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娜,你那张雕像的草图是一条妙计。我现在老了,不中用了,看到你把我的头发比作是火焰(啊,我可怜的稀稀拉拉的头发),我非常感动。不过我很快便懂得了,你想让我看的不是一张图,而是你手里一支射向我未来的不朽的枪。不,我没有能解除你的武装。我不要战争,我要和平,我除了和平其他什么都不要。我将小心翼翼地绕过你,不碰到你,我不会紧紧拥抱你,也不会吻你。首先,因为我没有这方面的欲望;其次,因为我知道,所有我做的事情,你都要把它们变成你手枪中的子弹。
?Psyehé,希腊神话中人类灵魂的化身,以少女形象出现。与爱神厄洛斯相恋,但爱神不准她窥视他的面容。某夜,她违命持烛偷视,爱神惊醒,从此不见。她到处寻觅,经历种种苦难,终与爱神重聚,结为夫妇。?Faust,欧洲中世纪传说中的人物,学识渊博,精通魔术,为了获得知识和权力,向魔鬼出卖自己的灵魂。
第二部 不朽 10
两年以后,贝蒂娜又来到魏玛。她几乎每天都去看歌德(那时候他七十七岁)。在她那次小住的最后几天,她说想进宫见查理-奥古斯特时,又犯了一次她那可爱的不拘小节的错误。可是她后来一直没有透露过。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歌德勃然大怒。“这只由我母亲留传给我的使人难以忍受的牛虻(diese leidige Bremse),”他写信给查理-奥古斯特说,“纠缠我们已经很久了。她一直在玩小把戏,在她年轻时,这种玩笑在某些场合还能讨人喜欢,她讲起话来像夜莺一样,叽叽喳喳又像一只金丝雀。如果殿下恩准,我要像一个严厉的叔父那样,不准她以后再做出任何不合乎礼仪的事情。不然,殿下将永远避免不了她的烦扰。”
六年以后,她又一次来到他的家里,可是歌德拒绝接见。把贝蒂娜和牛虻相比成了这个故事里最后一句话。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自从他收到那张雕像的草图以后,他便给自己立下了要不惜任何代价跟她和平相处的准则。尽管在她一人面前时具有过敏反应,为了和她一起度过一个和平的夜晚,他已经尽自己所能了(即使她在他的呼气中闻到了酒精味)。他怎么能让他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他一直留意着不让自己穿一件弄皱了的衬衣走向不朽,怎么可能写出如此可怕的字来?“使人难以忍受的牛虻”,为了这几个字,人们也许在一百年以后、三百年以后还会谴责他,哪怕那时已经没有人再看《浮士德》和《少年维特的烦恼》了。
必须懂得生活的钟面:
一直到某个时刻,死亡还是十分遥远的事情,因此我们对它漠不关心。它是不必看的,看不见的。这是生活的第一阶段,最最幸福的阶段。
随后,我们突然看到死亡就在我们眼前,驱也驱不走。它始终和我们在一起。不过既然不朽和死亡就像哈代和劳莱一样难分难解,那么我们也可以说,不朽也始终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刚发现它的存在,我们便开始狂热地追逐它。我们为它定做一件无尾常礼服,为它买一条领带,生怕由别人来为它选择上装和领带,选择得不好。这就是歌德决定写他的回忆录《诗与真》的时候,也是他邀请忠心耿耿的爱克曼到他家里来(奇异的巧合,这件事也发生在贝蒂娜为他的雕像画草图的一八二三年),允许他写《歌德谈话录》的时候,这个谈话录也是一幅在画中人亲切的监督下画成的美丽的肖像画。
在这个一睁眼便看见死亡的生命的第二阶段以后,便是最最短暂、最最神秘的生命的第三阶段。关于这个阶段的事情,人们所知甚少,而且并不谈及。人的精力衰退、疲惫不堪、气息奄奄。疲惫是从生命之岸通向死亡之岸的无声的桥梁。死亡近在咫尺,人已懒得再去看它了;像从前一样,它是不必看的,看不见的。不必看的,就像一些司空见惯、屡见不鲜的东西一样。疲惫的人从窗户看出去,注视着一棵棵树的叶子,他心中在默诵这些树的名字:栗树、杨树、槭树。这些名字就像它们代表的东西那么美。杨树高大挺拔,就像一个举臂向天的运动员,也可以说像凝固了的窜向天空的火焰。杨树,啊,杨树。不朽是一种不值一提的幻想,一个空洞的字眼,一丝人们手持捕蝶网追赶的风,如果我们把它和疲惫的老人看到的窗外美丽的白杨树相比的话。不朽,疲惫的老人根本不再去想它了。
这个疲惫的老人看着窗外的杨树,突然有人通报说有个女人要见他;就是那个想绕着桌子跳舞,跪在门槛上诡辩的女人。他怎么办呢?他突然恢复了生气,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把她叫作leidige Bremse,使人难以忍受的牛虻。
我想着歌德在写“使人难以忍受的牛虻”的时刻。我想着他所感受到的喜悦。我相信,在他脑子突然清醒的一刹那间,他懂得了:他从来没有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过。他把自己看作是他的不朽的代理人,这种责任心使他失去了本性。他从前很怕做出什么荒谬的事情,可是心里却受到它们的诱惑。如果他有时也做了一些荒谬的事情,过后他总是想减轻它们的影响,以免背离那种他有时候视作为美的温情脉脉的中庸之道。“使人难以忍受的牛虻”这几个字和他的著作、和他的生活、和他的不朽,都是不相配的。这几个字,纯粹来自于自由。只有一个已经到了生命第三阶段,不再代理他的不朽并不把它当作一回事来对待的人,才能写出这几个字来。很少有人能到达这个极限,可是凡是能到达的人都知道,真正的自由就在那里,而不在任何别的地方。
这些念头穿过了歌德的脑海,可是他一下子便忘记了,因为他已经是一个疲惫的老人,他的记忆力已经衰退。
第二部 不朽 11
我们还记得,她第一次来看他时装作是个小姑娘。二十五年以后,一八三二年三月,当她获悉歌德病危时,她马上派了一个孩子——她的儿子西格蒙德——到他家里来。这个生性腼腆的十八岁的小伙子根据他母亲的安排,在魏玛待了两天,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歌德知道:她把儿子像大使般急匆匆送来,为的是让他一看见这个孩子心里就明白,死神已在门后跺脚。从此以后,歌德的不朽将掌握在贝蒂娜的手中。
接着,死神把门打开,歌德和它斗争一个星期以后,于三月二十六日去世。几天以后,贝蒂娜写了一封信给歌德的遗嘱执行人米勒大法官:“歌德的去世的确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但这不是一种悲伤的印象;我无法准确地表达,可是我想,最接近的说法应该是一种光荣的印象。”
我们要好好注意贝蒂娜这个精确的说法:不是悲伤而是光荣。
不久以后,她又要求这位米勒大法官把所有她以前写给歌德的信都寄还给她。在重读这些信以后,她有一种失望的感觉:整个故事还只不过是一个草稿,当然是一部巨著的草稿,可是仅仅是个草稿,而且是个不完整的草稿。一定得开始工作。这项工作经历了三年:她修改、重写、补充。如果说她对自己写的信不满意,那么歌德写的信就更使她灰心失望了。在重读那些信时,她感到自己被它们的简短、含蓄甚至荒谬所刺伤。他仿佛真的把她当作小孩,他经常把他的信写成像是给女学生念的有趣的课文。因此她不得不改变语气:“我亲爱的朋友”变成了“我亲爱的心肝”;他对她的训斥都被一些亲切的附加语缓和了语气,另外一些附加语会使人体味到贝蒂娜在被迷惑的诗人身旁起了如何的激发灵感的作用。
她还使用了更加彻底的办法:干脆重写。不,她没有改变语气,语气是正确的。可是她改变了日期(为了掩盖他们通信中出现的,也许会揭穿他们感情稳固性的长时间的停顿状态),她删掉了很多她认为不合适的段落(譬如她请求歌德不要把她的信给别人看),她另行发挥,使被描写的情况更富有戏剧性,使她对政治和艺术的意见更加深刻,尤其当问题涉及音乐和贝多芬的时候。
她到一八三五年把这本书写完,出版时的书名为《歌德和一个女孩子的通信》。直到一九二九年原信被发现并出版以前,没有任何人对贝蒂娜信的真实性表示过怀疑。
唉,为什么她没有及时把这些信付之一炬呢?
请您设身处地考虑一下:烧毁一些珍贵的私人文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就像是要您自己承认您的日子已经不长,明天就要死了。所以您就日复一日地把销毁的时间拖延下去,一直到有一天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人们指望不朽,可是忽视了不朽与死亡一起才有意义。
第二部 不朽 12
幸好我们这一世纪的最后阶段给了我们回过头来评价的机会。也许我们敢于这样说:歌德这个人物正好位于欧洲历史的中间。歌德是绝妙的正中的一点,中心。中心,决不是厌恶走极端的懦夫,而是欧洲后无来者的能保持两端完美平衡的牢固的中心。歌德年轻时学习炼金术,可是后来又变成现代科学的先驱者。他是最伟大的德国人,同时又是不爱祖国的欧洲人;作为一个世界主义者,他却几乎不离开他那个省——小小的魏玛;他是自然的人,同时又是历史的人;在爱情方面,他既是放荡的,又是浪漫的。而且还有:
我们还记得在像患了小儿舞蹈病的蹦蹦跳跳的电梯内的阿涅丝。尽管她是控制论的专家,却弄不懂这架机器的技术脑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像她每天都遇到的所有东西(从放在电话机旁边的小电子计算器到洗碗机)的机械装置一样奇怪和难以理解。
而歌德就曾生活在这个短暂和惟一的历史时刻。在这个时刻,技术水平已经能提供一定的舒适享受,然而只要受过教育,倒还能搞清楚周围工具的性能。歌德知道房子是用什么造的、怎么造的,油灯为什么发光,他的望远镜中的机械结构。他大概不敢做外科手术,可是因为他曾观看过几次,所以他和替他治病的医生谈得很投机,就像也是个内行一样。所有的技术产品对他来说都是可以理解的,是透明的。这就是欧洲历史中间的伟大的歌德式的一分钟。这一分钟将留给日后被关在蹦蹦跳跳的电梯里的人一道怀旧的伤口。
贝多芬的事业开始于伟大的歌德式一分钟结束的时刻。世界逐渐失去它的透明度,变得模糊不清,变得不可理解,冲进了不可知的泥潭。至于被世界出卖的人则逃进自己的内心世界,陷入怀旧、梦幻、反抗;他被在他心中响起的痛苦的声音所震惊,再也听不到外界的呼唤了。内心的呼唤,对歌德来说,是一种不可忍受的噪音。他憎恶声音,这是众所周知的。他甚至不能容忍远处花园深处的狗吠声。据说他不喜欢音乐;这不是事实。他不喜欢乐队,他热爱巴赫。巴赫把音乐想作是独立而清晰的声音的透明音律;可是在贝多芬的交响乐中,各种独特的声音融化成一种浑浊的哭喊声。歌德受不了交响乐的吼叫,同样受不了灵魂的悲泣。贝蒂娜的伙伴曾看到过天才的歌德眼中的厌烦情绪,他捂着耳朵观察他们。因此他们不能原谅他,把他当作灵魂、反叛和感情的敌人那样攻击他。
作为诗人布伦塔诺的妹妹、诗人阿尼姆的妻子、贝多芬的崇拜者,一个浪漫主义家庭的成员,贝蒂娜还是歌德的朋友。她这种地位是独一无二的:她是两个王国的主宰。
她的书是作为一种对歌德的无限敬意而问世的。她所有的信都仅仅是一支为他而唱的情歌。就算这样吧。可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歌德夫人曾经把贝蒂娜的眼镜打落在地,而歌德却为了“发疯的红肠”可耻地背叛了热恋他的小姑娘。所以这本书同时又是(而且更加可以看作是)对诗人的爱情生活的训斥。诗人面对的是伟大崇高的感情,可是他的行动却像是一个怯懦的书呆子,为了求得可怜的夫妻间的安宁,不惜牺牲他的激情。贝蒂娜的书既是一种敬意,又是一顿臭骂。
第二部 不朽 13
就在歌德去世那一年,贝蒂娜在一封写给她朋友赫尔曼·冯·皮克勒-穆斯科伯爵的信中讲了一件发生在二十年前夏天的事。据她说,这件事是贝多芬亲口告诉她的。一八一二年(也就是打碎眼镜那个凶年的下一年),贝多芬来到特普利采小住几天,在那里他第一次遇见歌德。他们正沿着一条林阴道一起散步,突然看到皇后出现在他们面前,还有陪伴她的家人和宫廷人员。一看到这列人,歌德不再听贝多芬讲话,他站住身,闪在一旁,脱下了帽子。贝多芬却把自己的帽子往下拉了拉,皱了皱他又长又浓的眉毛,毫不减速地朝那些贵族走去。那些贵族倒是站定了,让他过去,并向他致敬。随后他才回过身来,等待歌德,并向歌德谈了对他这种奴性举止的想法。他像训斥一个毛孩子那样训斥歌德。
这个场面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是不是贝多芬捏造的?是全部捏造还是部分捏造?或者是贝蒂娜添枝加叶改编的?或者全都是她一个人创造出来的?这件事永远也弄不清楚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在写这封信给赫尔曼·冯·皮克勒时,她完全懂得这个故事的难以估量的价值,惟有这个故事才能揭开她和歌德的恋爱史的最最深刻的意义。然而,怎么才能使这封信让大家知道呢?在这封信里,她问赫尔曼·冯·皮克勒:“你对这个故事感兴趣吗?Kannst Du sie brauchen?你能利用它吗?”冯·皮克勒没有利用这封信的意图。开始时她希望出版她和伯爵之间所有的通信,后来却找到了一个远远不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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