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1709)也。
以下《例言》皆自述其编选标准。“词有同调异名者,皆好事者厌常喜新,故为多歧。今皆止从一名,亦不注别名于下。” 又谓:“宋世之词,皆登诸弦管,今则既不入歌,则当取其易于成诵者,安用彼诘屈牙者哉?……兹集调之太聱牙者不录。” 又云:“近见有创新调为自度曲者,虽才人不难自我作古,然亦无异于后人杜撰古乐府名目也。兹集调名不见于谱者不录。” 又云:“宋人词多不著题,盖有即咏本意,其他什九皆言情及四时景耳。若尽著题,必连篇云:春景、春景、闺情、闺情、亦觉可厌。兹集惟咏物、吊古、赠答著题,馀余悉不用。” 关于词分小令、中调、长调,则云:“不知何人画此界限,朱竹垞太史曾斥而非之。然既有此名,仍之可也。今定小令为一卷,中调为一卷,长调为二卷,依《草堂》例。” 以上观点,皆与《倚声》、《瑶华》诸选家有所不同,然亦有可议也。
《例言》之六云:“善为词者,命意欲高,亢激不可。选语欲丽,雕琢不可。措辞欲近,俚俗不可。设色欲鲜,堆砌不可。下字欲隽,纤巧不可。言情欲深长,淫亵不可。吊古欲慷慨,咆哮不可。咏物欲精细,穿凿不可。赠答欲婉挚,率直不可。写景欲清新,平弱不可。擬古欲镕化,蹈袭不可。全意欲贯串,敷衍不可。押韵欲稳当,强叶不可。短调欲简警,庸淡无奇不可。长调欲顿挫,头上安头不可。至于用字犯重,亦当避之。有意而犯,无妨也。” 此一则论作词法甚佳,然已非本书选词凡例。本书所选词,若以此绳之,多有不合格者矣。
《例言》后有本书入选词人姓氏录,仅一百二十人,各著姓氏、名字、籍贯及词集名,而不具官职爵秩,《例言》云:“嫌其类于《搢绅便览》也。” 此又与《倚声》诸集不同。然清初词集、亡佚者多,词人生平,有不可考者,著明官爵,在当时固未免俗气,在后世则又惜其未详矣。
此书惟有辟疆园刻本一种,分装四册,每半页十行,行二十一字。
(二五)古今词选
《古今词选》十二卷,清吴江沈时楝焦音选,长洲尤侗、秀水朱彝尊定。卷首有康熙五十三年顾贞观序,又五十四年七夕沈时栋自序,则此书殆刊于康熙五十四年(1715)。序后有《选略》八则,明其凡例。其第一则云:“古今选本,若《绝妙好词》、《唐词小令》、《金荃》、《兰畹》《万选》、《广选》、《草堂》及汲古阁《宋词六十家》、《倚声》、《词综》、《花钿》、《十六家词》、《浙西六家》、《今词初集》、《清平初选》、《西泠词选》、《名家词钞》及各家专集,指不胜偻,而独古今合刻者,未睹成书。况国朝人文蔚起,霞烂云蒸;碧海珊瑚,须罗铁网。是集悉从秘本钞辑,新颖夺目,有未经传诵于世者,庶自古迄今,上下搜罗,略无遗憾。” 按此则列举古来所出词选,而谓皆未有古今合刻者,其言甚谬。《金荃》、《兰畹》、《草堂诗馀》,皆宋人所编,兼收唐宋人之作,岂非古今合刻乎?汲古阁《宋六十家词》、《十六家词》、《浙西六家词》、《名家词钞》,皆汇刻专集,非选本也。明季有《古今词统》,《古今诗馀醉》、康熙十七年有《古今词汇》,皆古今合刻之词选,而为当时盛行之书,沈氏不容不知,乃没而不举,自诩其创制,岂不妄哉?顾序称其书历三十馀年而成。沈氏《选略》亦云:“是集探讨三十馀年,久欲付梓。兹得费梅原先生捐俸寿枣,始遂夙怀。” 则沈氏编辑此书,在刊版前三十年,其时《古今词汇》亦已问世,先例犹新,岂可云“未睹成书” ?若其所谓“秘本钞辑” 云云,俨然书贾广告,亦可知其纂刻此书,不特沽名,亦且牟利而已。
《选略》第二则述其选词标准云:“是集雄奇香艳者俱录,惟或粗或俗,间有败笔者置之。即名作不登选者,犹所不免。如坡公‘大江东去’,虽上下千古,脍炙齿牙,然公瑾当年,奚待小乔初嫁而后雄姿英发耶?是亦此词之白璧微瑕也。四方同志,幸勿以强作解事见诮。” 此论可谓奇绝、谬绝。以雄奇香艳为选词标准者,古来未闻。从来论东坡此词者,亦未尝以此言为败笔。沈氏独发此论,大类酷吏断狱,此岂能解词者哉?大抵此书于古人词则随意钞录,于今人词则或从已出选本中窃取,或则逢人乞稿,得即编入,实未能精于抉择,其自夸为从秘本钞辑者,必此类也。清初人词选,此本最为下劣。民国十九年,居然有扫叶山房石印本为之流传,而清初其他较佳之词选,反而日就湮没,此亦好书之一厄也。
(二六)兰皋明词汇选
《兰皋明词汇选》八卷,题“西吴胡胤瑗殿陈、李葵生西雯、顾景芳宋梅同选” 。卷首有康熙壬寅三家序各一篇,又凡例十三则,入选词人姓氏六页,凡二百十二人。凡例称“是集肇自亥冬,成于今夏。” 则选集之役,始于康熙五十八年己亥,刊版成于康熙六十一年壬寅(1722)也。
胡殿陈序云:“明自刘杨而后,作者辈出,惜选家未以专本见。若顾汝所、钱功父、沈天羽、陈仲醇诸本,非网罗未广,即远近杂陈。” 凡例云:“明词之选,前此不下数十家,第先后相仍,罕闻专集。以故或失则滥,或失则疎。是选为一代全书,搜揽历年,既非窥豹,而参同考异,宁刻毋宽。较之昔人,不翅删其什五,则耳目之间,盖已新其七八矣。” 可知在此以前,明词虽有选录,皆厕于唐宋元词之间,不成专集。此本则“博搜三百年骚雅,纵陈而扬扢之。” 有明一代词家之总集,断代为编,实始于此。胡序有云:“大抵词不难于取,而难于去;不难于多,而难于少。去斯精,少斯富,此余辈汇选之意也。” 凡例中又述其选词标准云:“雅意精简,知交名位,概不滥竽。” 可知其取舍之间,未尝不谨严将事。然统观全书,庸陋之作,往往而是。此或由于明词标格,本不能高,一也。其中不免有因人而存者,二也。三家手眼,不称斯役,三也。词后辄有三家评语,亦无深语,此可知矣。虽然,此书纂于明社初屋之时,兵燹之馀,典籍散亡,此三人者汲汲于收拾前朝文献,录为此编,其志固可尚,其功亦不可没也。其时朱彝尊既辑《词综》,复从事于选采明词,青浦王昶得其遗稿,又增广之,遂成《明词综》十二卷,刻于嘉庆七年。后来居上,诸明词选本皆废而不传。然朱王两家当亦尝取材于此书。
此书后附刻《诗馀近选》二卷,皆李西雯、胡殿陈、顾宋梅、闻西昆仲、孙质声、郑孚尹六家之词,各系师友评语,犹未脱明人声气标榜之习。卷首有吴门许虬竹隐序,称“鸳湄诸子,遂以乐府名家。岁在摄提,先梓其所为《诗馀近选》一集。” 因知此集亦刻于康熙六十一年壬寅。此六家者,皆嘉兴人也。
(二七)词综
《词综》三十六卷,清朱彝尊辑,汪森、柯崇朴、周汏助成之。卷首有康熙十七年戊午汪森序,又朱彝尊撰《发凡》十六则。彝尊论词,以为词至南宋始极其工,至宋季而始极其变。故作小令当宗北宋,作慢词当法南宋,而以姜夔、张炎为正宗。宋人词选,若《乐府雅词》、《绝妙好词》诸书,清初犹未流传。毛晋所刻《宋六十一家词》以外,宋词人别集,传本尤稀。词家所奉为圭臬者,惟《草堂诗馀》一刻。朱氏病其所收词最下,而其书最传,欲有以夺之,遂选录唐以来迄元人词得一十八卷,名曰《词综》。逾数年,广为二十六卷。汪森又从苕霅间藏书家抄得四卷增益之共三十卷,刻以行世。凡观览宋元词集一百七十家,传记、小说、地志总三百馀家,历时八载而后成书。此皆汪森叙言所述也。然《四库全书》著录本则此书为三十四卷,今代传本则三十卷之后,尚有补人三卷,补词三卷,共三十六卷。嘉庆初,青浦王昶又增辑补人二卷,合而刻之,是为三十八卷本。今日所传者,皆此本也。中华书局据王氏三泖渔庄刻本印入《四部备要》,题云:“据原刻本校刊” ,非也。原刻本当为康熙时所刻三十卷本。其后有三十四卷本,三十六卷本,皆汪森所增补。此三本余皆未见,盖自王氏刻本行,而前此诸刻本皆亡矣。
朱氏辑此书,初意自出手眼,选录唐宋金元四朝雅正之词,示学者以规矩,而排除《草堂诗馀》之不良影响。故其选晏、欧、苏、柳、秦、黄诸家词,去取极严。吴文英、王沂孙、周密、张炎之词,所取特多,则以为宋词之极诣在此。若其全书选录标准一律如此,则其书当不失为一家之言。惜朱氏同时又有网罗文献之志,好奇多爱,广搜之稗官小说,逸书秘笈,凡有片词可采,辄以录入。则其功又在拾遗补阙,辑佚存人。宗旨两歧,规矩各别,是其失矣。
朱氏于《发凡》中列举纂辑此书时采录书目,未得见录书目,非但昭示著书态度之郑重,亦可使后人藉此以知当时词籍流传情状。以朱氏之孳孳于词者数十年,遍览中秘书,南北藏书家所蓄古籍,经眼者多,然犹未得见四卷本张子野词、陶南村钞本白石道人词、足本《山中白云词》、汪元量《水云词》、曹冠《燕喜词》、袁去华《宣卿词》、曾慥《乐府雅词》、赵闻礼《阳春白雪》、周密《绝妙好词》,盖此诸书当时尚未发现也。至如蔡柟、张孝忠、林淳、钟将之诸家词,朱氏以只字未见为恨。今则《永乐大典》残帙中已可辑得数阕。唐圭璋辑《全宋词》,已悉得而收之,可以弥朱氏之遗恨矣。
朱氏为清词浙派之开山,其辑此书,虽自谓以夺《草堂诗馀》之席,实亦将以塞当时云间词派之敝。且其书搜罗浩博,所徵采诸书,里闾儒士,犹未能具得,故问世以后,即为学者所尊崇。《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盛称之,以为朱氏“立说大抵精确,故能选择不苟如此。” 王昶亦言此书“为后世言词者之准则。” (见《明词综》序)然自张氏《词选》、周氏《词辨》出而树常州之赤帜,其论词主北宋,尚比兴,朱氏之说,颇受讥弹,于此书亦渐生非议。陈廷焯《白雨斋词话》斥之为“不知词之本原” 。文廷式云:“自朱竹垞以玉田为宗,所选《词综》,意旨枯寂。后人继之,尤为冗漫。以二窗为祖祢,视辛刘若仇,家法若斯,庸非巨谬。” (见《云起轩词钞》自序)王闿运亦谓朱氏“所选如黄茅白苇,其所作乃如嚼蜡。” (见《湘雨楼词》序)又云:“取《词综》览之,所选乃无可观。” (见《湘绮楼词选》自序)盖词学门户既别,毁誉顿变,书之废兴冷热,固文学风尚有以转移之也。
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云:“自竹垞太史《词综》出而各选皆废。各家选词,亦未有善于《词综》者。惜彼时宋元善本书匿而未出,仅见毛氏所刻与世俗流传刊钞各本,每有错脱。梓时又多帝虎之误,均未校改。” 此则朱氏书之又一失也。丁氏于其《词话》中为正误数十条,仅得一斑,谬误处尚不在少数。万红友作《词律》,即据此书所载词考定句格音律,遂有承此而误者,此又朱氏书之贻害也。
丁氏词话又云:“陶凫香宗伯以竹垞太史《词综》采摭未广,竭数十年力,搜罗荟萃,成补遗二十卷。虽经杨伯夔、吴更生诸君参详校订,而鲁鱼亥豕,尚所不免。且间有脱字衍字,未经校定。” 陶凫香为吴县陶梁,壮年馆于青浦王昶家,为王氏辑《词综》及《湖海诗传》。中年后入仕,犹不废词学,所著有《红豆树馆词》八卷。此《词综补遗》二十卷,丁氏云刊于道光中,余未尝见。
许昂霄有《词综偶评》,为其读《词综》时之札记,附刻在其《初白庵诗评》中,此亦读《词综》者所宜参考者也。
(二八)清绮轩历朝词选
《清绮轩历朝词选》十三卷,华亭夏秉衡选。秉衡字平千,号谷香,清乾隆十八年举人,官陕西盩厔县知县。著作有《清绮轩集》,余未尝见。词选有乾隆十八年沈德潜序,又夏氏自序。则此书成于举孝廉入仕之前也。全书所录,唐宋人词居其半,元明词仅取一二。清词篇什,几与两宋相埒。论其体例,颇不相称。然夏氏于《凡例》中已申明之,博于今而约于古,是其书取舍之宗旨也。当时《词综》、《历代诗馀》已出,为历代词选之巨帙。专录本朝词者,则有《倚声集》、《瑶华集》,卷帙亦富。夏氏约取古今词,成此一编,使寒士可得而有,故一时盛行,与《白香词谱》同为乾嘉间学词者之津梁。流行既广,毁誉不一。《白雨斋词话》极诋之,其言曰:“《清绮轩词选》大半淫词秽语,而其中亦有宋人最高之作。泾渭不分,雅郑并奏,良由胸中毫无识见,选词之荒谬,至是已极。” 然今人任中敏则云:“《清绮轩词选》向以纤艳为人诟病,但选旨惟一而分明,选材俱符其选旨,论选集之体例,则甚觉其合。较之无一定宗旨,踳驳凌乱者,固有作用矣。” (见《词学研究法》)两家对此书之评品,判然二极,良可异矣。按夏氏《凡例》云:“词虽宜于艳冶,亦不可流于秽亵。尝见韩魏公、寇莱公、赵忠简勋德才望,昭映千古,而所作小词有‘人远波空翠’、‘柔情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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