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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霜谱_第8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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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钟相叹了口气,道:“这些年和她聊得多了,才明白明王的为人。明王是谦谦君子不假,可惜,却是经不得风浪的谦谦君子。”

曾埋玉嘶声道:“你说什么?”钟相叹道:“明王,你少年得志,一切都太顺利了。所以稍有挫折,便管不住自己。得意时节,你能做谦谦君子,失意之时,便乱了方寸。不但跟旁人过不去,更跟自己过不去,丝毫不顾轻重缓急。时隔三年,你竟然还是如此么?你跟蕤儿见了又如何?”

曾埋玉怔怔出神,眼中却落下泪来。

钟相摇头叹气,返身入内,不多时,携了窦蕤兰的手出来。曾埋玉大叫一声,双目凝望窦蕤兰,如痴如醉。窦蕤兰双颊沱红,容色却颇为憔悴,含泪道:“明王哥哥……”曾埋玉声音暗哑,道:“为什么?为什么?蕤儿,你告诉我为什么?”窦蕤兰含泪摇头,却不说话。

曾埋玉忽道:“蕤儿!你跟我走!我什么都不顾了,这琅圜明王我也不做了。你跟我走!”钟相低声道:“曾明王,请自重。”曾埋玉怒道:“我偏不自重,你能如何?我偏要带蕤儿走,便是方十三来了,我也是这么一句话!”说着寒玉剑轻颤,向钟相傲然而视。钟相摇头苦笑,放开窦蕤兰的手,一言不发。

窦蕤兰轻轻道:“明王哥哥,我已是旁人的妻子了,你明白么?”曾埋玉气急败坏,大声叫道:“那又如何?那又如何?那日在西湖,你说什么来!”

窦蕤兰含泪道:“明王哥哥,你定要我说出来么?当年我落在飞鱼帮手里,我……明王哥哥。那日我说,你扮了周郎给我瞧,我便扮苏小小还你,从此你我两不相欠,你可记得么?我为什么别人不扮,偏要扮苏小小,你从来没想过么?”

曾埋玉如癫如狂,叫道:“我不在乎的,蕤儿,你跟我走!你跟我走!”杨幺待要上前相劝,但曾埋玉势如疯虎,将寒玉剑乱挥乱舞,杨幺哪里欺得近身去?

窦蕤兰叹了口气,道:“明王哥哥,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么?我要瞧你的寒玉剑,你说你的剑从来不许别人碰。后来咱们在西湖那般要好,我便从来也不肯碰你的剑了。剑犹如此,何况是人?明王哥哥,你忘了我吧。”

曾埋玉如遭电殛,陡然间仿佛化作了泥雕木塑,呆呆看着手中寒玉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窦蕤兰又叹了口气,缓缓转身,慢慢走进内宅。钟相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入内而去。

杨幺叹息道:“曾兄弟,教主即将举事,我瞧你还是……”曾埋玉忽然大叫一声,发足向外飞奔。杨幺待要赶时,哪里及得上他身法,虽奋力追赶,却离他越来越远,直到连他背影也瞧不见了,这才怅然而返。

曾埋玉一路狂奔,也不辨东南西北,日升日落。每到倦极脱力,便倒地而卧;遇见市集摊贩,也随手拿些面饼瓜果嚼食。旁人见他一幅癫狂疯魔的模样,也不敢问他要钱。浑浑噩噩,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然来到一处所在。四周群山环抱,数十间屋舍纵横栉比,一群农夫正在陇上小憩。众人围在一处,嬉笑喧闹,其乐融融。

曾埋玉迷迷糊糊,凑到近前,只见一名农人抱着一个二、三岁的小女孩在那里逗弄,那女孩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肌肤有若羊脂,玉雪可爱,神情更是乖巧之极。众人一起和那小女孩玩闹,当真是无忧无虑之极。曾埋玉瞧在眼里,艳羡之极,触动心事,不禁呆了。

那抱着小女孩的农人偶然抬头,看见曾埋玉,脸上忽然神色大变,叫道:“曾明王,你来做什么?”曾埋玉此时心思迟钝之极,怔怔向那农夫瞧了半晌,这才认出:“你是……你是……何……何帮主?”

那农夫正是何颐武,眼见曾埋玉满脸迷茫之色,显然不是特意前来找自己的,登时放下心来,笑道:“现下还说什么帮主,我只是个农人罢了。曾明王,你怎会到这里来?”

曾埋玉大奇,道:“何先生,你便是不肯加入明教,以你的武功,在哪里不能扬名立万?怎么却来做农夫?”何颐武大笑道:“扬名立万?哈哈。曾明王,我问你,当初我带着兄弟们和你们明教相争,为了什么?”曾埋玉一呆,道:“我怎知道,也许是不愿接受本教的号令,想要自立一方,逍遥自在罢。”

何颐武笑道:“着啊。你瞧我现下,可不是正逍遥自在么?我又何必要做铁掌帮帮主?又何必要扬名立万,和明教争斗?”曾埋玉又是一呆,不觉笑了起来:“正是。原来这么简单。”何颐武笑道:“不错。便是这么简单。我是个简单人,只凭着一双铁掌,一腔意气行事,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自有方教主和钟师兄去做。我既做不来,便乐得简单罢。也好让这些跟着我的兄弟不必每日里提心吊胆,过那刀口上舔血的日子。”

曾埋玉放眼望去,果见那群农人个个身材彪悍,眼中神光湛然,皆是身有武功之辈。但人人脸上一片平和恬淡,更无丝毫惊怖忧惧之色。何颐武同曾埋玉对答,那些人却丝毫不放在心上,仍在逗弄那小女孩。曾埋玉向那小女孩瞧了一眼,道:“这女孩儿好生可爱,是你的女儿么?”

何颐武仿佛从眼角纹中都透出笑意来,道:“是啊,快三岁了,叫做皎儿。”曾埋玉曼声吟道:“月出皎兮,皎人缭兮。这女孩儿长大了定是个美人儿。”何颐武大笑。

曾埋玉逗了何皎半晌,只觉胸中舒畅之极,连神志也清醒了不少,抱着何皎,只是不肯放。何颐武笑道:“曾兄弟喜欢皎儿,便在这里陪她玩儿罢。我可得给庄稼除草去了。”也不待曾埋玉搭话,招呼了众农夫便下田。曾埋玉头也不抬,只是哼着儿歌。何皎却伸出小手,抓着寒玉剑的剑穗玩弄不休。

(《冰霜谱外传之故剑情深》完)

外篇

风月笛

风月笛

诗云:南湖秋水夜如烟,奈可乘流直上天。

且就洞庭赊月色,江船买酒白云边。

李太白这首七绝,咏的是泛舟洞庭之乐。自虞舜以下,数千年来,泛舟洞庭者不可胜数,帝王如赢政,神仙若吕祖,文人则首推作这首七绝的青莲居士。至大宋庆历年间,滕子京于洞庭湖畔重修岳阳楼,遂请范文正公做了一篇文章,便是那流传千古的《岳阳楼记》。那范文正公文武双全,曾用兵西疆,颇有建树。其时朝中群小沆瀣一气,弄权祸国,范文正公屡受排挤,泛舟之际,不免忧心国事民生,现于笔端,文中一股慷慨浩然之气端的是感人肺腑。是以此文一出,传诵一时。洛阳纸贵之余,连带着这岳阳楼的生意,也是好的不同寻常了。

这时已是教主道君皇帝宣和七年,距庆历年间已有五、六十年了。洞庭风光固是韶华不减,这岳阳楼也是每日里迎来送往,难有片刻清闲。若是座头已满,许多客人虽衣冠楚楚,也宁可立饮一杯洞庭陈醪,流连一片烟波浩淼,反觉别有一番兴致。岳阳楼中,三面粉墙上,数十年来已题满了众多文人雅士的诗词楹联,只临湖一面略有空白。这时,一个青衣少年书生,正在上面,挥毫疾书。那掌柜已有七十余岁,这等情形见得多了,也不以为奇。只见那少年笔走龙蛇,一路狂草,书道:“吕道士,太无聊,八百里洞庭,飞过来,飞过去,一个神仙谁在眼。”

原来是要做一幅楹联。这时楼中坐的,十有八九都是满腹诗书之辈,见那少年不过二十一二岁年纪,笔法已是深得张旭《自言帖》之神髓,而联中之句,大有狂意,当真是狂言狂草,相得益彰,登时便有人喝起彩来。那少年微微一笑,回过头来,拱手相谢。待要再写下联时,只写得一个“范”字,便陡然滞住,原来刚才这么一打岔,竟然把本已成竹在胸的下联忘记了。历来草书,讲究的是笔断意连,一气呵成。他这笔意一断,再要续下去便千难万难,眼见这极好的一幅草书,就此毁了,旁观众人无不暗呼可惜。

便在此时,楼中一个吹箫卖艺的中年汉子,忽地排众而出,夹手夺过少年手中狼毫,便接着那少年的字写道:“范秀才,亦多事,几十年光景,甚么先,甚么后,万家忧乐独关心。”这下联也是一般的学《自言帖》的笔法,狂意犹胜上联,自不待言,难得的是笔意承接少年所书,中间竟无丝毫滞涩,便如一个人一口气写来的一般。众人又惊又佩,登时爆雷也似的一个满堂彩。却听那少年喜道:“大师哥,果然是你。”

那中年汉子脸上神情古怪之极,呆了半晌,用力把笔往地上一掷,顿足道:“八六子,你这条计也忒歹毒了些。”那少年八六子笑道:“若非如此,你怎肯现身?你连一幅字的兴废都放心不下,还谈什么中隐隐于市?这就随我回去吧。”中年汉子苦笑摇头,眼见众人都在望着自己二人,情知这里不宜久留,当下向八六子点点头,转身出门。八六子忙将一块碎银往柜台上一抛,发足追去。

二人出得楼来,并肩向西,寻渔家借了一条小船,荡桨划入湖中。离岸渐远,四望空阔,真是莫知天地之在湖海,抑或湖海之在天地。八六子固然胸怀大畅,那中年汉子本来一直神情郁郁,这时眉头居然略有舒展之意。八六子起身远眺了一会儿,回头对中年汉子道:“大师哥,你在这洞庭湖畔一躲五年,始终不与同门通音讯,那也罢了,只是却可惜了你三七生一身武功,满腹才略。眼下北方将有大事,难道大师哥你竟然不想有所作为么?”

那中年汉子三七生淡然一笑,说道:“你不见我刚才写得那下联么?世间已无三七生,三七生又何必再管天下之事?眼下辽人自顾不暇,难道还敢入寇么?”

八六子冷笑道:“大师哥,你这才叫做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连年来,辽国与金开战,屡战屡败。辽帝耶律延禧那厮,每年不但不敢来要岁币,反以大批金银,贿赂朝廷用事大臣,生怕本朝乘机痛打落水狗。眼下,金主完颜晟,亦派人来到本朝,约会同盟攻辽,竟是一意要灭了大辽呢。”

三七生淡淡的道:“同盟攻辽?朝廷的意思呢?”八六子道:“朝廷那帮官儿,得了辽狗的贿赂,皆说不可用兵。只一个将军李良嗣,力主趁势收复燕云十六州。”三七生微微一笑,却不做声。

八六子见他略有笑颜,心下亦宽,道:“前日里恒山派人前来,说道燕云十六州的武林同道皆已歃血为盟,只等朝廷大军一到,便要里应外合。只是大伙儿都只会外功内功,却不懂行军打仗,是以要我来找大师哥你去主持。”

三七生长叹一声,冷然道:“你以为你们是在报国?”八六子一怔,道:“辽狗多年来把咱们欺侮得苦了,眼下正是咱们为大宋出一口气的大好良机。若不乘机杀敌报国,岂非枉称侠义二字?”

三七生叹道:“师弟,你文才武功俱不亚于我少年之时,却不明白纵横之术,谋攻之道。大辽固然与我大宋积怨颇深,然此时自保为难,已不足为大宋之患,而大金国国势方张,女真人骠悍善战,专好杀伐。眼下宋辽已是唇齿相依,若容大金灭了辽国,我积弱之宋朝,岂能和金人相抗?只怕前门据虎,后门进狼,不但不能收复燕云之地,反而即刻就有亡国之祸了。当今之计,联金攻辽莫如联辽抗金。”

八六子呆了半晌,才道:“这一节,我却没有想到。只是大金兵甲之强悍,决非宋辽所及。纵然大宋出兵救辽,恐怕亦是无济于事。燕云形胜之地,若为金人抢占,则我大宋门户洞开,无险可守。咱们若助朝廷收复燕云,将来未尝不可凭险力据金人南下。”

三七生道:“金人虽善战,此时却尚可制。若我大宋发一旅之师救辽,或可稍振辽人军心,缓其土崩瓦解之势。然后坚壁清野,深沟高垒而不战。金人起于极北苦寒之地,钱粮稀薄,给养不足。不过百日,必自退兵。然后可向辽人索燕云十六州为酬,并免每年之岁币岁绢。此为上策。否则,若使金人尽得大辽膏腴之地,则大势去矣。”。他本来一直神情落寞,此时侃侃而谈,眉宇间登时英气勃发。

是他这神彩一闪而过,便即恢复了郁郁寡欢之色,叹道:“世人往往好心却办了坏事,你是如此,燕云武林同道是如此,便是我当年,又何尝不是如此?”

八六子见他神色黯淡,似有无限伤心,心下恻然,却不敢接口。良久良久,两人竟是默然无语。

三七生远望一片烟波,呆呆出神,忽然说道:“师弟,你可知我为何这些年一直隐居在这洞庭湖畔么?”不待八六子接口,已自己续道:“只因当年,我便是在这洞庭湖畔,遇见我命中的怨孽。”八六子眼见师哥虽是对自己说话,目光却望着远方,神情恍惚,便似自言自语一般,当下抱膝而坐,默默聆听。

“那是七年之前的事了。那时,我比现今的你,也大不得几岁。只因我是本门首徒,多在外面走动,是以在江湖上也有了一些小小的名气。因素闻岳阳楼盛名,起意前往游赏。谁知一进岳州城,便听闻城内出了一件血案!”

八六子听他语音转急,料想此事必然非同小可,当下屏息凝神,静听不语。

“原来是三湘大侠顾惟庸,被一个黑衣人给杀了。我寻到顾大侠府上,查问家僮,方得知当日情形。”

“那黑衣人趁夜掳了顾大侠刚满五岁的小孙儿,胁迫顾大侠交出刀法秘籍。顾大侠是刀法名家,祖传的‘锁阳刀法’更是刀法中的王者,据说可以破解天下一切刀法。这等神功秘籍岂能落入奸邪之辈手中?但顾大侠爱子早丧,家中只有这么一个一脉单传的小孙儿。顾大侠事在两难,正当犹豫不决之际,那黑衣人手起剑落,竟然便将那小孩子刺穿!”

“这么一来,顾大侠自是目跐尽裂,悲愤欲绝。顾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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