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车一停稳, 白栩赶忙推开车门在外呕吐起来,秦礼脑门上和手心里全是汗。
司铃和陈武惊魂未定,转过身看向车后, 只见沈岩他们下了车, 随手把活死人处理后扔到一边。
“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对付......咱们刚才为什么急着跑啊?”司铃松了口气道。
秦礼抹了把汗,拿水灌了自己一瓶:“不知道, 大哥让我跑的。”
沈清淮道:“因为村里还有更多,被它们围住, 天黑之前就别想出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司铃好奇道。
所有人看向沈清淮, 后者没有回答, 只是淡淡道:“快走吧, 天黑之前必须进入闼罗神殿。”
“现在才六点,离天黑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呢, 为什么这么着急?”
众人嘀咕了一句, 秦礼还是按他的话发动车子, 较平稳地绕过巨石,在深处望见了一条隐秘的上山道。
恰逢此时雨停了, 秦礼将车停在一旁, 众人下车, 身后沈岩他们赶来, 纷纷下车,来到山道的台阶前。
“江珩就在上面的庙里。”沈清淮的炁指向的就是上方, 沈岩点点头, 没有怀疑道:“上吧。”
白家主瞥了眼一旁站着的几个小辈, 道:“年轻人体力好,你们先上。”
众人默契地翻了个白眼, 默默上了台阶。
上山道坡度大又狭窄,再加上下过雨湿滑,为了安全只能一个人跟着一个人走。
沈清淮恢复得差不多了,在最前面领头,陈武、司铃、白栩和秦礼跟在身后。
山势的走向呈现一种颓然欲起的姿态,像一个弯着背的巨人,山道是他的脊骨,众人每上升一段距离,就能看见左右异常密集的树木,正是巨人左右两侧的肋骨。
“怎么还没走到啊?我腿快断了......”
山道高耸漫长,众人走走停停,陈武体力最不济,已经开始叫苦连天。
沈清淮停下脚步,回头对陈武道:“你可以现在下山。”
山里没有什么野兽,活死人也只聚集在村里,陈武待在山脚还算安全,左右沈清淮也会想办法把这些人送出去,现在少一个也没事。
然而陈武却摇摇头:“我不下山,我要找江哥问清楚。”
沈清淮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默默继续前进。
陈武瘪着嘴,咬咬牙,忍着酸痛继续爬台阶,身后的秦礼忍不住调侃一句:“陈武怎么不喊了,我还等着听你的号子呢!”
“省点力气吧你!”司铃停下来喘了口气,用手里的登山木棍抽了身后一下,白栩登时嚎叫一声:“你倒是抽准点!”
“哈哈哈哈哈哈......”秦礼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很快被落在后面,捡了根木棍赶忙追上。
山道随着高度的上升而极具陡峭,攀登时几乎只能看见脚下的石阶,等到手脚并用爬上尽头时,好似地平面在眼前陡然升起,霎时豁然开朗,宽阔巨大的平地上,一座金殿古刹深嵌在山壁之中。
众人一个接一个登顶,怀着震惊激动的心朝金殿走近,日光自山的背后照射来,投下大片阴影,好几次以为能走近阴影区,低头一看却仍然隔了好长一段。
“我去,这闼罗殿这么大!我还以为是路上随便能看到那种的寺庙,这里面应该不止一个老和尚,得有千千万万个老和尚和小和尚。”秦礼嬉笑着往阴影里跑,右脚刚踩入黑色的阴影,余光就瞥见不远处的登山杆。
沈清淮走到石块前捡起登山杆,抬眼望向神殿入口。
“看看人家,还有时间买这么专业的装备,咱们起早贪黑,捡的木棍都用折了好几根,啧啧啧。”秦礼接过登山杆撑在地上跳了跳,对它的手感很是满意。
沈岩不知何时来到二人身边,看向登山杆的眸中闪过一丝质疑:“我记得江珩的法器是一株千变万化刀枪不入的红梅,登山杆这种东西,似乎多此一举。”
而且还故意把东西扔在这么明显的地方,看样子像是江珩在故意引导他们。
众人听了有些犹豫。
“闼罗神殿,呵,我看是鬼殿!姓江的知道我们会阻碍他的好事,引我们到这里就是为了把我们一网打尽,再正常不过,更何况东西在他手里,里头就是刀山火海不也得去。”白家主出言鼓舞士气,都到这时候了,总不能最后只有他一个人进去送死,其他人躲在外头坐享其成。
“是这个理,咱们抓紧时间进去拿人!”秦家主附和道,转头推了把秦礼:“你们打头,我们殿后。”
“啧!”秦礼很想给他一拳,奈何对方手里捏着自己的软肋,只能忍气吞声,把登山杆敲得邦邦响。
沈清淮默默走在最前面,在众人还在说话的时候,就已经爬上了台阶,先一步站在殿前。
半座崖壁高的殿身,顶上覆满了青苔野蔓,藤树从石头缝生出,一只只粗黑的手臂缠抱瓦当,用力到把半座金殿都嵌进石壁。
满殿的金漆依然璀璨,矿石颜料却风化斑驳,从殿内莫名吹出一阵风,吹出一股粉尘气息,众人不觉挥手捂住口鼻。
幽蓝的炁随风小小地在指尖打了个转,末端左右晃了晃,沈清淮嘴角微微扬起,指尖捻着左右晃动的尾巴捏了捏。
“阿嚏!还好我出门穿得多。”秦礼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声音传至殿中引来无数回响。
沈清淮化了个水面帘,抬脚踏入神殿,轻微的脚步声在殿中被放大无数倍,深入灰尘弥漫的黑暗,火符一燃,照亮佛像底下的座台——无数活死人四肢朝地爬行,浪潮般涌挤在一处,用脊背驮起的曼陀华座。
沈清淮指尖翻转,火符自下而上在空中翻飞,很快将殿前的长明灯点燃,如神殿高的石佛露出全部面貌,只见其右腿屈起踩在华座上,左腿放松垂在华座前,硕大的上身前倾,双手随意搭在膝上,垂头俯视殿前,作游戏人间状。
石佛的双眼一闭一睁,盯着脚下如蝼蚁般的人,硕大的石身仿佛顷刻间就要下落,将蝼蚁彻底掩埋。
沈清淮却平了嘴角,缓缓抬眼对上石佛,一刹那的恍惚,石佛身上倏地滚下碎石灰。
“咳咳咳......哇!好大......”陈武捂着口鼻走进,看到石像的一瞬间双腿有些软,等他看清那些活死人座台后,更是下意识往后退。
“这地方看上去得千年了吧,你们看这石头都成灰了。”司铃不想吸入太多的粉尘,从兜里拿出口罩带上,看到石像的一瞬也愣了愣。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哈哈哈,这什么闼罗神尊还挺懂得处世之道的。”秦礼仰着头走近,第一眼就看见石像的脸,只觉奇特。
白栩翻了个白眼,道:“听说过烛阴么?开眼为昼,闭眼为夜,昼夜分属阴阳。而在传统教派中,左眼为阴,右眼为阳,你看看这闼罗神尊闭着的是那只眼?”
“睁左眼,闭右眼......好家伙,邪中之邪啊!”秦礼望了眼石像,金刚锤紧紧握在手里。
“还不止,你看它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什么,这可绝对不是普通的莲台。”
“老天......”
秦礼走到殿前,看到石佛座下的活死人石像每一个几乎与正常人等比例,且雕刻得惟妙惟肖,仿佛一眨眼就会扑向自己。一想到之前那个村民的模样,秦礼默默退到沈清淮身后:“虽然活死人只是幽或者凶,但这么多还是怪渗人的......”
沈清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回头瞥向那几个连脚都没踏入神殿的家主们。
除了沈岩,其他三位家主一直躲在殿门口,等看清石像后,更是直接钉死在殿外。
司家主眼中眸色一变,忽然开口道:“我想起来了,闼罗神殿......我在祖宗的手记上见过。”
不约而同的,秦、白家主也似乎记起了这一段记载:
“这是千年前先祖们联手镇压的一处邪殿,为了消灭闼罗邪尊几乎献祭了玄学界一半的人,其中包括了当时实力最强的五大天师,玄学界衰落便是自那时开始,许多散佚的顶级术法就是从那时随着天师们一起葬送。”
殿内的年轻人不由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秦礼咽了咽口水,道:“所以,闼罗邪尊是没了对吧?”
“闼罗邪尊没了,但是这鬼殿里还有没有其他的就不好说了,毕竟这里本就是阴气极重的地方,又处在山顶日光直射之地,阴阳交替极端,鬼知道会养出什么。”秦家主皱眉道:“姓江的选了这么个刺激的地方传度,胆子够大的。”
“也不能这么说,当初邪尊选了这里建庙不就是因为这里阴阳交叠、离天近,是个飞升的好地方。地方不好找,年轻人破釜沉舟嘛,也能理解。”司家主道。
“呵,那得看他能不能有这个机会了。”白家主冷笑道。
“呵呵。”秦家主嘲讽地笑了两声。
殿内殿外沉默片刻,陈武眨了眨眼,有些迟疑道:“三位前辈,要不然你们先进来说话呢?隔这么远说话我有些听不清楚。”
殿外的三人顿时有些尴尬。
“切。”
殿内不知道谁不屑了一声,秦礼下意识往身边看,正瞥见沈清淮稍纵即逝的白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大哥你去哪儿?”
见沈清淮忽然往左边走去,秦礼立马跟上,然而步子迈得大了,双腿一酸险些摔个狗吃屎。
秦礼停下,骂骂咧咧揉自己酸痛的腿,等再次起身,就见沈清淮拖了几只蒲团过来。
“先休息。”
众人眼睛瞬间亮了,秦礼接过蒲团,拍了拍上面的灰,意外发现还挺干净:“不错啊,这么久远的殿里居然还有这么完好的垫子。”
沈清淮没回他,把蒲团分发之后,各自找地方坐下休息。
殿外的三人好不容易达成共识,同时迈进殿内,看到沈清淮他们都坐下歇息了,秦家主顿时白了脸,跑过来指着他们道:“休息?你们这么年纪怎么休息得住?啊?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这个年纪,你们这个年纪怎么休息得着?!”
众人爬山早就累得腰酸背痛,坐在蒲团上时浑身都放松下来,舒服得直哼哼,突然被指责秦礼再也忍不住了,直接骂道:“吵什么吵!自己不想休息就门外蹲着去!再哔哔老子剁了你!”
“你!你你你竟然敢这么对我说话,我是你族亲大爷!”
“我去你大爷!”
秦礼把秦家主骂得哑口无言,回声在殿内反复响起,沈岩嫌他们吵,呵斥一声:“都闭嘴!”
“各位爬山都累了,休息一会儿也好。”沈岩皱眉道,拿出碧玉珠一颗一颗捻,缓和心情:“传度讲究天时地利,需等阴阳交界,约在黄昏时刻,现在还早,江珩暂时不会有动作。”
“况且咱们还没找着入口呢,可以边休息边想想入口在什么地方。”司铃附和道。
见大多数人都如此,秦家主也没办法,只好慢慢挪去另一边,随便找个柱子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其他家主也是如此,各自保持距离坐在角落,只有沈岩胆大地坐到了石佛的活死人座上,不紧不慢捻着碧玉珠。
神殿内很是阴冷,陈武歇着歇着,忽然带着蒲团挪到沈清淮身边,秦礼他们见状,也跟着一起挪到那边,几人围着沈清淮坐了一圈,和彼此待在一起,周身的寒意也降低了不少。
秦礼闲着无聊,把头转得跟风扇似的,来回打量周围,瞥见沈清淮伸手揉腰,于是用手肘杵了把白栩,小声道:“老白,挪过去点儿。”
白栩“啧”了一声,秦礼冲他挤眉弄眼,他顺势看了眼沈清淮。
“就你事多。”白栩白了秦礼一眼,默默腾出一半。
秦礼嘿嘿一笑,坐到了白栩的蒲团上,把自己的蒲团腾出来,悄悄放到沈清淮背后,对另一边的司铃使眼色。
司铃收到信号,扶了把歪了的蒲团,调整好位置。
陈武没敢出声,看着打完坐的沈清淮身体后仰,正好靠上蒲团,他双眼一睁,立马警惕坐起。
“诶别动别动!是蒲团,不是什么鬼东西,你休息吧,我们都看着呢。”秦礼笑着拍了拍蒲团,摆正了点位置。
沈清淮回头去看,才见秦礼和白栩两个别别扭扭地挤在一个蒲团上,他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不知和无措,张了张嘴:“你们不用这样。”
“没事儿!坐哪儿不是坐,咱们又不腰酸,是吧老白。”秦礼往后撞了撞,白栩被撞得差点摔出蒲团,转身瞪了他一眼:“不好好坐站着去!”
“一个垫子而已,你靠着就靠着,待会儿指不定遇到什么危险呢,可不能耽误逃命。”司铃也劝道,笑着戳了戳底下的蒲团:“不过这蒲团还真是软乎,想不到过了千年里面的棉絮居然还有弹性。”
沈清淮瞥了眼距离司铃手指不到五厘米的超市标签,默默移开目光:“恩,质量不错。”
其实原本他并没有让江珩准备这些,毕竟时间紧迫,只要按计划到了就好,谁知道他能想得这么细致。
无奈细致中又有些遗漏,沈清淮暗暗思考如何趁众人不注意把标签给烧了,其他人见他支棱着身子,就是不肯靠下,陈武忽然大起胆子,动手把他按了下去。
“放心靠吧!看那头的老东西们,一个个屁股又冷又硬,咱们运气多好!”
秦礼对着另一边做鬼脸,沈清淮看了眼他,又看了眼陈武,又看向司铃和垮着脸的白栩,一时间有些恍惚:“你们,为什么关心我?”
“这有什么的,咱们是好兄弟妹嘛!你受了那么大的呃......刺激对吧,照顾下你也是应该的。”秦礼说话时稍微注意了点措辞,白栩的手差点就要捂上来,司铃撇了嘴:“我比你大,是姐。”
沈清淮眨了下眼:“很熟悉的说辞,你们该不是从同一个地方学来的。”
“什么地方?”秦礼挠了挠脑袋。
沈清淮沉默了。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数,不同的人,说出的话几乎没有差别——
[出口被变成活死人的同伴堵住,众人只能在石洞内暂作休养。
沈惑和其他沈家弟子清理出休息的地方,扶着沈清淮坐下,“这有什么的,我们是族亲兄弟,你为保护我们受了伤,我们照顾你也是应该的,放心,我们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暖黄的火光照映在所有人脸上,他们的笑容都是那么得清晰温柔,沈清淮微微一笑,承诺道:“我会带你们出去的。”
沈惑轻柔地帮他擦去额上的汗珠,微笑道:“清淮,我们相信你。”
沈清淮身上的伤口很深,但他感觉不到一丝疼痛,活死人已经撞破众人的阵法从四面八方涌入,火符被阴风吹熄,石洞陷入一片黑暗。
他强撑着站了起来,找出身上最后的火符冲向活死人堆,直到四肢麻木没有知觉,看到出口的亮光时,他才回头喊其他人,然而没有人回应他。
“沈惑?!沈岳?!沈......”
身后的石壁上被砸出一个大洞,原本挤满了人的石洞早就空无一人。
沈清淮浑身的血顿时冷滞,他用尽所有力气冲出了出口,流着满身的血找到沈岩,对方微微一笑,传度阵法骤然开启,带着倒钩的锁链顿时穿透他的腕骨、踝骨......]
可能是同样地点刺激的缘故,沈清淮的头忽然痛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司铃被沈清淮的反应吓了一跳,起身把蒲团挪过去拼起来让沈清淮躺下,几个人七手八脚闹的动静大了些,把沈岩的目光吸引过来:“怎么了清淮?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没事。”
沈清淮坐起身缓了缓,把沈岩糊弄过去:“不会影响行动。”
“那就好。”沈岩收回目光,顾自捻着碧玉珠。
沈清淮缓缓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秦礼没敢打扰他,小声对白栩道:“糟了,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他说‘你们’,该不会是指江珩吧?我戳到他伤心事,所以受刺激了?”
白栩摇摇头:“不懂,可能吧,你运气向来不错。”
“......”
秦礼求助地望了眼司铃。
司铃叹了口气,安慰沈清淮道:“别太难过了,两个人在一起有误会是正常的,也可能江珩他有苦衷呢?”
“有什么苦衷,江珩必须成为灵官,然后脚踏七彩祥云来娶他?”白栩笑了笑。
秦礼不满道:“要我说他这事干得就不地道,怎么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刻闹成这样,要我我也难过,我不仅难过,还得把人剁了再难过!“
“咳咳!”司铃冲二人使眼色,皱眉道:“我们是安慰人,不是伤口上撒盐。”
二人闭了会儿嘴,秦礼还是忍不住道:“要我说你们分了得了,一天天吵架还骗来骗去的,不值当!以你的条件找谁不行,依我看江珩还没我帅呢......”
众人沉默一瞬,没有人接话。
“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恩?”秦礼要闹了。
沈清淮皱了皱眉,道:“找到人再说。”
“你不会还想着他吧,就这么爱吗?他把你......了诶!这样的人怎么能要?”司铃急得拍手。
沈清淮缓了口气:“我自愿的。”
“到现在你还为他说话!”
“我没有......”
“啧啧啧!”
沈清淮不知何时被四人包围了,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说,陈武屡次想插嘴都没机会,等轮到他时,又莫名开不了口。
司铃语重心长劝了许久,末了叹了口气:
“总之,你可是沈清淮,哪有委屈自己的道理。”
“就是就是,不能委屈自己。”
“其实......我觉得他们两个还是挺配的。”
“恩?!老白你怎么回事?”
所有人停了下来,沈清淮抬眼看向白栩,他没想到白栩会这么说。
白栩屈着腿靠着墙,摊手道:“一个唯欲是图的恶狼,一个目中无人的冰山,不是很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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