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一条,但咱们起事造反,和官兵血战,那些官兵可也大半不会武功。”秦渐辛语塞,只得道:“也罢,我的伤本不碍事,我已自己开了方子抓了药,不必劳烦这些大夫了。你派人将他们好好的送回去,再拿些银两谢他们。明儿一早,你便陪我去龙阳县见杨天王罢。”
龙阳县在洞庭湖西南,自钟相兵败,杨幺便自引大军屯于此,总领诸路咽喉,接应各路义师残部,择其精锐者分据邻近诸县,积收钱粮,以为久计,却命余众渐退入洞庭湖,以俟整编。秦渐辛沿路见到周遭形势,心中赞叹:“杨天王的才干当真了不起,比我可强得太多了,若是不生异心,岂不是好。唉,他既有这般才干,又不似我这般没出息,又怎能不生异心?”
离城尚有三十里,便见杨幺率了百余骑,前来迎接。秦渐辛与钟蕴秀并骑向前,只见杨幺素衣缟带,身带重孝,纵骑而来,相隔尚有数丈,便滚鞍下马,拜伏在地,放声大哭。钟蕴秀与秦渐辛对望一眼,忙下马扶起,说道:“杨天王与家父乃是同僚,又是叔伯辈,怎可这般?”
杨幺满脸涕泪,正色道:“杨幺与钟左使乃是同僚,与楚王却是君臣之分。自古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杨幺手握重兵,却坐视楚王败亡而不能救,恨不得以死相谢。只因顾虑钟义太子年幼,无人辅佐,这才腆颜苟活。现下见到钟姑娘,实在是无地自容。”说着放声大哭,涕泪交作。钟蕴秀明知他是假意,但触动衷肠,想起父亲,不禁也流下泪来。
秦渐辛暗暗皱眉,心道:“杨天王这般做作,未免太过。任谁看了,都不免起疑。以杨天王之精明,怎会如此愚笨?这不是太不合情理么?”不愿陪他作戏,当下大声道:“杨天王,眼下兵败之际,百废待举,有多少大事要办,这般哀哭,难道楚王便能活过来么?”杨幺哽咽道:“秦公子说得是。钟姑娘放心,杨幺有生之年若不能雪此大仇,皇天不佑。咱们先回城中,我正有几件大事要向秦公子请教。”
秦渐辛点头道:“我也正想向天王进言,城中人多耳杂,不如请钟姑娘先回城安歇,我和杨天王骑马散散心罢。”杨幺微一犹豫,道:“如此最好不过,便请钟姑娘先和太子相见,咱们慢慢再商议复仇之事。”钟蕴秀向秦渐辛瞧了一眼,眼光下移,却停在他腰间寒玉剑上,跟着转过头去,轻轻道:“我可真倦了,那么我便先入城了。”
秦渐辛一凛,忖道:“钟姑娘是要我立时便动手,取杨天王的性命么?”隐隐觉得杨幺正自在一旁向自己凝视,心中怦怦乱跳,哪里敢转过头去?只觉全身不由自主的发僵,忙长叹一声,翻身上马。
杨幺俟众人去远,这才上马,和秦渐辛并骑向东,淡淡道:“秦公子不知有什么话要对老哥哥说。”秦渐辛听他语调殊不寻常,直如看穿自己心事一般,一阵慌乱,忍不住便要拔剑出手,手掌才微微一动,忽想:“杨天王城府如此之深,我与他相处时日不算短,竟从未见他当真与人动手。我虽自觉有可胜之机,却只是从仇法王、傅鬼王的武功推断,若他乃是深藏不露,却又如何?”他自知真实武功较之诸法王均有所不及,若是弄巧,或可侥幸胜得仇释之、傅龟年之流,但月前与曾埋玉交手,便全无抗拒之力。杨幺位列十二法王之首,若说武功犹在曾埋玉之上,也不是全无可能。
杨幺见他不答,又道:“秦公子有心事,是么?”秦渐辛急中生智,大声道:“不错,杨天王,你教我好生失望。”杨幺微笑道:“不知老哥哥做错什么事了。”秦渐辛道:“长沙分舵舵主宋惟义,是你新近任用的,是也不是?”杨幺道:“不错,那便如何?”
秦渐辛道:“那人是个阿谀小人,因见钟左使归天,便对钟姑娘不甚恭敬,却只对我大献殷勤,那也罢了。但他甫任长沙分舵舵主,便擅作威福,大损明教声誉。杨天王,眼下方教主不在,明教大权尽归于你。你却任用这等小人,岂不让百姓失望,教众寒心?”
杨幺喜道:“那宋惟义可是扰民了?”秦渐辛一怔,道:“不错,我虽只管中窥豹,却也知此人扰民之举必定不少。杨天王,明教之中多的是好汉子,你却任用这等人,我不找你理论,却找谁去?”杨幺哈哈大笑,道:“我原知此人必定扰民,果不其然。看来我这番心思,终究没有白费。”
秦渐辛大惑不解,道:“杨天王另有深意么?可否明言?若是言之有理,我自然向你磕头赔罪。”杨幺笑道:“那却不必。秦公子,你熟读史籍,可知道王垕这个人么?”秦渐辛又是一怔,低头想了想,道:“有这么个人么?”杨幺将马鞭在空中虚击一下,笑道:“秦公子一时想不起来,也不足为奇。此人原是个小人物。我提你一句,你直往汉末三分时去想。”
秦渐辛大奇,低头又想了一回,仍是不知。杨幺笑道:“你若实在想不起来。我便再提你一句。建安二年,袁术在淮南称帝,那曹操奉旨征讨……”秦渐辛登时想起,大声道:“是那个被冤杀的粮官!”杨幺点头道:“不错,曹操军中乏粮,命令王垕以小斛俵散,士卒多有怨心。于是曹操杀了王垕,把一切罪过推到他身上,只说王垕侵吞军粮,这么一来,士卒再无怨心,不久便大破袁术。”
秦渐辛倒吸一口凉气,勒马不前,怒道:“难道宋惟义扰民,是你指使的?”杨幺也勒住马,缓缓道:“我自然不曾命他扰民,但我任用他为长沙分舵舵主之时,便料定了他必然扰民,原是有意要借他的首级一用。”秦渐辛大怒,喝道:“你怎可如此算计自己的部属?”
杨幺叹了口气,道:“我也是不得已。统领大军全仗赏罚分明。洞庭湖水战,宋惟义奋不顾身,斩首八十七级,为军中第一。若不升赏,何以服众?但此人虽不怕死,却是个媚上欺下的小人,若升他为将领领兵,必然误了大事。只好让他做长沙分舵的舵主,怎可说我算计他?”
秦渐辛怒道:“你明知他做了舵主,必定扰民,却有意诱他获罪,这不是算计是什么?若说不堪大用,多赏他些金银财帛,也就酬了他的功劳了。何必却要故意使他有机会扰民?”
杨幺叹道:“秦公子,你是读书人,当读过《论语》。为政之道,不可得罪巨室。楚王起兵之初,用你‘均贫富,等贵贱’六字为号召,虽大得贫苦百姓之心,然湖广南路富贵之家,十有八九家破人亡。其后四处焚烧寺观、庙宇和豪右之家,滥杀僧侣、道士、巫医、卜祝、士人,更是大失民心。兵败身死,原是……唉,那也不用提了。现下若无一颗首级号令,怎能重新安定民心?难道我明教义军真要一蹶不振么?”
秦渐辛默然,杨幺又道:“何况我虽早知他必定扰民,但扰不扰民却在他自己。他若不扰民,难道我还能硬要冤枉他扰民么?他这颗首级,原是他自己砍下来的。他自己辜负我的一番提拔栽培之意,却怎能说我提拔他为舵主是在算计他?”秦渐辛心乱如麻,虽觉杨幺所言句句在理,但内心深处始终觉得不对,却也不知如何与他争辩。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摇了摇头,不再作声。
杨幺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笑道:“回头我便令人砍了宋惟义的脑袋,送到长沙去号令示众。秦公子,此人罪有应得,你本是来向我告状的,怎么竟反替他说起好话来了?这不是奇怪得紧么?哈哈,哈哈。”
秦渐辛叹了口气,道:“不错,此人的确罪有应得。杨天王,我要说的话说完了。咱们回城去罢。”杨幺笑道:“先别忙,你要说的话说完了,我却还有话对你说。秦公子,楚王兵败,乃是方梵王发动了白莲宗,与那孔彦舟里应外合之故。可是你和钟姑娘却似乎对我大有见疑之意,只道是我杨幺在暗中捣鬼。此来龙阳,原是要伺机取我杨幺的首级,以祭奠楚王父子。秦公子,我说的没错罢?”
秦渐辛只觉天旋地转,脑海中乱作一团,第一个念头便是伸手去拔腰间寒玉剑,但手足竟似僵住了,无论如何伸不出手去。背心中冷汗涔涔,半晌方道:“你怎知道?”
第十八回:薄暮临征马
第十八回:薄暮临征马
杨幺一言不发,伸手轻拍马首,若有所思。秦渐辛微一定神,心知此时局面凶险,杨幺既有防备,多半已安排下厉害后着。当此之际,固然不能束手待毙,但轻举妄动更是全无胜算,唯有虚张声势,随机应变,或可转危为安。当下笑道:“果然姜是老的辣,方教主原说瞒不过杨天王,我却定是不信。秦渐辛自负聪明,却也不得不衷心佩服方教主的算无遗策。”
杨幺苦笑道:“若是教主在此,我反而喜欢。秦公子,你又何必虚声恫吓?我若有心伤你,也就不会孤身和你来此了。杨某有自知之明,我的武功,较之天师派玄字辈高手或许强些,却也强不到哪里去。说到单打独斗,秦公子,我还真没把握胜你。”
秦渐辛奇道:“你几时见过我和天师派的人交手?”杨幺笑道:“天师派董玄容乃是九玄真人之一,当年帮源洞一役,能在教主手下全身而退,那也算得上了不起了。不想竟死在你手里。当真是英雄出少年,了不起,了不起。”秦渐辛一怔,道:“谁说我杀了董玄容?”杨幺道:“江湖上轰传董玄容死在本教的少年高手手里,连老哥哥我都觉得脸上有光,怎么你自己反而不知?是了,想必你当时只是伤了他,过后方才不治,那也不足为奇。”
秦渐辛寻思:“董玄容明明为辛姊所杀,怎么算在我头上?是了,定是天师派生怕董玄容死在辛姊手里名声不好听。曾明王以剑术成名,董玄容身上没外伤,须赖不到他身上,只好找上我。”却听杨幺道:“秦公子,你腰间所悬,可是曾明王的寒玉剑?”秦渐辛道:“不错,曾明王临终之时,将此剑相赠予我。”
杨幺喜道:“如此说来,曾明王临终之时,你便在他身边?”秦渐辛道:“不错。”杨幺笑道:“那便再好不过。秦公子,你认定楚王兵败出自我的诡计,我也无从分辨,反正教主英明,定能判别是非。只是那日教中兄弟在道旁瞧见了曾明王的尸身,他的后事却是我料理的。便是为此,便有人说曾明王乃是死于我的暗算。既然曾明王临终之时,有秦公子在场,我杨幺的罪名便少了一件了。”
秦渐辛愕然道:“谁说曾明王是为杨天王所害?”杨幺苦笑道:“只许你冤我,便不许旁人冤我么?曾明王身故不到一月,兴师问罪的人便已找上门来了。那人武功虽然不高,却是阴魂不散,背后又有极大势力撑腰。你若不肯为我洗脱这个罪名,只怕杨某下半生永无宁日了。”
秦渐辛道:“曾明王那般的性子,我只道再无亲朋好友,却是什么人如此仗义?说到势力,天下又有什么势力大得过明教了?”杨幺道:“是曾明王收养的义女,叫做何皎。没学到曾明王的三成武功,却把他那古怪性子学了个十足。每日里定要来寻我动手,今日已是第六日了,只怕待会儿又要再来。”秦渐辛道:“她既然明知不是你的对手,怎么却天天来寻杨天王动手,难道不怕你一怒之下伤了她么?”
杨幺苦笑道:“她便是存心要我伤她。她虽认定曾明王是我所杀,却无凭无据,自也不能令旁人和我为难。但我若伤了她,那便大不相同。你道她的靠山是谁?便是她的未婚夫婿,光华公子源重光。”秦渐辛道:“源重光,这名字倒古怪。此人却是什么来头?竟能让杨天王如此忌惮?他的武功很高么?”
杨幺道:“秦公子于江湖上的事情所知有限。当今后辈中的高手,自然以秦公子为第一。但在秦公子成名之前,便是这光华公子最为了得。这人年纪虽轻,武功却远在寻常帮会门派的帮主掌门之上,较之九玄真人一流的高手也已不遑多让。”秦渐辛笑道:“九玄真人一流的高手有什么了不起。”杨幺道:“秦公子自然觉得卢玄音、董玄容之流没什么了不起,但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三、四十年的勤修苦练,才有这般修为?那光华公子弱冠成名,现下还不到三十岁,能有这般成就,已是难能之极了。”
秦渐辛一想不错。自己干冒奇险,以支离心法强行积气冲关,已是万中无一的旁门捷径。饶是如此,真实功夫较之一流高手仍是颇有不及。这光华公子年纪轻轻竟然如此了得,委实可敬可佩。转念一想,却道:“便算是如此,这人也决不是你的对手,却又何必忌惮?”
杨幺叹了口气,道:“这光华公子武功虽高,却也不足为惧。只是此人乃是丐帮的首脑人物。眼下本教元气大伤,不但要应付官兵围剿,又和少林派、天师派都结了梁子。若是再招惹上这天下第一大帮,却如何是好?”
秦渐辛失笑道:“丐帮?这光华公子既然是公子,又怎会是丐帮的首脑人物?”杨幺道:“丐帮向分污衣、净衣两派。污衣派都是真正的乞丐,净衣派却都是如这光华公子一般,只是仰慕丐帮的侠义名声,这才隶属其中,并不是以行乞为生。”秦渐辛点头道:“原来如此。”
杨幺又道:“这光华公子四年前陡然现身江湖,一条火龙长鞭,一月之中连续诛杀了六名声名狼藉的邪派高手,登时名动武林。是以一加入丐帮,便身居八袋长老高位。现下已是九袋长老。丐帮帮主唐浩然前年暴毙,一直没听说有谁做了帮主。九袋长老便如本教的光明使者、护教法王一般,声望权势非同小可。若是这光华公子当真和我为难,便等若丐帮正式与明教为敌。眼下这关口,本教内忧外患,却怎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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