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见“啪”的一声,院子里的照明路灯突然熄灭了。就在同一个时刻,夜空中传来一声枪响,“砰——”罗半夏听到有什么东西倒地。
“啪——”又是一声,照明路灯再次亮起,警员们互相看看,神情都有些呆滞迷惘。终于,有一名队员高声尖叫起来:“是彭队,彭队中枪了!”
罗半夏瞪大了眼睛往司令台上望去,只见彭兵蜷缩着身体倒在台上,鲜血从他的身体汩汩涌出,浸润了水泥地面。杜文姜带着几名警员立刻冲上去将他搀扶起来——彭兵果真是个硬汉,中了如此严重的枪伤他却没有吭一声,额头冒出大滴的汗珠,嘴唇苍白地颤抖着。
“子弹——”他艰难地发出声音,“从楼里来的……”
——楼里?罗半夏扭头望向身后高耸的办公大楼,大部分房间都黑灯瞎火,只有零星的几间屋子亮着灯。
“彭队,彭队!你要挺住啊!”杜文姜在一旁大声地喊道。
可是,彭兵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越来越微弱。罗半夏强作镇定地指挥手下去叫救护车,心里却乱作了一团。这肯定是NAA策划的一次有预谋的暗杀行动,目的就是阻止他们前去捣毁那个地下制药厂。
“彭队,今晚的行动怎么办?还按计划进行吗?”她听见自己无计可施地问道。
这时,从办公大楼里面急匆匆地跑出来一个人。罗半夏定睛一看,此人正是她派去监视沈祥斌局长的警员,名字叫作徐明。徐明气喘吁吁地跑到司令台前,见到倒在杜文姜怀里的彭兵,大惊失色,声音也变了调:“果然是沈局长……彭、彭队,不好了!”
“镇定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罗半夏厉声呵斥道。
徐明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哭丧着脸说道:“刚才枪响的时候,我跟朱建良判断出枪声好像来自沈局长的办公室,就立刻跑了过去。谁知道,竟然在里面发现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保安,却并没有见到沈局长的踪影。”
“什么?”听到这里,罗半夏的后背发凉,腿脚都软了。沈祥斌的办公室发出枪响,而他自己却不在,只有一个被绑的保安……徐明的叙述背后似乎暗示了一个事实,刚才的枪击事件或许跟沈局长有关!
“小夏,兵……分两路。”彭兵勉力抬起眼皮,最后跟她对视了一眼,便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彭队!”她大声地哭喊道。但警察的责任感以及多年办案的经验让她明白,现在不是痛哭哀悼的时候,搜查办公楼里的嫌疑犯和捣毁药厂的行动必须马上进行,刻不容缓。
“小文,你带上两组弟兄马上赶赴药厂,务必抓捕到药厂的负责人!”罗半夏站直了身体,神情肃然地开始发号施令,“剩下的人立刻将办公楼的出入口封锁起来,跟我一起进楼搜查可疑人物。”
罗半夏带着十几个人冲进办公楼里,开始地毯式地搜查沈祥斌的踪影。她记得很清楚,从枪响到他们进楼只有不超过五分钟的时间,而且现场的警员都表示,这期间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过办公楼的大门。她安排匡伟警官带队一层楼一层楼地去搜查,自己则跟徐明一起先来到了顶层沈祥斌的办公室。
朱建良警员正举着枪站在门口,见到他们的到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指着屋内说道:“罗警官,发现一名可疑人物。”
罗半夏走进屋里,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男人被五花大绑在高级办公转椅上,嘴巴上还被贴了胶带,发出“呜呜”的求救声。
罗半夏没好气地走上前去,撕掉了他嘴上的胶带,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男人大口大口地喘了两下,哭诉道:“罗警官,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楼下的保安贾尚呀!”
罗半夏定睛望去,只见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衣,仔细看确实是楼下传达室的小保安贾尚。“你怎么没穿保安服?我都认不出来了。”
“我,我的衣服被沈局长扒走了……”贾尚整个脸蛋一皱,顿时委屈得要哭。
“怎么回事?沈局长为什么扒你衣服?”罗半夏听得越发觉得离奇,“别哭了!快把整个经过说出来。”
贾尚是从农村出来的,今年刚二十岁,没见过什么世面,哪里遇到过如此惊心动魄的事情?好不容易才把情绪稳定下来,磕磕巴巴地说道:“今天晚上我值班,大概十二点的时候接到了沈局长的电话,让我马上到他的办公室来。我刚走进这间屋子,沈局长就从背后把我按倒了,然后用一把枪顶住了我的腰,让我脱掉外衣和外裤……”
罗半夏低头看看贾尚的下半身,果然只穿着一条秋裤。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别过头,问道:“然后呢?他在这间屋子里开枪了,是吗?”
“开枪?”贾尚愣了一下,说道,“不是啊!他把我捆在这个椅子上,穿上我的衣裤之后就离开了办公室。”
嫌疑人们
“你再仔细回想一下,沈局长真的没有在这间屋子里开枪?”罗半夏大声发问道。
贾尚迷惑地摇了摇头,说:“没有啊!他把我绑起来之后,手里的枪也收到裤腰里去了。”
罗半夏觉得有点儿鸡同鸭讲,就回头问朱建良道:“小朱,你们听到枪声是从这间办公室传出去的吗?”
朱建良上前一步,说:“罗警官,我跟徐明当时蹲在十楼走廊尽头的保洁工作间里,听到枪声是从楼的中间传出来的,就立刻跑到沈局长的办公室里来了。”
——沈局长的办公室在十楼的正中间,如果说枪声是从楼中间发出的,当然最有可能的就是他这里了。
“不对不对。那枪声我也听到了,绝对不是从这里发出的。”贾尚大胆地反驳道。
罗半夏的目光落在了朱建良的身上,问道:“小朱,你们有没有搜查这一楼层的其他房间?”
“罗警官,其他的房间里不可能有人。”朱建良肯定地说道,“我跟徐明一听到枪声就冲出来了,当时走廊上没有任何人。徐明离开去找你们之后,我也一直站在门口盯着走廊上的动静,没有见到任何人从房间里面出来。”
一旁的徐明也补充道:“罗警官,刚才我们上来的时候,有几个弟兄已经仔细查看了这一层的所有房间,全都是空的。”
罗半夏用手扶着下巴,感到有些迷惑。难道沈局长不是从他自己的办公室进行瞄准狙击的吗?那么,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小保安捆在这里呢?一种不安的感觉渐渐地爬上了她的心头。
这时,负责搜查整栋大楼的匡伟警官带着自己的人马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罗队长,在楼里发现两个可疑人物!”
罗半夏的目光循着他的身影看去,霎时间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在匡伟的身后,一个消瘦挺拔的身影,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一张她即便做梦也痛恨不已的脸孔……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说,沈祥斌局长真的是NAA潜伏在警局的卧底?而茂威汀是为他的这次狙击行动做接应的?这样一想,仿佛很多事情都解释得通了。但她内心深处却有一丝掩藏不了的疼痛隐隐地浮现上来。
见罗半夏愣了半晌,匡伟只得自行汇报道:“罗队长,弟兄们在六楼的秘书办公室里发现了沈局长的秘书,就是她!”
说完,一名身材纤瘦的年轻女子被匡伟粗鲁地推了出来。罗半夏这才注意到这位刚才跟茂威汀同时进来的女性——她叫作王也男,是沈祥斌的秘书。最近网上流传的关于沈祥斌的丑闻中也有涉及这个女人的,说堂堂一名男性局长却配了个女秘书,这背后肯定有奸情。
“罗警官,见到你可算是放心了。”王也男露出一副熟稔的表情,上来套近乎道,“我晚上在这边加班,刚才听到了一声枪响,吓得躲在办公室一动也不敢动。谁知道,匡警官他们突然冲了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我抓了起来。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不认识自己人了!”
“你一直在办公室吗?”罗半夏看着她的眼睛,不动声色地问道。
“对呀!”王也男的性格跟她的名字一点儿都不匹配,说话嗲声嗲气。
“今晚,是沈局长叫你过来的吗?”
王也男眨了眨眼睛,笑道:“不是的,是我自己手头有点儿事。”
“现在都凌晨了,你倒是够卖命的啊!”罗半夏语气讽刺地说道,“能不能告诉我们,这么晚了你究竟在赶什么活儿啊?”
“这……”王也男的神情有点儿不自在,眼珠子转了一圈,终于尴尬地笑道,“其实,我不是来加班的,我男朋友在美国念博士,我夜里来是跟他视频聊天的。”
“视频聊天?”匡伟在一旁不信服地嚷道,“你在家里聊不就行了吗?何必跑到单位里来?”
“匡警官,我家里的网速慢嘛!”王也男嘟起了嘴,显得十分无辜。
这时,罗半夏的目光慢慢地移动到了茂威汀的身上,在跟他的视线对上的一刹那,她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脏都少跳了一下。
“你呢?又是来干什么的?”她用一种竭力忍耐的语气严厉地问道。
茂威汀抬起了下巴,轻轻地瞥了她一眼,说:“来随便转转。”
“转转?你当公安局是你家后院啊?”匡伟大声地呵斥道,“罗警官,此人极其可疑。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正急匆匆地从五楼的走廊跑出来,准备下楼逃跑呢。”
“你究竟在做什么?”罗半夏逼近了他,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刺穿这个男人的心脏。
茂威汀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流露出难得的恬静,半晌之后终于吐出了两个字:“搜查。”
“搜查?”罗半夏越发觉得奇怪,“你搜什么?”
“我知道今天这里会有事发生,所以来看看。听到枪响之后,我便在楼里搜查可疑的人。”茂威汀难得跟她解释得这么清楚。
匡伟在一旁冷笑一声,说道:“行了!你当自己是谁啊?别搞错了,我们才是警察!”
茂威汀也跟着冷笑了一声,说:“好啊!那么我来问你,找到嫌疑犯了吗?”
“你们俩不就是嫌疑犯吗?”匡伟恼怒地嚷道。
“我说的是沈祥斌。”茂威汀轻蔑地看着他,“他早已穿着保安的衣服逃出了这栋大楼,可笑的是你们竟然还在这里白费唇舌。”
“他跑了?这么说,狙击彭队的凶手果然是他?”罗半夏自言自语道。
这时,罗半夏身上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杜文姜骂骂咧咧的声音:“可恶啊!小夏,我们扑了个空。这个破药厂早就被搬空了。”
“什么?”罗半夏脸色一惊,旋即想到了逃走的沈祥斌,很有可能是他暗中跟NAA的人通了气,让他们提前获知了警队的行动。而他狙击彭兵的行动则是为了拖延行动小组出发的时间。
“我明白了。”罗半夏一字一句地对着电话说道,“小文,你马上回来。沈局长极有可能是NAA的奸细……”
弹道理论
快天亮的时候,在医院守候的警员传来了消息,彭兵队长的伤势非常严重,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心脏穿过。医院在为他动了两次手术之后,将他送入了ICU病房观察,需要度过四十八小时的危险期才有活命的希望。
听到这个消息,罗半夏一面为彭兵的伤情担忧,一面又对自己能否独立撑起警队的工作感到怀疑。她的两位顶头上司,叛的叛,伤的伤,现如今警队的每一个行动都必须靠她独立决策——她已经没有任何依靠和退路了。
她命人把在楼里发现的两名嫌疑人王也男和茂威汀带去做详细的笔录。此时此刻她最不想面对的就是那个男人,仿佛跟他在一起多待一秒钟,内心的罪恶感就会增添几分。就在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埋头沮丧到极点的时候,杜文姜仿佛带着一阵和煦的春风向她走来。
“小夏,我找到了!”杜文姜兴高采烈的声音在此时听来是那么让人鼓舞。
“找到什么了?”
杜文姜白皙的脸上洋溢起自得的笑容,说道:“刚才听你在电话里简单说了情况之后,我一回来就立刻去调取了警局大楼的监控录像。你猜我在监控录像里发现了谁?”
罗半夏死死地盯着他,对于他即将说出的结论有了几分不祥的猜测。
“沈局长!”杜文姜激动地说道,“我看到他是十一点四十分走入警局大楼的,十楼走廊的监控头也拍到了他走进办公室的画面。”
“小文,我当然知道沈局长晚上来过办公楼,问题是他怎么离开的?”罗半夏皱着眉说道。
“别着急啊!你不是说,沈局长绑架了一个小保安,还换上了对方的服装吗?”杜文姜说道,“你看看这张截图,十二点零五分,一名穿着保安服装、身材魁梧的男人从沈局长的办公室走了出来。你要是看到实际的监控视频,还会发现那衣服明显不合身,男人的走姿都有些奇怪。还有这张,十二点十分大楼门口的监控头也拍到了一个身形和穿着相似的男人。夜里办公楼的电梯停运,从十楼走下来差不多需要五分钟,所以这两张照片上的应该是同一个男人。你说,他是不是就是沈祥斌局长?”
罗半夏仔细地辨认着照片上的身影,那魁梧的身材和一丝不苟的发型,确实像极了沈祥斌局长。可是,照片上显示的时间却令她大吃一惊。
“小文,这时间没弄错吧?”她惊慌地问道。
“时间?当然没错了,这些监控都是系统校准时间的。”杜文姜咧嘴笑道。
“那就不对了。”罗半夏闭上眼睛,感到思绪纷乱,“你还记得吗?我们在警局大院集合的时间是十二点十五分,彭队中枪的时间更应该在那之后。如果沈局长十二点十分就已经离开了办公楼,那么当时开枪狙击彭队的凶手究竟是谁?”
这个疑问一经提出,罗半夏和杜文姜都沉默了。原本看似明白的案情,却突然来了个180度的大转折,让他们俩都有些发蒙。
“小夏,这,这个问题确实很奇怪啊……”杜文姜重新去看那两张照片,“会不会这照片上穿着保安服的人不是沈局长?”
罗半夏望着他徒劳挣扎的样子,说道:“可是,事后我们已经把整栋楼翻遍了,哪里都没有找到沈局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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