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珩睁开眼时, 眼前蒙着一层水雾,他能隐约看见周围围了一圈人,每个人脸上挂着白玻璃珠一般的双眼, 耳边安静得出奇。
这是哪儿?
清淮呢?
江珩试着动了动手指, 发现自己的手指紧紧攥成拳,诧异之际,他的嘴不由控制地一张一合:
“沈清淮, 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江珩大吃一惊,紧接着眼前的水膜消退大半, 他看见了面前站着的沈清淮。
眼前的沈清淮面无表情地看着一旁的树, 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江珩用力眨了眨眼, 惊叹地看了眼四周。
这不是平阳校区么?
刚才那句话......是当初自己说过的词。
我这是回到了过去?!
江珩忍不住心下震惊,尽管眼前的一切看过去还是有些模糊, 但他不会认错。
忽然, 江珩的手猛地揪住沈清淮的衣领, 把人拽到面前,声音低沉狠戾:“说, 他人到底在哪儿?”
“你都看见他了, 为什么不带回来?他身上没有法器, 你就眼睁睁撇下他一个人在林子里, 你沈清淮当真冷血到这种地步?!”
对面的沈清淮,一脸冷漠道:“废物而已, 理他做什么。”
一连串熟悉的话从嘴里爆发, 语气凶恶至极, 江珩心里一阵阵颤抖,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怎么能这么跟清淮说话?!
完蛋了, 回去得睡地板了......
不过还好。
按照回忆,接下来沈清淮会对自己微微一笑,然后两个人解除误会,关系会越来越好。
江珩暗暗松了口气。
正当他做好准备,准备迎接沈清淮绝美的笑颜时,他莫名其妙举起的拳头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沈清淮面无表情盯着他,毫无起伏的眼神犹如一片冷寂的冰原,下一秒,江珩的拳头出人意料地极速拉近,而沈清淮动作更是快得只剩下残影。
两股强大的炁力对撞,江珩直接懵了,紧接着侧脸一阵剧痛,他松了手,整个人被一拳打退数十步。
“咳咳咳......”
不对啊,这发展不对!
江珩抹了抹嘴角,指上留下一抹刺目的鲜血。
“......”
沈清淮转了转手腕,瞥了他一眼随即转身。
沈惑从人群中跑出来,笑着搭上他的肩,两个人一并离去。
“等......咳!”
江珩情急之下想拦住他们,然而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愣是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进迷雾。
江珩被眼前的发展弄得不知所措。
所以......清淮真的和自己打起来,那后面发生的一切岂不是都变了......
江珩捂着发痛的侧脸,思绪飞速转动,很快他想到第一个不对的地方——
陈武?!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双腿带着他飞奔进迷雾。
林中的迷雾实在浓厚,江珩根本无法判断方位,才过一会儿就支撑不住蹲下深呼吸。
“陈武?!听得见吗?!”
他大声呼唤陈武,然而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他。
江珩喊得快要窒息,只能咬牙缓了缓呼吸,随后无头苍蝇一般乱走。
他画符,用红梅树探路,意识混乱地活走动着,忽然被什么绊倒,摔在了地上。
江珩晃了晃头,稳定了下视线,回头去找,发现在他倒下的身后地上正躺着一个人。
那双鞋看上去很眼熟,江珩一眼就认出了他:“陈武?醒醒!陈武!”
江珩赶忙把人捞起,在陈武露出惨白无息的脸时,江珩整个人怔住,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手中的人面色已是青灰,冰凉的皮肤上凝着一层雾水,看起来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江珩不死心在他身上找寻有无术法的痕迹,随后在他手中找到一张被揉皱的符纸。
“追踪符......”
肯定是沈清淮留下的,但是为什么陈武还是没走出来?
江珩茫然地望向四周,心口一阵阵刺痛。
这里到底是哪儿......
为什么意识清醒,痛感又强烈......
难道说,这里才是真实的世界?
江珩头疼欲裂,一种窒息感促使他站起身,不顾一切往外奔跑。
与此同时,在老校区内,只有两道身影向破败的建筑靠近。
沈清淮踹开宿舍楼的大门,暗处的白瞳鬼鬼祟祟向他涌来,但被他周身的炁震慑到不敢靠近。
他的身后,沈惑小心翼翼躲着,不时探头四处张望:“清淮,我们去哪儿找灵官度啊?”
沈清淮淡淡道:“阴气最重的地方,打。”
沈惑咽了咽口水,伸手抱住沈清淮的腰:“清淮,我害怕,你保护我。”
“嗯。”
沈清淮带着沈惑径直往楼上走。
才走到一半,沈清淮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楼梯楼层的数字永远在循环,二人遇到了鬼打墙。
只见沈清淮甩出数张符纸,指尖在空中画符,猛地撕裂空间,从鬼打墙里走出去。
“清淮,你真厉害!”沈惑兴奋地握住他的手,楼梯上忽然蹿下一只走尸,立刻被水刃刺穿。
“走。”
沈清淮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宿舍,腥臭的血顺着走廊漫来,场景变换成教学楼,数不清的走尸甩着脑袋向他们扑咬,沈清淮面不改色一一解决,领着沈惑砸了教室,回到宿舍楼的洗手间,找到了那只恶鬼。
幽蓝的炁力在宿舍楼里荡开一圈光晕,驱散了天上的乌云,阳光洒向山底,将整片校区笼罩在内。
江珩从迷雾里跑了出来,他看到恶鬼从顶楼的窗内被扔下,赶了过去,正好对上一跃而下的沈清淮和沈惑。
沈清淮看见他,眼里没有丝毫的波动,反倒是沈惑,十分警惕地看着江珩:“你居然跑出来了,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江珩一言不发,冷冷盯着沈惑,下一瞬,红梅树尖锐的树杈离沈惑只有一指距离。
沈清淮正从恶鬼身上取出灵官度,他转而救下沈惑,江珩立刻调转目标,抢他手里的灵官度。
沈惑被甩到一边,看着面前打起来的二人,一时间有些恍神,直到他反应过来后,从背后偷袭了这个莫名发狂的人,沈清淮将江珩制服,死死摁在墙上。
“清淮!这个人疯了,他师弟死了跟我们又什么关系,又不是我们杀的,报哪门子仇!”
“还有胆子从我们手里抢东西,清淮,要我说直接做了他!”
“区区一个散修,死了也没人知道!清淮,动手!”
沈惑在一旁恶狠狠叫嚣。
江珩双眼满是血丝,沈清淮沉默着看了他一眼,松了手。
江珩冷笑勾唇道:“就这么松手,不怕我从此跟疯狗似的咬住你不放?”
沈清淮淡淡道:“随你。”
“走,回沈家。”
“清淮!不能就这么放过他!”沈惑还是不甘心,然而沈清淮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沈惑只得暗骂一句跟上。
江珩盯着沈清淮的背影,耳边只有寂静的草声。
游离于这副身体之外的意识,将这一幕深深刻在心里。
江珩回到林中找到陈武将他背了起来,途中经过一片平地,几十个人躺在地上没了呼吸,他跨过两男一女,踢到脚边的锤子,一瘸一拐回到大路。
在这诡异的时空内,江珩的意识跟随着身体在世间行走。
从老校区离开后,江珩亲手埋葬了陈武,几个月的时间里,玄学界风云并起,他混迹在人群众,偶尔能与沈清淮交集,但沈清淮的身边总是跟着沈惑,他看自己的眼神也永远那么冷漠平静。
江珩的心却不知何时被触动,在b市的一处闹鬼别墅里,他和沈清淮再次相遇,两人再次为灵官度大打出手,这一回,江珩占了上风。
沈清淮抽干了所有走尸的血液,一具具干瘪的尸壳横七竖八垒在脚边,沈惑早就被吓得躲起来,现场只有江珩和沈清淮两个人。
灵官度被江珩紧紧攥在左手,沈清淮的右手钳住了他,同时却被江珩右手抓住,沈清淮眼眸一抬,左手稳稳掐在江珩的脖子上,只要他愿意,随时就能拧断。
沈清淮盯着江珩,冷声道:“放手。”
江珩勾唇一笑:“你才放手。”他说完,对着沈清淮的小臂张口咬下,像咬住猎物一般,狠狠将牙齿刺进肉里。
沈清淮有一瞬间的皱眉,却并没有松手,默默地盯着他。
江珩眉头一挑:“你不松手?”
沈清淮道:“我不傻。”
江珩道:“我咬你,你不嫌弃?”
沈清淮眨了下眼,只道:“我不会松手。”
江珩笑得幅度更大:“我咬你手你不嫌弃,那我咬你嘴呢?”
沈清淮眼中眸光一闪:“你的脖子会断。”
江珩笑了起来,沈清淮趁机扼住了他的喉咙,江珩一个窒息,下意识脱手,灵官度落到沈清淮手里。
沈清淮离开之际,江珩叫住了他:“你之前那一拳挺厉害的,能不能教教我?“
沈清淮没有回他,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等到了郎云镇,两人再次大打出手,沈清淮集齐所有灵官度,已是无人能敌,但江珩依旧拦在他面前。
“你身边的人有问题,不要相信他们。”
“滚。”
沈清淮绝不允许有人污蔑他的信仰,他的家族,他的亲人。
闼罗神殿。
沈清淮和其他人一起来找传度的地点。
出口被变成活死人的同伴堵住,众人进退不得。
“这有什么的,我们是族亲兄弟,你为保护我们受了伤,我们照顾你也是应该的,放心,我们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我会带你们出去的。”
沈清淮以身为饵吸引走了活死人,沈惑却和其他人道:“别管他了,咱们走!”
沈清淮独自一人用尽所有力气冲出了出口,流着满身的血找到沈岩,对方微微一笑,传度阵法骤然开启,带着倒钩的锁链顿时穿透他的腕骨、踝骨。
“清淮,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完整的竹简悬浮在阵法上空,沈岩慢悠悠捻着碧玉珠手持,看着阵法里奄奄一息的沈清淮,声音依旧慈祥和蔼。
沈清淮四肢呈现诡异的扭曲弧度,整个人躺在血泊里。
“沈清淮,你不过是我花几百万培养出的无欲无情的垫脚石而已,你又不会难过,也不用妄想有谁会来救你。”
“你唯一关系好的沈惑,刚才还亲自打断了你的手脚,聪明如你一定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乖乖赴死。放心,作为你的叔叔,我一定会帮你找好墓地。”
“为什么......你们......要骗我......”
“我存在这个世间,只是一个工具......”
沈清淮周身涌出一股黑雾,黑雾挣脱了锁链,将他紧紧包裹,眨眼的功夫,沈清淮完整地从黑雾中走出。
黑雾如水般旋绕在他掌心,沈岩惊愕地瞪大眼,下一秒,黑雾穿透额心,刚才还叫嚣着的沈岩直挺挺往后倒下。
法阵内,头顶的灵官度还在散发着符印,沈清淮独自站在法阵内,茫然地看着倒地的沈岩。
“清淮!”
一道白色身影忽然闯了进来,看到还活着的沈清淮,一把抱住了他:
“你没事,没事就好!”
“沈清淮......我并不讨厌你,我喜欢你。”
沈清淮忽然有种抽离感,他看着眼前的江珩,无数记忆在脑海中浮现。
“江珩......”
沈清淮彻底醒转,他握住江珩的手,有些焦急。
江珩安慰:“没事的清淮,我在。”
沈清淮道:“沈岩死了,但灵官度还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珩道:“别急,还差一步。”
沈清淮:“什么?”
他话音未落,胸口骤然传来剧痛。
红梅树枝刺穿了他的心脏,沈清淮难以置信地看着江珩。
“清淮是不是忘了,传度还需要一名献祭者,沈岩他达不到要求。”
江珩笑着退出法阵,沈清淮被红梅树钉在地上,他眼中透露出绝望:“江珩!!!”
“清淮,对不起,我必须成为灵官。”
江珩兴奋地仰望头顶的灵官度。
沈清淮浑身剧烈颤抖,周身黑雾暴涨,他淌下血泪,嗓音嘶哑:“都骗我......都利用我......”
黑雾慢慢将他吞噬,紧接着黑雾扩散到法阵外,“江珩”触碰到黑雾的那一刻瞬间消散融入。
石洞的另一边,江珩匆匆找来,一头闯进黑雾,找到沈清淮:“宝贝?醒了吗?还认得我吗?”
“都骗我......都利用我......”
沈清淮愣怔着,不停重复一句话。
“这是执,宝贝!我们看到的都是假的,我绝对不会伤害你!”江珩将沈清淮紧紧抱在怀里:“听我说,只要挺过去我们就能活着出去,我看明白了,灵官度根本不需要什么献祭者。”
“传度就是所谓的渡劫,渡劫之人会被最大的执念困住,渡成就是成,不成就是死。但几乎没有人能够渡过。所谓献祭,就是蹭别人的劫,渡劫之人被劫所困,同行的人可以直接将渡劫之人和他的劫一起牺牲,自己蹭机缘继承灵官。”
“清淮,你能渡成的,我守着你。”
江珩摘下沈清淮脖子上的项链,把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戒指幽幽泛着金光。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江珩握着他的手,在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沈清淮浑浊的双眼似乎撕裂了一层薄膜,透出一丝清明:“江珩......”
他眼中的浑浊渐渐褪去,头顶的灵官度开始剧烈颤抖,与此同时,沈岩身上的碧玉珠串忽然爆发出绿光。
周遭一切都被旋涡吞噬,沈清淮和江珩紧紧相拥,穿透身躯的红梅树枝化为光缕缠绕二人,一阵炫目的白光闪过,江珩一垂眼,看到沈清淮背后的三千银白发。
悬浮在法阵上下的符印瞬间没入二人体内,彩光冲破了穹顶,将夜幕照彻如天明。
“清淮。”江珩吻了吻沈清淮,笑着道:“我想我的计划也可以开始实施了。”
“你想做什么?”沈清淮发觉二人说话时,在山洞里产生回响。
“你还记得你买的那座荒山吗,我们可以在那里办一所学校,玄学术法本不属于部分人,它应该为更多人习得,更好维护世间。”
“......这是你原本的想法?”
江珩点点头,沈清淮道:“好。”
在一片虹光下,两人相视一笑,尽情拥吻。
两年后——
玄学界第一所术法专修学校落成。
四大家族家主入股开办,剪彩那日,沈清淮和江珩站在主席台下对着玄学界众人发表讲话,新任家主秦礼和白栩、司铃、陈武立在一旁。
秦礼:“后面你们有啥打算?”
白栩:“躺平,上次的伤还没完全好。”
司铃:“给我妈守灵,最后在医院里她走得还算安详,后面的日子我要好好陪她。”
陈武:“我跟着江哥他们,待在学校里,我也要好好精进术法。”
秦礼点点头:“不错不错。”
白栩看了他一眼:“你的阿兰呢?秦家主死后,你应该救出她了吧。”
“是啊,这不在这儿呢么,你这人真没礼貌。”秦礼托起怀里的狗狗,握着爪子冲大伙儿打招呼,白栩翻了个白眼。
其他人跟着笑了起来。
讲话完毕,沈清淮和江珩下台与他们一起剪彩,银白长发飞扬而过,每一根发丝在阳光下都散发着光辉。
这一日天气格外晴朗,每个人脸上洋溢着温暖幸福的笑。
沈清淮放眼望去,每个人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无论世家散修,站在同一片土地上没有任何区别。
江珩牵过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宝贝。”
“恩?”
“你说,我要是现在吻你,他们会不会疯?”
沈清淮沉默了片刻,嘴唇微微张合。
江珩低头去听:“你说什么?”
“我说,试试。”
沈清淮径直吻上他的唇。
“快看快看!!!”
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秦礼他们识趣地退走,把高光让给了二人。
新校的欢呼声震天动地,喷出的礼花洒满二人的头顶、肩膀,随着风纷纷扬扬吹向天地。
完——
(全书完)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