弗纳琉斯继续说:“我知道,这段时间以来,数学使你困扰不安,你不得不尊重这种几何学般的规则性。我是把这种规则性当作无条件服从的规则强加于自身的。这规则有双重意义:一方面,这条规则把警察带往错误的线索上去,因为扎破的轮胎的古怪位置表面看来具有特殊意义,就像一个信息,就像一种密码,警方千方百计想破译也是枉然;尤其是,在遵守这种几何学的同时,我们把一种数学上的美的准则引入到我们的具有摧毁性的行动中,使我们有别于用钉子划破汽车和在屋顶上拉屎的破坏行动。很久以前,正是在德国,我制订了我的方法的细则那时,我还以为可以组织起来抵挡魔鬼:我经常走访一个生态学家协会。对于这些人来说,魔鬼制造的最大恶行是毁坏大自然。为什么不是这样呢,人们甚至可以这样来理解魔鬼。我赞同生态学家。我向他们建议成立一些小组,负责在夜间戳破轮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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