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而来,明王便是在这客栈等上十天半月,怕也无人理会。”
曾埋玉这一惊才真是非同小可,登时一点酒意也没了,霍的站起身来,双眼瞪视钟相,一言不发,右手却搭上了剑柄。
钟相微微冷笑,浑不理会曾埋玉的敌意,续道:“明王武功高明,一路杀了百余名三江、飞鱼两帮的弟子,果然威风八面。飞鱼帮的余有波自然不敢和明王相抗,却躲上了铁掌峰,要我何师弟为他出头。那三江帮的刘尧声是衡山派的记名弟子,更飞鸽传书衡山,请动了紫盖剑客淳于孚。眼下湖广七帮一教都奉我何师弟号令,正在各处同明教弟子大举火并。再加上一个衡山派,就凭明教在湖广的这点本钱,怎应付得来?想不到窦左使一死,明教在湖广的基业便从此一蹶不振了。”
曾埋玉眼中寒芒闪动,冷冷道:“余有波在铁掌峰?”钟相满脸不屑之色,白了他一眼,道:“怎么?明王要去铁掌峰取他的人头么?似你这等行事,便是武功再强十倍,也只算得无能之辈。想来方教主也是个有眼无珠之人。”曾埋玉大怒,喝道:“你说什么?”
钟相眼角也不瞥他,只道:“我说错了么?窦左使武功未必在你之下罢?你能一举挑了三江、飞鱼两帮,难道窦左使反不能?湖广七帮一教的联盟中,真正能和明教分庭抗礼的只有我铁掌帮,何师弟虽极力促成了联盟,但其余帮会大多只是虚应故事,岂敢真的和明教为敌?你这么一场大闹,看上去威风,其实却叫湖广帮会人人自危,不得不托庇铁掌帮羽翼之下以求存。若非如此,何师弟再有才干,又怎能在短短数日之内把明教逼到这般田地?”
曾埋玉默然自惭,他连日激于郁愤,出手丝毫不留余地,果然同动身前与方腊筹划的方略大相径庭。转念一想,忽道:“阁下所言甚是,但你既是铁掌帮中人,何以反过来为明教打算?莫非……”陡然想起那日三江帮众所言“铁掌帮眼下尚没帮主”,便道:“莫非你是要和你何师弟争做帮主不成,是以暗中扯他的后腿?”
钟相怒气勃发,挥掌将一张檀木八仙桌击得粉碎,怒道:“你当我钟相是什么……”强自压抑怒火,冷笑道:“素闻曾明王有谦谦君子之名,却原来如此小人之心。我钟相是先师的大弟子,若要做帮主,早就做了。何师弟武功才干均在我之上,我是甘心奉他为主,他却一力谦让,这才僵持不下。我钟相虽信奉火圣明尊,但既然身在铁掌帮,自然对铁掌帮忠心耿耿,岂能做那等吃里爬外的勾当?”
曾埋玉冷笑道:“原来钟兄对铁掌帮忠心耿耿。我却不明白了,既是如此,钟兄为何一路追踪在下而来,又要对在下说那般为明教打算的言语?难道是出自钟兄那位何师弟的授意么?”钟相缓缓坐倒,摇头道:“何师弟不知道。我刚才那番话,是为明教打算不错,却也正是为了铁掌帮。”
曾埋玉冷笑不止,更不愿多理此人,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我醉欲眠,钟兄若无要紧事,请自便罢。”说着面朝里床而卧,将钟相晾在一边。钟相几时受过这等闲气,大声道:“原来明教果然无人!”曾埋玉头也懒得回,随手掀过被子搭在身上,道:“我明教有人也罢,无人也罢,不劳钟兄操心。钟兄若还有什么话要说,便在这里守着,等我酒醒了再说罢。”说着闭目而卧,不久竟然微微发出鼾声。钟相摇了摇头,夺门而出。
其实曾埋玉虽当真醉酒,又是连日疲累不堪,但刚刚得知余有波的下落,却哪里还睡得着?钟相一走,他立时翻身下床,命小二打了冷水来洗脸。那小二见房中桌碎椅裂,脸色甚是难看,嚅嗫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曾埋玉微微一笑,随手扔给他一锭银子,道:“赔你的桌椅,多的赏给你罢。”那小二大喜。
适才钟相这么一来打扰,曾埋玉酒意已去了大半,这时洗过了脸,神志又清醒了几分,登时后悔起来:“那钟相是好汉也罢,是小人也罢,他既有意与本教接近,那便是我平定湖广的大好臂助,我如何一时性起,将他赶走了?”想到适才气跑钟相的狂态,不禁又暗暗好笑:“想不到我曾埋玉温良恭让了二十多岁,今日却也潇洒疏狂了一回。”自觉与窦蕤兰失散以来,自己性情似乎变了许多,虽明知不合君子正道,但内心深处却觉快意无比。但一想到窦蕤兰,心情便又沉重起来,寻思:“若论职守,我此刻该当赶赴湖广分舵,率领湖广教众与那些虾兵蟹将周旋。只是余有波既在铁掌山,蕤儿多半也在那里。我既然知道了,又怎能不去救她?”
左右为难,心中交战良久,终于下了决心:“湖广分舵既陡然遇袭,多半会向总坛飞鸽求救,数日之间教主便会派人来援。蕤儿那边却是拖不得的,多挨得一天,蕤儿的苦楚便多一分。这光明左使,不做也罢。”他虽素来以君子自命,究竟不是圣人。方腊许诺待湖广平定,便任他为光明左使,他口里谦逊,心中未尝不曾动心。这时自己弃湖广分舵的危局于不顾,只身前往铁掌山,纵然一鼓将铁掌帮挑了,方腊事后得知,定然大大不悦,断无再升他为光明左使之理。只是曾埋玉数日中苦觅窦蕤兰不得,当那忧心如焚之际,已是情根深种。此刻便是要他为窦蕤兰抛却自家性命,他也多半肯了,何况是区区光明左使的权位?
主意既定,当即雇了一乘大车,连夜向铁掌山动身。在车中倒头睡了一觉,回复了精神气力。次日到了一座城镇,便弃车买马。他博学多才,颇通相马之术,眼见骡马行中的马都是凡品,脚程有限。没奈何买了一匹,才一出镇,便见一队人马在大路上迤逦而行,似是运送红货的镖车,为首镖头所乘白马,正是一匹日行千里的良驹。曾埋玉当即抢上,抓住那镖头后心,随手掷在一边。众镖师只道有人劫镖,各持兵刃围住了镖车,口里大声呼叱,但见曾埋玉武功高得出奇,倒是无人敢上前。曾埋玉跳上白马,加鞭绝尘而去,哪里有余裕向镖车多瞧一眼?众镖师相顾愕然,忙扶起那镖头看时,只在地上擦破了几处,倒无大碍。那镖头不敢去追曾埋玉,自己骂了半晌,骑了曾埋玉遗下的劣马,护着红货急急改走小路,只赶出百余里外才放下心来。晚间休息时众镖师兀自议论不休,诸般奇谈怪论,层出不穷。到得后来,街头巷尾,众口一词,都说那镇外有伯乐鬼魂出没,专抢世间好马。威震湖广的王大镖头便在恶战三百回合后不敌而退,失却好马一匹云云。此论流传既久,该镇遂更名为伯乐镇,原来的名字反无人知晓了。
曾埋玉骑了那好马,加鞭向西南而行,于路更不歇息。赶得一日一夜,到了湘西,那马也是口吐白沫,眼见得不成的了。曾埋玉微微苦笑:“生平第一次为盗贼之行,却白白糟蹋了一匹好马。”转念一想,自己大闹三江镇何尝不是盗贼之行?这“生平第一次”五个字大有商榷余地。当下摇了摇头,弃了白马,寻乡人问明了路径,展开轻功直奔铁掌山而去。
那铁掌山在泸溪县东南六十里,五座山峰耸天入云,峭兀突怒,犹如五根手指竖立在半空中一般。那乡人是个健谈的闲汉,指路之时,说得绘声绘色,玄乎其玄,言道神猴孙悟空大闹天宫之际,被如来佛祖以五指化为山峰,镇压于下,这铁掌山其实应该叫做佛掌山才是。后来大唐贞观年间,玄奘西行取经,方才将此猴救出,收为弟子,于路斩妖除魔云云。曾埋玉熟读史籍,忍不住好笑,心道:“大唐高僧玄奘自长安往天竺取经,如何会经过湘西?”也不与那闲汉争论,到得山脚下,心知少时必定有一场恶战。寻僻静处盘膝运功良久,这才提了长剑,循大路上山。
他此行主旨是为了营救窦蕤兰,本该悄悄上山才是。但他生性骄傲,不愿偷偷摸摸,心想明教与铁掌帮既已撕破了脸,倒不如索性光明正大的找上门去大杀一场。铁掌帮若无人是自己对手,多半会以窦蕤兰为质,倒免得自己暗中搜索幽禁窦蕤兰的所在了。当下沿路不时长啸,浑厚的内力随着啸声远远送出去,山谷应响,虽只单人独剑,声势却着实不弱。
那山势甚是古怪,满山尽是密密麻麻的松树,虽有大路,却是东弯西曲,盘旋往复,好不怪异。曾埋玉走了小半个时辰,已近山腰,于路却并无半个人影。再行片刻,隐隐已可瞧见云中一座座的屋舍,原来铁掌帮的总舵倒也只在半山。曾埋玉心道:“鼠辈便是鼠辈,连在峰顶安家落户的气概也没有,怪不得只会些鬼蜮伎俩。”他在长江之上遭遇凶险,被迫跳水逃生,实是生平从所未有的奇耻大辱,爱侣窦蕤兰更惨被掳去,虽是飞鱼帮所为,在他心中对铁掌帮却是一般的痛恨至极。这时傲气一起,冷然道:“曾埋玉孤身在此,铁掌帮的鼠辈竟然没胆子同我动手么?”声音虽不甚高,却是运足了内力送出,料想那片屋舍中人定然人人可以听见。
山谷中回声尚未散去,忽有一个声音道:“曾明王血洗三江、飞鱼两帮,出手太过狠辣,是以在下将山下各处的帮众尽数撤回总坛,以免多有杀伤。明王若是有意赐教,不妨再上山数里。在下在此恭候大驾。”声音也是一般的平常语气,却犹如人在对面一般,听得清清楚楚。曾埋玉点头忖道:“铁掌帮能伤得了窦左使,果然不乏好手。此人内功只怕不在我之下,听声音年纪却也不大。”在下问道:“阁下何人?”那声音道:“在下何颐武,自先师过世后,暂且主持帮务。素闻明教方教主豁达大度,曾明王翩然君子,近日才知江湖传言,多半言过其实。”
两人隔着数里山路对答,曾埋玉脚下丝毫不停。何颐武说到最后那个“实”字时,曾埋玉离铁掌帮总坛已不过百尺远近,以他二人目力,对方面目依稀可辨。但何颐武竟似是算准了曾埋玉的轻功造诣,说话之际所带的内力越来越少,声音到达曾埋玉耳中之时大小强弱竟无一丝分别。若不深思也就罢了,细细一想,这份内力拿捏的功力委实可惊可怖,曾埋玉自问未必便能办到,不禁忖道:“钟相自承武功不及师弟,果然不是虚言。”冷笑道:“不敢!曾埋玉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旁人毁誉,岂放在心上。”说这句话时,人已到了何颐武对面,自然不须再使内力。
那何颐武中等身材,一幅儒生打扮,面上微有风霜之色,年纪瞧来倒似比钟相还大了几岁。这时向曾埋玉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凛然道:“明王当真能无愧于心么?”曾埋玉一怔,回思自己数日来的作为,果然大违自己生平处事之道,不免心虚。但这心虚才只片刻,一瞥眼间见何颐武下首一人危坐,五短身材,面如土色,正是江上暗算自己的飞鱼帮帮主余有波。曾埋玉登时怒气勃发,喝道:“姓余的,纳命来罢!”身形暴起,五指成龙爪之型,向余有波胸口抓去。
他明知何颐武武功之强未必在自己之下,若是一击无功,引得何颐武出手干预,自己再要杀余有波便极不容易。是以这一击乃是全力施为,手掌未至,一股浑厚的内力已笼罩了余有波周遭四尺方圆,要他无论如何趋避闪躲,都逃不开自己掌力的范围。余有波不过水上功夫了得,论到真实武功,如何能与曾埋玉相提并论?霎时间只觉呼吸艰难,满心想要招架闪避,却是动弹不得。
何颐武眉头一皱,右掌斜剌里拍出,去势虽不甚快,却是意在劲先,手掌离曾埋玉尚有数尺,已带得曾埋玉衣襟飘飘飞起。曾埋玉内力深湛,气机立生感应,心知自己虽可立毙余有波于掌底,但劲力一老,便再也化不开何颐武这一掌。他于瞬息之间权衡轻重,只得左掌改阳力为阴力,抓住余有波胸口“紫宫穴”,将他瘦小的身躯当作一件兵刃,向身后掠去,迎向何颐武掌力。却见何颐武左掌倏地快捷无伦的穿出,拍在自己右腕之上,右掌去势登时大异,绕过余有波的身子,两股掌力并作一路,幻作弧形,击向曾埋玉胸口。曾埋玉不敢硬接,身躯陡然犹如一个极大陀螺般急速旋转,仍是将余有波的身子挡在身前。但他仓促变招,真气运转未免不纯,只觉手里一空,余有波已被夺了过去。
曾埋玉自艺成以来,从未遇见如此了得的对手,心下骇然,身形向后飘出,右手已搭在剑柄之上,心忖:“不意铁掌帮竟还有这样的高手。他既精擅掌法,我与他空手过招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唯有以快剑抢攻,或有胜算。”却见何颐武将余有波轻轻放在地上,回头向曾埋玉斜睨,皱眉道:“原来琅圜明王是这么个莽撞无礼之徒,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曾埋玉冷笑道:“莽撞也罢,无礼也罢,总好似专施鬼蜮伎俩的鼠辈。何先生,我自知空手不是你的对手,说不得,只好出剑了。你若要使兵刃,这便取出来罢。”何颐武一怔,道:“何某一身武功,尽在掌上。曾明王却是以剑法见长的,尽管出剑便是。只是明王口口声声,说我是专施鬼蜮伎俩的鼠辈,不知何某对明王施过什么鬼蜮伎俩了?”曾埋玉道:“你自己心里清楚,何必问我?我有什么莽撞无礼,你便施了什么鬼蜮伎俩了。”
何颐武脸色一沉,怫然道:“明王身入明教,还只两三年工夫,便名动江南,闻道方教主亲赠了‘琅圜明王’的雅号。何某僻处湘西,一向无缘结识明王,心中却好生敬仰。心想琅圜阁乃天帝藏书之所,明王既号琅圜,自然是饱读诗书的明理之人……”曾埋玉轻哼一声,冷冷道:“不敢。”
何颐武又道:“只是今日一见,未免令何某大失所望。明王不问情由向余帮主痛下杀手在先,无端逞口舌之利,强词夺理于后。要知贵我两派虽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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