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陈当然不相信,两个平均年龄30岁的成熟男女,会单纯因为多巴胺一时紊乱,就决定在一起。很多时候,男人带给女人的安全感,还不如银行卡里的一串数字来得踏实。
她自认条件不差,但和周正觉相比,好像也没有完全碾压。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表白”,她感到怀疑,却又骄矜地嘴角上扬,“说说,您都看上我什么了?”
“我们挺合适。”
周正觉握着方向盘,始终直视着前方,仿佛把车子开好,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董陈果然嫌他敷衍:“你除了把我的组样和血液,带进实验室,换成你要的试剂和论文,我们还有哪里合适?”
周正觉没有否认这些“利用”:“一期临床成功后,我们确实申请了相关专利,但也向WHO和国际病毒协会公开了基因序列,以后,会有更多企业、团队与GV合作,加强类似研究。”
“还有以后?上次采集的血怎么够用?先说好,我可是卖血不卖身。”除非加钱。
周正觉无奈看她一眼:“什么都不用卖。GV会千万倍复制溶瘤病毒的DAN,扩增培养起来,用于后续的临床试验。”
所以,她对GV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了?“那我们最初签署的协议,还有效么?”
“当然有效。我们还要根据复增数据,持续跟踪病毒后续的隐藏特性。”周正觉补充,“这个观察期会很久,很久。”
“什么复制、扩增的,听起来像在培养永生的海拉细胞。”
周正觉非常不喜欢这个比喻:“别咒自己,病毒和癌细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微生物。”
董陈没再说什么,周正觉已经把车子开进了小区。
这里是典型的“必贵”园,一户一层,安保森严,不论地段还是环境,都与那些财务自由人士相当匹配。
真正进入周正觉的家,董陈却愣住了。
他家室内装潢的用料虽然很精良,色调和纹路却灰暗又粗糙,乍一看简单得像是20年前的城乡贫困户,与小区外在富丽堂皇的新贵风完全不同。
真是金玉其外,“破落”其中。
像是被看透什么,周正觉侧过脸:“如果不喜欢,以后可以改。”
“你的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董陈打量四周:“不过,你一个人,干嘛住这么大的房子?”
“为了方便研究,这里有两个房间被打通,改造成了P2实验室,存放了一些切片和……微生物培养皿。”
周正觉说得很委婉,董陈很明智地没有追问,他到底在家里培养了什么鬼。
“等等,你家里有没有饲养……实验小鼠?”
董陈警惕地瞪他,无论活体还是标本,只要他敢说有,她一定夺门而出。
周正觉顿了一下,“现在……没有了。”
董陈放心走进去。随手拉开几个窗帘,热烈的阳光照进来,这里终于不再是阴暗封闭的蓝胡子城堡。
她在沙发坐下,忍不住调侃:“你这里该不会有什么禁忌房间,是我绝对不能进的吧?”
“4925。”
“什么意思?”
“书房的密码,但最好不要打开。”周正觉回敬,“来自蓝胡子先生的警告。”
说完,他走进卧室,关上门。不一会儿,里面传来连续的水声……这人,还真是回来沐浴更衣的。
董陈站起身,在客厅走了走,最终没忍住好奇心,打开了周正觉的书房。
书房里墨香袭人,书架成排直连天花板,比他在GV的办公室还要大上几倍。董陈随意取下两本书,都是生物相关,印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
抬眼间,书桌上一个亮晶晶的盒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盒子里有本书,封面上的题字有些磨花,看上去年代久远。
董陈拿起来细看,原来是达尔文的《物种起源》,这也算是生物学者的启蒙读物了。
她翻开扉页,上面有一段古早的寄语——“好好学习,天道酬勤”。书本似乎都被水浸湿过,字迹和落款都很模糊,只有两个圆圈。
董陈正要细看,周正觉不知何时走进来。
他换了一套衣服,发梢还带着湿气,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不少。
“喜欢哪一本,无聊可以带回去看。”他这样说,却不动声色地抽走她手里的书,轻轻放回盒子。
董陈不大乐意:“我就要这本,别的都不喜欢,也看不懂。”
“换一个,这本不行。”
“这么宝贵?难道是初恋女友送的?”
周正觉深深看她一眼,没有解释。
难道猜对了?董陈顿时失了兴致,冷冷站起身,“不是要去医院吗?现在就出发。”
白珺宁在一附院体检科等了半天,被师父夏长远连催了三个电话,最后实在顶不住,只好托付给张方年,自己先回了急诊室。
董陈的体检过程因此清静不少。
体检结束,张方年过来取血样,激动两个字就差写在脸上。
“周教授,凌小豪的二期临床数据出来了,比预期的好太多,副本已经送到GV的孙棉老师那了。”
周正觉点点头:“谢谢,我稍后就回GV处理。”
董陈忍不住问:“那小孩儿现在怎么样了?”
张方年答:“凌小豪好多了,已经离开关怀科、转进特护房了。他脑部的肿瘤细胞不再压迫神经,四肢也恢复了灵敏度。再过几天,他就能丢掉轮椅,出院转去私人疗养了。”
董陈为凌小豪开心:“真好,既然来了,我去看看他。”
“可是现在……”
“怎么?”
“没什么,你们还是自己去看吧。”张方年笑道。
董陈和周正觉走进特护区,只见一群人扛着摄影机、话筒,围坐在大厅低声交流。
“怎么会有这么多记者?他们都是来采访凌小豪的吗?”董陈疑惑道。
周正觉果断握住她的手,转身朝外走,“我们改天再来。”
但下一秒,他便被追上来的人叫住。
“周教授?您好,我是Z市《今报》的记者吴玥……”
出于礼貌,周正觉驻足回头。
年轻的女记者松了口气,露出职业微笑:“周教授,GV发表在《科学》上的关于溶瘤试验的论文,我们都看了。能把凌小豪这样的脑癌重症患者,从死神手里抢过来,真是医学奇迹。您实在是太厉害了!”
“抱歉,我和院方、患者一样,暂时不接受任何采访。”周正觉打断她。
吴玥有些遗憾:“可是大家都想进一步了解,这次溶瘤实验成功的具体细节。还有,基因编辑以后会大量运用与临床医疗吗,会对其他癌症、白血病、艾滋病等重症的治疗有帮助吗?”
“你想要的答案,GV将会通过专业渠道,统一对外发布。”
周正觉拒绝再回答任何问题。
吴玥还不死心,她焦躁地扯下收音线,注意到旁边的董陈:“请问这位小姐是……?”
周正觉暗暗侧肩,为董陈挡住探究的视线。“我的私人朋友,请收起你们的好奇心。”
他的语气有点冷,吴玥无法再追问,只能目送他们离开。
吴玥看着董陈的背影,觉得有些眼熟,出于职业习惯,悄悄按下了快门。
“不是回GV复工吗,怎么朝东走?”董陈发现路线不对,诧异地指着窗外。
周正觉愣了一下,解释道:“这里最近有点吵,我先送你去乐行。”
“因为那些记者吗?他们关心的是溶瘤试验,还是凌小豪?”
“都有。”原本只是生物医疗事件,牵涉到本市富豪,关注的人就多了。“这几天不要接陌生电话,最好把手机先关掉。”
“他们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董陈又问。
“不会很久,凌小豪转院后,GV将在一附院召开发布会,向外界公布更多溶瘤实验的流程和细节。当然,满足他们的采访需求,也是为了宣传GV。”
“宣传自己?GV也怕巷子深?”
周正觉笑道:“医疗科技进步的成果,在某些情况下,是可以共享的。你的善举,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我当志愿者是为了钱,称不上善举。所以,我可不参加什么发布会,你必须保护我的隐私。”
周正觉点点头:“当然,这也是保护我的隐私。”
这人……不知道自己说话有歧义么。
周正觉把车子停在乐行养老院门口,看了看手机。
“我先回GV处理二期报告,请代我向董老师解释。”
“你别太自信,我妈说不定连你的模样都没记住,并不在意这些。”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董陈放缓了语气:“开车小心一点,我可不希望我的甲方在履行义务前,因为过劳而出什么意外。”
她转身,车门却怎么都打不开。
回头质问时,眉心突然多出一片清凉的温柔……董陈的脸,瞬间红了。
薄唇贴着她发烫的脸颊,“可是我很在意。”
许久,周正觉重新坐直身子,解开了车锁。
董陈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的体验,几乎下意识落荒而逃。
高跟鞋踩在地上,走出几步,她又气呼呼折回,把周正觉从座驾拽出来。
她居高临下,又羞又恼:“我说过,没人能占我便宜,包括你。”
所以,她认真地“咬”了回去。
白珺宁在手术台聚精会神地忙碌了四个多小时,总算把一个不慎从脚手架摔下,内脏严重出血的老年农民工,从死神手里抢救了回来。
换掉染血的手术服,他接过助手递过来的补充剂,狼吞虎咽地喝了两口,急忙拿起电话。
董陈的手机关机了,白珺宁有些焦躁。
他跑到病理科,看见张方年,迅雷般抽走了他的键盘。“董陈呢,体检结束了吗,你没告诉她我在上手术吗?”
张方年也是个工作狂,突然被打断,关系再好也要翻脸。
他气得拍桌子:“我怎么知道你的董陈去哪了?有周教授在,我还能把她绑在医院不成?”
“董陈怎么又跟他在一起,他不是应该忙着准备报告会吗?”
张方年撇撇嘴:“人家男才女貌,董姑娘不跟周教授在一起,难道要跟你这个已婚‘妹控’在一起?”
“她不是我妹妹。”
白珺宁很扎心,他能否认“妹控”,却不能否认“已婚”,只好转移话题:“董陈的组样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张方年指着电脑里的数据翻白眼:“最快两天……如果小白医生能高抬贵手,先把键盘还给我的话。”
白珺宁差点把键盘拍他脸上。
夏长远的电话又打过来,白珺宁只好火急火燎地回急诊科。
他刚走进急诊中心,七八个男人女人围上来。
“白医生,我老公的手术不是很顺利吗?怎么到现在还没有醒来?”提问的女人五六十岁,两鬓已经花白。
白珺宁认出她是伤者家属,如实回答:“患者伤及腰椎,麻醉部位比较特殊,药效还需至少六个小时才能消除。”
他压低了声音,听上去更加稳重。
白珺宁生得年轻英俊,刚来一附院时眉眼含笑,一副公子哥儿做派,常被夏长远骂吊儿郎当。后来,再面对患者和家属时,总是严肃又谨慎,从而让自己看上去老成一些。
家属里有个年轻男人,手臂留着刀疤,语气很急躁:“白医生,我爸清醒后多久能下床?他还能继续去工地干活吗?”
白珺宁不想骗他:“你父亲五十多岁了,年龄大又伤及内脏和脊椎,短时间内很难恢复。后期不排除并发症导致局部瘫痪的可能,我建议,以后不要再让他干重活了。”
“那怎么行?老家盖房子、结婚的欠款还没还清,我公公好好的一个劳动力,不能在家里吃闲饭啊。”说话的人是这家儿媳,她凌厉地给丈夫使了个眼色。
男人立即变得凶神恶煞:“我爸刚送进来的时候还能说话,看着也没那么严重,以后怎么就不能恢复了?肯定是你这个毛头小子医术不行,为什么不让夏长远医生来主刀?”
白珺宁本来就心情低落,听了更加不快:“如果你质疑我的医师资格或手术方案,可以去投诉。就算我没什么本事,至少不会让自己的父亲,这么大年纪还要给儿子打工还债!”
“你敢骂我没本事?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们领导呢?我要告你,我要申请医疗事故鉴定!”
“嚯,谁要申请医疗鉴定?!”
夏长远德高望重、中气十足,他的声音响起,整个急诊大厅都安静下来。
“夏主任!”这一大家子人立即围了上去。
夏长远打断他们的控诉,“我的徒弟什么水平,我心里有数。他现在职称是不高,可就是拎出去和Z市的外科大牛比也不逊色,你们如果怀疑,趁早转院!”
“夏主任,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当然相信白医生……”几个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道歉。
夏长远没再理会他们,瞪了一眼白珺宁:“还杵着干什么,当标兵吗?给我滚进来。”
回到办公室,关起门,夏长远又开始劈头盖脸地教训徒弟。
“白珺宁,你是第一天上手术吗,第一天遇到难缠的家属吗?下午的手术不准备,跑去和人在大厅里干仗?”
“老师,我下午没排手术。”白珺宁语气有点冲。
他站得笔直,一上午连轴转,脑子很想空出来一部分,却总被一些事牵着鼻子走,闹腾得七荤八素。
夏长远被呛,继续骂:“你有什么资格指责人家属?是,您白少爷现在不啃老,可你别忘了,如果你不是白家的孩子,当初在麻醉科轮值,出意外的时候谁会力保你——”
“我已经娶了蔺晓雅,放弃了一辈子的幸福,你们还要我怎样!”白珺宁突然红了眼睛。
夏长远意识到失言,不该旧事重提,可外面围了不少护士和管培生,他有些拉不开脸:“你年纪轻轻,以后路还长,哪懂什么是一辈子?”
“以后会怎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的生活被弄得一团糟。我是人,不是什么道德模范、更不是机器!我真他妈……受够了!”
白珺宁用仅剩的理智,弯腰向夏长远鞠了一躬。然后一把扯下胸前的工作牌,脱掉白大褂,丢到桌子上,转身大步离开。
夏长远看着白珺宁的胸牌,肝火更旺了,冲围观的人喊:“看什么看,没见过年轻人压力大、犯中二病吗?”
门口一位医生斗胆小声问:“小白医生这样跑出去……我怎么跟政务报考勤嘛?”
“还能怎么报,算他休假!我徒弟要是真跑了,你赔我啊!”
白珺宁的手机一直在响。
接通后,蔺晓雅讨好的声音传来:“珺宁,我从爸妈家里给你带了参芪汤,我和司机现在就在一附院外面……”
“别再烦我!”白珺宁关掉电话,发动车子,驶离了医院。
他一个人在城市里游荡,漫无目的,直到华灯初上,才把那些枷锁般的声音甩开。
渐渐地,他的大脑空旷下来,只剩一个人的存在,只剩一个念头——想见她。
他紧紧握着方向盘,向东疾驰。一路上连掌心都在发烫,仿佛任何阻碍都能覆手融化。
白珺宁知道,董陈一直在养老院照顾董爱玲。等他真正把车子开进养老院,望着整幢灯火,却又失去了敲开某个房间的勇气。
在“健忘”的董老师面前,他掩饰的太完美,像个意外作弊的优等生,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
黑暗的车厢里有一瓶白酒,是上周和同事聚餐时遗留的。白珺宁重新打开它,混合着热辣与苦涩,悉数吞进肚子里。
董陈用一支钢琴曲把董爱玲哄入睡,自己却失眠了。
白天的画面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手机也看了快一百遍。
她索性下床,扎起马尾换上运动装,打扮得像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然后去楼下的健身场,跑了个酣畅淋漓。
好笑的是,这也是某人下午在微信里,要求她务必执行的提高免疫力的方法之一。
剧烈的有氧运动和未知的爱情一样,带来辛苦,也带来微妙的希望。
回房的时候,林荫道旁突然亮起刺眼的车灯。
董陈抬起手,半遮住眼睛:“白珺宁?你怎么在这?”
她还没看清,就被拥进一个混着消毒水和酒精的怀抱。
白珺宁紧紧拥着她,仿佛回到了青涩的大学时光。
他情不自禁地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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