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对面孔来说,这也是差不多的事情。我记得,这件事大概发生在我快要成年的时候:由于我经常照镜子,最后我终于相信我看到的就是我。对那个时候我只有模糊的记忆,但是我知道发现自我应该是令人陶醉的事情。可是后来有一次我站在镜子前面时,心里又嘀咕起来了:这真的是我吗?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一定要和‘它’结合在一起呢?这张面孔关我什么事?从那时候起,一切都开始崩溃了。一切都开始崩溃了。”
“什么东西开始崩溃了?”保罗问,“你怎么啦,阿涅丝?你最近碰到什么事了?”
她打量他一下,接着又垂下了脑袋。他和他母亲真是无可救药地像,甚至越来越像了。他越来越像他的老妈妈了。
保罗把她搂在怀里,拉她起来。在她抬起眼睛看他时,保罗才看到她眼睛里全是眼泪。
他紧紧地搂着她。她知道保罗深深地爱着她,这使她感到很抱歉。他爱她,她却感到难受;他爱她,她却想哭。
“到时间了,要穿衣服走了。”她挣脱他的拥抱,径自向浴室跑去。
第一部 脸 8
我正在描写阿涅丝,我想像她是怎样一个人,我让她在桑拿浴室的长凳上休息,在巴黎闲逛,翻阅杂志,和她的丈夫讨论,可是一切都从那个老太太在游泳池旁边向游泳教师做的手势开始的,这我倒好像已经忘记了。那么阿涅丝已经不再向任何人做这个手势了吗?不做了。即使这也许显得有些奇怪,我似乎觉得她已经有很久不再做这个手势了。从前,在她年纪尚轻的时候,是的,她是做这样的手势的。
那时候,她住的城市后面是影影绰绰的阿尔卑斯山峰,她十六岁,和班里的一个男同学去看电影。电影院里的灯光熄灭以后,他就抓住她的手。他们的手心很快就出汗了,可是那个男孩子不敢松开他鼓足勇气才抓住的手,因为他如果松手,那就是承认他在出汗,这会使他感到羞耻。所以在一个半小时里面,他们两人的热烘烘湿漉漉的手就这么紧握着,一直到灯光重新亮起时才松开。
为了延长这次约会的时间,出了电影院后,他把她带到老城的小巷子里去,一直走到城里最高处的一个古老的修道院。这个修道院引来了很多很多观光的旅客。从表面上看,这个男孩似乎早已考虑过了,因为他步履相当坚定地把她一直带到一个没有人的走廊里,借口很笨拙,说是要带她去看油画。他们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也没有看到半幅油画,只不过看到有一扇漆成棕色的门上写着WC两个字母。男孩子没有注意到那扇门,站定在那儿。阿涅丝完全清楚她的同学对油画并不太感兴趣,只是想找个偏僻的地方吻她一下。这个可怜的男孩竟然找不到比走廊尽头厕所门外更好的地方了!阿涅丝哈哈大笑起来,为了避免他以为她是在嘲笑他,用手指点点那扇门上的两个字母。他也笑了起来,尽管很失望。有了这两个字母作背景,他不可能俯下身子去抱吻(尤其这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初吻),他只能带着痛苦的屈辱的感情回到街上。
他们一声不吭地走着,阿涅丝心里很生气:他为什么不干脆在大街上抱吻她呢?为什么他宁愿把她带到一条可疑的走廊里,走到一代一代丑陋的、身上发着臭气的老修士清肠刮肚的厕所那儿去。男孩的这副尴尬相可以看作是出于爱情,这使她很得意。但比起得意来,她更感到恼火,因为这也是一种幼稚的表现。她总觉得和一个同龄的男孩子出去玩会使自己失去信誉,只有比她年纪大的才对她有吸引力。也许是因为她在心里背叛了他,她一面承认他是爱她的,一面又感到有一种模糊的正义感在鼓动她去帮助他,使他重新抱有希望,从他幼稚的困窘中摆脱出来。如果他找不到勇气,那就由她去找。
他送她回家,阿涅丝心里在想,到了她家别墅花园的小栅栏门外时,她要一下子抱住他吻他一下,让他又惊又喜地愣在那儿。可是到了最后时刻,她这种欲望又消失了,因为这个男孩不但脸色阴沉,而且显得很冷淡,甚至还怀有敌意。于是他们握手告别,她踏上两个花坛之间的通向屋门的小路,她感到她同学的眼光在盯着她,他一动不动地在观察她。她又一次对他有了恻隐之心,一种姐姐对弟弟的怜悯,所以她做了一件一秒钟以前她还没有想到的事情。她没有止步,只是回头向他微微一笑,高兴地在空中挥了挥手,手势飘逸,就像向空中扔一只彩球。
这个时刻,就是阿涅丝突然毫无准备地、优美而轻快地举手挥动的时刻,是非常美妙的,在这么一刹那的时间里,又是第一次,她怎么能想出一个身体和手臂协调得如此完美的像艺术品一样的动作呢?
那时,有一位四十来岁的太太,她是大学里的科室秘书,总是定期来看她父亲,带来各种文件,并把另外一些签过字的文件带回去。尽管这些拜访的动机不值一提,却使家中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母亲变得沉默寡言了),这使阿涅丝很惊讶。在那位女秘书即将离开的当儿,她马上冲到窗口去偷偷地观察她。一天,在那位女秘书走向花园的小栅栏时(这条路就是后来阿涅丝要在她不幸的男朋友的注视下走回来的那条),女秘书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出乎意料地伸出手来在空中轻轻挥了挥。当时的这幕情景是难以忘怀的:铺着沙子的小路在阳光下就像金色的波涛一样,在小栅栏门的两边,开着两丛茉莉花。她的手臂向前笔直地伸展开去,就像对这一角金色的土地指出她将飞往的方向,以致那两丛白色的茉莉花已经成了两只翅膀。阿涅丝看不到她的父亲,可是她从这个女人的手势,猜出他正站在别墅门口,目送着她向远处走去。
这个出乎意料的、优美的手势,像一道闪电的轨迹一样留在阿涅丝的记忆之中。它邀请她去做长途旅行,它在她心里唤醒了一种巨大的模糊的希望。当她需要向它的朋友表达某种重要事情的时刻到来时,这个姿势在她身上显得更鲜明了,可以代她说出她不知道如何说的话。
我不知道她求助于这个手势经历了多少时间(或者更确切地说,这个手势求助于她经历了多少时间),大概是一直到有一天她发现比她小八岁的妹妹在向一个女同学挥手告别。看到自己的手势被一个小妹妹做出来了,而这个小妹妹在很小的时候便非常钦佩她,并在各方面都模仿她,她不由得感到有点不舒服;这个成人的手势和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子是很不协调的。可是尤其使她感到不安的是,这个手势大家都在做,根本就不是她所独有的,就好像她在做这个手势时,是在犯盗窃罪和伪造罪。从那以后,她不但尽量避免做这个手势(改掉一个我们已经习惯的手势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对所有的手势都抱怀疑态度。她只做一些必不可少的动作(表示同意或不同意的点头或者摇头;向某人指明一样他没有看到的东西)和不要求身体有任何特殊动作的姿势。就这样,那个在她看到那位秘书在金色的道路上向远处走去时使她着迷的手势(我在看到那位穿游泳衣的太太向游泳老师告别时的手势也着了迷),在她身上彻底沉睡了。
可是有一天,这个手势又复苏了。那是在她母亲去世以前,她到别墅里来住半个月陪伴她有病的父亲。在最后一天向他告别时,她知道她将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母亲不在家里,父亲想陪她一直走到大路上她的车子旁边。可是她不让他跨出别墅的门,独自一个人经过两个花坛之间的铺着金色沙子的小路向花园的小栅栏门走去。她觉得嗓子发紧,非常想对她的父亲讲些美好的话,可是又讲不出来。突然,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回过头去微笑着把手轻巧地往前一挥,就好像在对他说:他们的时间还长着呢,他们还可以经常见面的。稍过一会儿以后,她想起了二十五年前的那位女秘书,她就在同一个地点用同样的方式向她父亲挥手致意。阿涅丝心情非常激动,有点儿不知所措。就好像在一刹那间,两个相隔遥远的时代突然相遇了;就像通过这样一个手势,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相遇了。她突然想到,她们也许是他所爱的仅有的两个女人。
第一部 脸 9
晚餐以后,所有的人都坐在客厅的扶手椅里,拿着一杯白兰地或者一杯咖啡。有一位来客首先勇敢地站起来,带着微笑向主妇致意告别。一看到这个其他人想当作命令来执行的信号,大家也马上从坐着的扶手椅上站起来。保罗和阿涅丝也和他们一样,出门以后找到了他们的车子。保罗驾车,阿涅丝注视着不断穿梭般来往的车辆,闪烁的灯光和永不休息的城市夜晚的混乱景象。这时候,她突然又体验到了近来越来越经常纠缠她的那种奇怪而强烈的感觉:她和这些身体下有两条腿,脖子上有一个脑袋,脸上有一张嘴的生灵毫无共同之处。从前,这些人的政治和科学发明把她迷惑住了,她想就在他们的冒险事业中充当一个小角色。一直到有一天她产生那种她和这些人是不一样的感觉以后,她的想法就改变了。这种感觉是很奇怪的,她知道这是荒谬的,是不道德的,想抵制它,可是最终她还是认为她不能支配她的感觉。她不能为这些人的战争感到苦恼,也不能为他们的节庆感到高兴,因为她深信所有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是不是说她的心肠硬呢?不,这跟她的心肠毫无关系。再说,她施舍给乞丐的钱大概比任何人都要多。她在他们面前经过时决不会无动于衷,而他们也像知道她会对他们施舍一样都主动前来找她;路上虽然有好几百个行人,他们却能从很远的地方马上认出这个在看他们和听他们讲话的女人。——是的,这是真的,可是还得补充一句:她对乞丐的慷慨也出于一种否定:阿涅丝对他们施舍并不因为他们是人类的一部分,而是因为他们和人类不一样,因为他们已经被从人类中排挤出去了,也很可能和她一样,已经和人类分道扬镳了。
和人类分道扬镳,是的,她就是这样。只有一样东西可以使她摆脱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对一个具体的人的具体的爱情。如果她真的爱一个人,那么她对其他人的命运不会漠不关心,因为她所爱的这个人和其他人是共命运的,和这个命运是有直接关系的。从此以后,她就不会再有那种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战争,他们的假期都跟她无关的感觉。
最后一个念头使她感到害怕。她真的不爱任何人吗?保罗呢?
她想起了在几小时以前,在他们出去吃晚饭以前,他曾走过来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是的,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头。最近以来,她总是被一个念头纠缠着,她对保罗的爱情仅仅是建立在一种意愿之上,一种爱他的意愿之上,一种需要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的意愿之上。如果这种意愿稍许有所松懈,她这种爱情就会像看到笼子打开了的小鸟一样飞走。
时间是半夜一点钟,阿涅丝和保罗脱掉了衣服。如果一定要他们描绘另一个人脱衣服的姿势,他们一定会感到很尴尬: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相互对看了。记忆的器官出了故障,它已经不能再记录下他们睡到他们夫妻共同的床上以前发生的事情了。
夫妻共用的床:婚姻的祭坛。说起祭坛,就要提到牺牲。就是在这张床上他们相互做出了牺牲:两个人都睡不着,一个人的呼吸声影响另一个人入睡;大家都往床边移让出中间一大块空档。一个人假装睡着,想让另一个放心入睡,不必担心翻身时打扰自己。唉,另一个根本不想利用这个机会,他也装作睡着了(为了同样的理由),不敢动弹。
睡不着,还不能动弹:夫妻共用的床啊!
阿涅丝仰天躺着,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形象。他们家里来了一个和蔼可亲的怪人,他知道他们的一切事情,却不知道埃菲尔铁塔。阿涅丝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换得和这个怪人单独谈话的机会,可是他却故意选了他们夫妻两人都在家的时候来访。阿涅丝绞尽脑汁想找出一条把保罗支开的妙计。他们三人都围着一张矮桌坐在扶手椅里,各人面前有一杯咖啡,保罗在和客人闲聊。阿涅丝只是在等着他说明来访的原因。这些原因,她是知道的;可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保罗是不知道的。最后,来访者中止闲谈,转入了正题:“我相信你们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
“是的。”阿涅丝回答。她知道他是从另外一个行星上来的;这个行星离地球很远很远,在宇宙中占了一个重要的位置。她马上又带着一个腼腆的微笑接着问:“那儿要好一些吗?”
来客只是耸了耸肩膀说:“嗯,阿涅丝,您很清楚您生活在什么地方。”
阿涅丝说:“也许一定得死。可是就不能想出别的办法吗?是不是必须在身后留下一具遗骸,还得埋入地下,或者扔进火里?所有这一切都是可憎的!”
“大家都知道,地球就是可憎的。”客人回答说。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阿涅丝接着说,“也许您会觉得我的问题有点愚蠢。生活在你们那儿的人,他们有没有脸?”
“没有。只有在你们这儿的人才有脸。”
“那么你们那儿的人是怎么相互区别的呢?”
“那儿,可以这么说,每个人都是他自己的作品,每个人都是他自己创造的,这是很难说得清楚的。您不可能懂得,可是总有一天您会懂的。因为我是来对您说,您来生不会再回到地球上来了。”
当然,阿涅丝早已知道来客要对他们说的事情。可是保罗听得莫名其妙。他瞧瞧来客,又看看阿涅丝。阿涅丝这时候只能问:“那么保罗呢?”
“保罗也不能回到地球上来了。”客人回答说。“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这件事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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