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气。待得真气有成,方可行导引之法,打通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如此经脉贯通,便可运使真气,或以之疗伤治病,或以之运劲伤敌。各派内功,于这凝聚真气的基本功夫原本差别不大,所别者乃是导引之法而已。秦渐辛读书极杂,性子又是贪多务得,偏又有过目不忘之才。闲来无事翻阅道藏,记了一肚皮导引的法门。只是他性子浮躁,偏偏定不下心来练那凝聚真气的基本功夫。练不出真气,自是无法试这导引之法,一直引以为憾。这时那怪人以真气注入他体内,他便老实不客气的借那怪人的真气,了自己的夙愿。
他这么一加导引,那怪人立时察觉,同时也已发现秦渐辛并非内息不调,而是全无内力,立时一掌拍在他背心,将他打得直飞出去,若非秦渐辛督脉之中此时充满那怪人的真气,这一掌已然取了他的性命。饶是如此,也觉背心奇痛彻骨,至于头面手掌跌在地上,擦得鲜血淋漓,反而不觉得了。
秦渐辛大怒,喝道:“不要脸!趁我师父不在,见我年幼武功未成,便来欺负我么?”忽觉那怪人输入自己体内的内力虽然散去,却有极细极微的一小股真气停留在自己“命门”与“尾闾”之间的督脉中,显是刚才自己这么一导引,竟将那怪人输入自己体内的真气中极小一部分化为自己的了,心中一阵狂喜,暗道:“这一掌挨得倒是颇为划算。”
那怪人脸色铁青,道:“你绝非方教主座下的弟子,你虽全无内力,但你的内功法门和方教主的内功完全不同。你的断阴掌是怎生偷学来的?”秦渐辛怒道:“你这人好生不讲道理,硬要一口咬定我不是我师父的徒弟。我不是难道你是?”
那怪人冷然道:“不错,我正是方教主座下弟子方九天!”
秦渐辛惊得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手指方九天,结结巴巴的道:“你……你……你是我师兄?”方九天瞪视着他,冷冷道:“到了如此地步,你还要继续冒充下去么?”秦渐辛脑中念头转的飞快,立时哈哈大笑:“误会,误会。原来是一场误会,哈哈,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么?当真抱歉之极,小弟拜入师父门下不久,不识得师兄尊颜,幸勿见责。”
方九天道:“你还在混赖?方教主从来不许门下弟子叫他师父,只许叫他方教主。”秦渐辛急道:“此一时,彼一时。我拜入师父门下之时,师父身在汴梁,化名郭京。师兄你该当知道,师父乃是朝廷钦犯,自不能让我在大宋京师之地叫他方教主,师兄你说是不是?”方九天哼了一声,道:“那么你的内功,是跟谁学的?”秦渐辛道:“那还能跟谁学?自然是跟师父学的。”方九天厉声道:“是么?”
秦渐辛见他脸色不善,忙道:“师兄在师父门下日久,自然该知道师父他老人家学究天人,武功博大精深。咱们做弟子的,跟师父学到的东西,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或许师父见小弟体质和师兄不太一样,是以传给我的内功和师兄略有不同,那也不足为奇。”
方九天脸色微和,低头想了想,说道:“你若真是本门弟子,该当知道本门功夫的入门口诀。”秦渐辛大喜,这口诀方腊几个时辰前才刚刚念给他听过,怎会不记得,当下从头到尾,背了一遍,当真是滚瓜烂熟,全无滞涩。方九天一边听一边点头,听他一路背完,点头道:“果然不错,本门这内功入门口诀向来是口耳相传,不立文字,你若非本门中人,便决计不能知道。”
秦渐辛吐吐舌头,说道:“师兄你现下可信了么?”方九天道:“适才是师兄鲁莽,险些误伤了师弟,师兄在这里给你陪不是了。”秦渐辛笑眯眯的道:“这原也怪不得师兄,小弟入门未久,全不知本门中事,武功又低微,师兄不信我是师父的弟子,那也有理。便是师父知道了,也不能怪师兄。”
方九天脸上露出恐惧之极的表情,原就惨白的脸色更是白得怕人,忽然翻身跪倒,对着秦渐辛磕下头去,颤声道:“师弟,做师兄的给你磕头赔不是,今晚之事,可千万不能让师父知道了。”秦渐辛大奇,心道:“方教主虽然聪明得讨厌,却也并不如何严厉,怎的这方九天怕他怕得如此厉害?”忙扶起方九天,说道:“咱们既然份属同门,便如亲兄弟一般,还分什么彼此。师兄既然不愿师父知道今晚的误会,我不说便是。”
方九天大喜,连连称谢,又大赞秦渐辛聪明伶俐,入门未久便得师父传授断阴掌这等高深武功,竟是满口谀词,一心要讨好他。秦渐辛给他说得浑身不自在,心中不禁对他甚是鄙夷,不愿听他再说,忙岔开话题,问道:“师兄,你怎地深更半夜在这荒郊野外?”
方九天道:“师父与我在云州分别,命我在北方打探消息,自己随着斡离不元帅南下。过不多日,忽有一个叫甚么林砚农的家伙在燕云一带打听师父的消息,显是意图不善。我本待打发了他,但偶然看见他出手,知道自己决非敌手,便不敢打草惊蛇,抢先南下通知师父留神。只是途中却给一个樵夫骗了,走错了路,耽搁了几天工夫。哼。”说到此处,狠狠一拳砸在地上。秦渐辛心道:“你这般古怪模样,又是这般无礼,人家不骗你倒奇了。”
方九天续道:“待得我赶来,已是昨日黄昏时分。寻见斡离不元帅时,才知师父已然北上,我一路追来,见你一个小孩儿家在这荒郊野外乱走,便来瞧瞧。想不到竟是师弟你。”秦渐辛听他语气,似乎有些不尽不实,多半瞧见自己时不知起了什么歹念,却也并不点穿,只道:“说起来也真是凑巧,只怕也是咱们师兄弟的缘分。”方九天面有喜色,问道:“师弟你可知那林砚农是什么人么?”秦渐辛奇道:“师兄你竟不知道?”方九天道:“我自然不知,便是不知,这才担心啊。”
秦渐辛心道:“听方教主口气,那林大叔在武林中显然不是无名之辈,这方九天竟然一无所知,真是孤陋寡闻之极。他怕方教主怕得那么厉害,多半是方教主嫌他太笨,是以不怎么喜欢他,甚至不许他叫自己师父。这方九天居然还道师门规矩一向如此,哼,若当真如此,方教主怎又让我叫他师父了?如此笨人,不好生骗他一番,怎对得起他刚才给我吃的苦头?”
当下不动声色,说道:“那林砚农乃是山东林家堡堡主,一手先天拳,繁复精微,在武林中也算颇有名气。但若要来寻师父的晦气,却还差得远。已给师父打断了一只胳膊,又呕血数升,倒地不起。师父只道他死了,也没管他。走了几里路,师父一时心软,不愿他曝尸荒野,便想回去葬了他。不料回去时他却不见了,想是不曾死透。师父说那林砚农中了三阴夺元掌,便是不死,也只剩得一口气在,不足为惧。因做师弟的年幼胆小,师父便令我独个儿乘夜去取了他首级来,当作历练。”
方九天喜道:“原来如此,敢问师弟可取了他首级么?”秦渐辛白了他一眼,道:“你不见我两手空空?”方九天生怕他在方腊面前告状,一心讨好他,忙道:“若是尚未取回,师兄便陪你去罢?”秦渐辛叹了口气,说道:“我虽不怕他,只是我没练过轻功,内功又差,在这荒野之中寻他实是累得很了,师兄便替我代劳罢。师父知道了一定喜欢。”
方九天忙摇头道:“师父命你去杀他,若是我杀了他,违逆师父的意思,那可不妥。还是我陪你去罢。”秦渐辛叹道:“这原也可以,只是我累的很了,适才又摔了两跤,实是走不动了。”方九天道:“这个容易,我背着你去便是。”不待秦渐辛答话,已然抄住他双腿,将他背了起来,问道:“往哪里走才是?”
秦渐辛心中暗笑,兀自觉得不够解气,便叫道:“算了,还是我自己慢慢走着去罢。师兄你太瘦,骨头咯得我好疼。”方九天无奈,只得双手加力,将秦渐辛放在肩头,说道:“这样不痛么?”秦渐辛道:“这样倒可以,师兄,往那边走罢。”方九天看不见他手势,问道:“哪边?”秦渐辛道:“唉,便是那边。”说着抓住他辫子,将他头扳向左方。方九天依言展开轻功,疾驰而去。
秦渐辛骑在他肩上,双手抓住他辫子,乐不可支,心道:“方教主枉自聪明绝顶,竟有这等笨徒弟,巴巴的赶来给我当牲口骑。这才叫做将方教主的颜面丢尽了呢。”
第三回:自云良家子
第三回:自云良家子
方九天轻功甚佳,他身材高瘦,手长脚长,随意一步迈出去便有七八尺远近。秦渐辛坐在他肩上,只觉平稳异常,比骑马坐轿还要舒坦。当下指点方九天,按照自己先前推断之方位,寻觅林砚农踪迹。
此地犹是汴梁城北郊,本来虽比不得城中繁华,却也非人迹罕至之处。但自金兵渡河南下,城外百姓大半或入城暂避,或往各地投亲访友,兼之金兵到来后,逢人便杀,逢屋便烧,是以京畿郊外,数十里内,唯余断垣残瓦,兵火余烬,却是瞧不见人烟了。
方九天依照秦渐辛指点,奔驰来去得良久,忽然不耐起来,说道:“秦师弟,咱们这不是在兜圈子么?”秦渐辛道:“不是兜圈子,是兜葫芦。”方九天不解道:“甚么?”秦渐辛道:“你见过蜜蜂么?蜜蜂采蜜之时,便是飞成葫芦之型。咱们便是在学蜜蜂。”方九天更加糊涂,问道:“不是去取那林砚农的首级么?学蜜蜂做甚?”
秦渐辛笑道:“你别小看了这些飞禽走兽、虫蚁蜂蝶,这些小家伙们比人聪明得多呢。我见蜜蜂采蜜之时,都是飞作葫芦之型,虽不能想明白其中道理,但若要在一大块地方中找点什么,料想这葫芦之型必是最快捷的找法。”方九天奇道:“你怎知道?”秦渐辛道:“你想啊,咱们做人,一生有多少事情要做?那蜜蜂一生之中却只做寻蜜采蜜这一件事,自是精擅之极。咱们要找那林砚农,便非学蜜蜂不可。”
方九天皱眉道:“何必那么麻烦,那林砚农既是受了伤,必是躲在隐秘无人之处。多半不是树林,便是山洞。咱们点起火把,逢林便烧,若是见到山洞,便用烟熏。还怕找不到他?”秦渐辛一怔,心想这法子倒的确比自己法子更好,反正林砚农受伤不重,也不至当真烧死熏死了他,便道:“还是师兄见识高明,既是如此,咱们便火攻罢。”心中却想:“这法子原是简单之极,我怎地便想不到?可见有时思虑太深,反而坏事呢。”
方九天说干便干,放下秦渐辛,运掌如刀,将身畔枯树上的树枝一根根劈了下来,做成火把。秦渐辛瞧着心中羡慕,忍不住问道:“师兄,你的掌力好生了得,可跟师父学了多久了?”方九天道:“我今年三十三岁,一生下来便跟着师父,自两岁时便每日用药汤沐浴,打熬筋骨;五岁上开始练入门内功;到得八岁上,师父方才教我第一套拳法;起始练兵刃,却是十三岁之后的事了。”
秦渐辛吓了一跳,心道:“这方九天对方教主怕得那么厉害,武功自然和方教主差得很远。却已练了三十多年功夫。幸亏我不曾当真拜方教主为师,否则要我也这么练个三十多年,这辈子岂不蹉跎过去了?还说什么做申包胥?就算我比这方九天聪明十辈,要想武功胜过方教主,也非得十年八年不可。”不禁心中气馁,随即又想:“那林大叔年纪比方教主看来小着好几岁,聪明智慧更加不能跟方教主相比,武功却比方教主高。想是他练的功夫比方教主的好得多。”想到此处,向林砚农求教之意更坚。
这时方九天已将上百根枯枝拢成一捆,解下腰带系了,却只将一根握在手中,说道:“秦师弟,你抱着这些枯枝,我叫你时,你便抽一根给我罢。”说着点燃手中枯枝,大步向前。秦渐辛微微皱眉,他素来爱洁,怎肯抱着这些沾满老泥的枯枝?只得双手抓住那捆枯枝的腰带,勉强提起,跟在方九天身后,蹒跚而行。
这时已是隆冬,天干物燥,在林中放火十分轻易。方九天手法极是老道,点燃树枝,专挑枯树衰草繁盛之处掷去,不多时已点了十余个火头。秦渐辛心道:“这方九天似是放火放惯了的,相由心生,这人相貌如此凶恶,生平定然没少做坏事。最好待会儿林大叔一掌毙了他,世间便少个祸害。”心中只盼尽早寻见林砚农,是以虽然提着树枝颇为吃力,却是一声不吭,咬牙支撑。
好在方九天每掷出一根火枝,秦渐辛手里便轻了一分。过得一盏茶时分,秦渐辛手中树枝已只剩得一小半。眼见方九天又点燃一根树枝,掷向一棵枯树,倏忽间树上忽然伸出一只手臂,接住火枝,反向方九天掷来,力道却比方九天掷出时不知大了多少倍。细细一根树枝,竟发出“呜呜”破空之声,势头猛恶之极。
方九天眼见那枯枝来势惊人,不敢伸手去接,就地打滚,起身时已在丈许开外。凝神看时,不觉骇然。只见那二尺来长的枯枝,倒有一尺八九寸没入土中,留在地面之上的只短短寸许,若非火势兀自未熄,月色中几乎瞧不出来。方九天心知此处虽是泥地,但当此隆冬,泥土冻结,其坚不亚于砖石,而那枯枝又轻又脆,此人竟能将之掷入如此之深,这份功力当真是惊世骇俗,只怕便是师父方腊也未必及得上,心中惊惧,暗暗有了随时逃走的打算。
秦渐辛大喜,叫道:“林大叔,是你么?”树上那人闷哼一声,却不说话。方九天惊道:“师弟,你叫他林大叔?”秦渐辛虽料定树上那人多半是林砚农,却怕方九天得知实情,一怒向自己出手,林砚农相救不及,便向方九天使了个眼色,又叫了一声:“林大叔,是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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