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盛歌《新水》” 。这所谓《新水》,就是《新水令》。宋人书中引述到各种词调,往往省略了令字或慢字,不必因为有此一字之差而断定其不是同一个曲调。
引,本来是一个琴曲名词,古代琴曲有《箜篌引》、《走马引》,见于崔豹《古今注》和吴兢《乐府古题要解》。宋人取唐、五代小令,曼衍其声,别成新腔,名之曰引。如王安石作《千秋岁引》,即取《千秋岁》旧曲展引之。曹组有《婆罗门引》,即从婆罗门旧曲延长而成。此外晁补之有《阳关引》,李甲有《望云涯引》,吕渭老有《梦玉人引》,周美成有《蕙兰芳引》,大概都是由同名旧曲展引而成,不过这些旧曲已失传了。万树《词律》注王安石《千秋岁引》,谓此调与《千秋岁》迥别,徐诚庵《词律拾遗》则谓荆公此词,即千秋岁调添减摊破句法,自成一体,其源实出于《千秋岁》。徐氏云:“引者引伸之义,故字数必多于前。” 又云:“凡调名加引字者,引而伸之也。即添字之谓。” 此二家注释,皆近是而犹有未的。盖引与添字摊破,犹有区别。大概添字摊破,对原词的变化不大,区别仅在字句之间,而引则离原调较远了。
词调中还有用“影” 字的。我怀疑它就是引。汲古阁刻本《东坡词》有《虞美人影》一阕,黄庭坚亦有二阕。不知是否二人一时好玩,改引为影。但此词字数少于《虞美人》,又恐未必然。延祐刻本《东坡乐府》,此阕题作《桃源忆故人》。这个词调名起于南宋,陆放翁也作过这样一首,题作《桃园忆故人》。另有一首《贺圣朝影》,亦可能是《贺圣朝》的引伸。不过《贺圣朝》是四十七字,而《贺圣朝影》只有四十字,则可能另有少于四十字的唐腔《贺圣朝》,今已失传。《贺圣朝》这个曲调名,早已见于《教坊记》,可以肯定它一定有唐代旧曲。姜白石《凄凉犯》自注云:“亦名《瑞鹤仙影》。” 我怀疑它是从瑞鹤仙令词引伸而成。不过瑞鹤仙令词今已失传,便无从取证了。另有一百二十字的《瑞鹤仙》,这是瑞鹤仙慢词了。《阳春白雪》有徐囦子的一首《瑞鹤仙令》,实在就是《临江仙》,此必传写之误,不能与《瑞鹤仙影》比勘。以上三调,皆在疑似之间,影之于引,是一是二,均未可论定。
近,是近拍的省文。周美成有《隔浦莲近拍》,方千里和词题作《隔浦莲》,吴文英有《隔浦莲近》,此三家词句式音节完全相同,可知近即是近拍。以旧有的隔浦莲曲调,另翻新腔,故称为近拍。隔浦莲令曲早已失传,惟白居易有隔浦莲诗,为五言四句,七言二句,这恐怕就是唐代隔浦莲令曲的腔调句式。王灼《碧鸡漫志》谓《荔枝香》本唐玄宗时所制曲,“今歇指(一作歇拍)、大石两调中皆有近拍,不知何者为本曲。” 此文亦可以证明《荔枝香近》即《荔枝香近拍》,且有同名而异曲的,宋词乐谱失传,这个问题就无法考究了。
慢,古书上写作曼,亦是延长引伸的意思。歌声延长,就唱得迟缓了,因此由曼字孳乳出慢字。《礼记·乐记》云:宫、商、角、徵、羽,“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 又云:“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 这两个慢字,都是指歌声淫靡。《宋史·乐志》常以遍曲与慢曲对称。法曲、大曲都是以许多遍构成为一曲,如果取一遍来歌唱,就称为遍曲。慢曲只有单遍,可是它的歌唱节拍,反而比遍曲迟缓。张炎《词源》云:“慢曲不过百馀字,中间抑扬高下,丁抗掣拽,有大顿、小顿、大住、小住、打、掯等字,真所谓上如抗,下如坠,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钩,累累乎端如贯珠之语,斯为难矣。” 这一段话,其中有许多唱歌术语已不很能了解,但还可以从此了解慢曲之所以慢,就因为有种种延长引伸的唱法。唐代诗人卢纶《宴席赋得姚美人拍筝歌》云:“有时轻弄和郎歌,慢处声迟情更多。” 由此可见唐人唱曲已有慢处。到了宋代,有了慢词,于是曲有急慢之别。大约令、引、近,节奏较为急促,慢词字句长,韵少,节奏较为舒缓。令慢中也各自有急慢之别,如促拍《采桑子》,是令曲中的急曲子,《三台》是三十拍的促曲,就是慢词中的急曲子了。
词调用慢字的,这个慢字往往可以省去。如姜白石有《长亭怨慢》,周公谨、张玉田均作《长亭怨》。王元泽有《倦寻芳》,潘元质题作《倦寻芳慢》,其实都是同样一首词。《诗馀图谱》把《倦寻芳》和《倦寻芳慢》分为两调,极为错误。不知《扪虱新语》引述王元泽此词,亦称《倦寻芳慢》,可以证明这个慢字,在宋代是可有可无的。此外如《西子妆》、《庆清朝》等词,在宋人书中,有的加慢字,有的不加,都没有区别。大概同名令曲还在流行的,那么慢词的调名,就必须加一个慢字。同名令曲已不流行,或根本没有令曲的,就不必加慢字了。
(九)大词·小词
按照字数的多少,把词分为小令、中调、长调三类,这是明代人的分法,最早用于明代人重编的《草堂诗馀》。宋代人谈词,没有这种分法。他们一般总说令、引、近、慢,或者简称令、慢。令即明人所谓小令,引、近相当于中调,慢即是长调。大致如此。但另外还有称为大词、小词的。《乐府指迷》云:“作大词先须立间架,将事与意分定了。第一要起得好,中间只铺叙,过处要清新,最紧是末句,须是有一好出场方妙。小词只要些新意,不可太高远。” 《词源》云:“大词之料,可以敛为小词,小词之料,不可展为大词。” 此文目的是论词的创作方法,但使我们注意到,宋人谈词,只分为大词、小词二类。小词即小令,大词即慢词,这是可以理解的,惟有明人所谓中调,即引、近之类,在宋人观念里,到底是属于小词呢,还是大词?这一问题,在宋人书中,没有见过明确述及。蔡嵩云注《乐府指迷》此条云:“按宋代所谓大词,包括慢曲及序子、三台等。所谓小词,包括令曲及引、近等。自明以后,则称大词曰长调,小词曰小令,而引、近等词,则曰中调。” 蔡氏此注,已很明白,但是没有提出证据,何以知道宋人所谓小词,包括引、近在内?且“小词曰小令” ,这句话也有语病,应该说:“令词曰小令。”
宋人笔记《瓮牖闲评》有一条云:“唐人词多令曲,后人增为大拍。” 大拍即大词,可知令词以外,都属于大词了。但是,张炎《词源》云:“慢曲、引、近……名曰小唱。” 这是另外一个概念。他所谓小唱,并不等于小词。他这里是对法曲、大曲而言,不但令、引、近为小唱,连慢词也还是属于小唱。《词源》又说:“法曲、大曲、慢曲之次,引、近辅之,皆定拍眼。” 这两条中所谓引、近,都包括令曲而言,揣摩其语气,可知他以慢曲为一类,引、近为一类。由此可知宋人以慢曲为大词,令、引、近都为小词。陈允平的词集《日湖渔唱》分四个类目:慢、西湖十景、引令、寿词。” 这里两类是按词体分的,两类是按题材内容分的。其引令类词中有《祝英台近》,由此可知陈允平以慢词为一类,以令、引、近为一类,这就证明了宋人以令、引、近为小词,只有慢词才算大词。那么,宋人所谓小词,即明人所谓小令和中调,宋人所谓大词,即明人所谓长调。至于明人以五十九字以下为小令,五十九字至九十字为中调,九十字以上为长调,这样按字数作硬性区分,是毫无根据的。
元人燕南芝庵论曲云:“近世所出大乐:苏小小《蝶恋花》、邓千江《望海潮》、苏东坡《念奴娇》、辛稼轩《摸鱼子》、晏叔原《鹧鸪天》、柳耆卿《雨霖铃》、吴彦高《春草碧》、朱淑真《生查子》、蔡伯坚《石州慢》、张三影《天仙子》也。” 这里列举宋、金人词十首,有令、引、近、慢,而一概称之为“大乐” 。原来元代民间所唱,都是俚俗的北曲,唱宋、金人的词,已经算是雅乐。因此,不论令、引、近、慢,在元人观念中,都是大乐。大乐的对立面,就是小唱。宋人以词为小唱,元人以词为大乐,可知在元代,词人虽然不多,词的地位却愈高了。
(一〇)阕
一首词称为一阕,这是词所特有的单位名词,但它是一个复活了的古字。音乐演奏完毕,称为“乐阕” ,这是早见于“三礼” 、《史记》等书的用法,它是一个动词。《说文》解释这个字为“事已闭门也” 。事情做完,闭门休息,这就与音乐没有关系,只剩下完毕的意义了。《吕氏春秋·古乐篇》云:“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 马融《长笛赋》云:“曲终阕尽,馀弦更兴。” 这里两个“阕” 字,已成为歌曲的单位名词了。但是,汉魏以来,我们还没有见到称一支歌曲或一首乐府诗为一阕的文献。直到唐代诗人沈下贤的诗文集中,才出现了《文祝延二阕》的标题,以后,到了宋代,“阕” 字被普遍用作词的单位名词,可知这个古字是在晚唐时代开始复活的。
《墨客挥犀》载天圣年中有女郎卢氏题词于驿舍壁上,其序言云:“因成《凤栖梧》曲子一阕。” 这是称一首词为一阕的最早记录。以后就有苏东坡的《如梦令》词序云:“戏作两阕。” 陈去非的《法驾导引》序云:“得其三而亡其二,拟作三阕。” 马令《南唐书》称李后主“尝作《浣溪沙》二阕” 。又谓冯延巳“作乐章百馀阕。” 都在北宋时期。
宋人习惯,无论单遍的小令,或双曳头的慢词,都以一首为一阕。分为上下遍的词,可以称为上下阕,或曰前后阕。无论上下或前后,合起来还是一阕,不能说是二阕。近来有人说:“词一片叫做一阕,一首词分做两片,三片,也可以说是两阕,三阕。” 又有人说:“一首词分两段或三段,每段叫做一阕。” 这话非常奇怪,不知有什么根据,我翻遍宋元以来词集、词话,绝没有发现以一首分上下片的词为二阕的例子。
“阕” 字用到后来,成为“词” 的代用字。东坡词序有“作此阕” 。白石词序有“因度此阕” ,“因赋是阕” 。又金陵人跋欧阳修词云:“荆公尝对客诵永叔小阕。” 又柳永词云:“砚席尘生,新诗小阕,等闲都尽废。” 赵介庵词云:“只因小阕记情亲,动君梁上尘。” 这些“阕” 字都代替了“词” 字,“小阕” 即是“小词” 。吴文英词云:“尘笺蠹管,断阕经岁慵理。” 这里的“断阕” 是指未完成的词稿,离开“阕” 字的本义愈来愈远,辞书里不会收入了。
(一一)变·徧·遍·片·段·叠
《周礼·春官·大司乐》:“若乐九变,则人鬼可得而礼矣。” 郑玄注曰:“变,犹更也。乐成则更奏也。” 这是作为音乐术语的“变” 字的最初出现。这个变字,是变更的变。每一支歌曲,从头到尾演奏一次,接下去便另奏一曲,这叫做一变。《周礼》所谓“九变” ,就是用九支歌曲组成的一套。古代音乐,以九变为最隆重的组曲,祭祖、祀神鬼,都用九变乐。
这个“变” 字,到了唐代,简化了一下,借用“徧” 字,或作“遍” 字。《新唐书·礼乐志》云:“仪凤二年,太常卿韦万石定凯安舞六变:一变象龙兴参墟,二变象克定关中,三变象东夏宾服,四变象江淮平,五变象猃狁伏从,六变复位以崇,象兵还振旅。” 又云:“仪凤二年,太常卿韦万石奏请作上元舞,兼奏破阵、庆善二舞,而破阵乐五十二遍,著于雅乐者二遍。庆善乐五十遍,著于雅乐者一遍。上元舞二十九遍,皆著于雅乐。” 又云:“河西节度使杨敬忠献《霓裳羽衣曲》十二遍。” 在同一卷音乐史中,或用“变” ,或用“遍” ,都是根据当时公文书照抄下来记录而没有加以统一的。由此可见,变字已渐渐不用,而遍则可以通用。《乐府诗集》收唐代大曲凉州歌,伊州歌,都有“排遍” 。白居易《听水调》诗云:“五言一遍最殷勤,调少情多似有因。” 这两个遍字,都是指全套大曲中的一支曲子。
宋代的慢词,其前身多是大曲中的一遍。例如霓裳中序第一,原为唐《霓裳羽衣曲》中序的第一遍。倾杯序,原为倾杯乐序曲的一遍。其后有人单独为这一曲作词,以赋情写景,就成为慢词中的一调。用这个调子作一首歌词,也就可以称为一遍。
既然把一首词称为一遍,于是一首词的前后段,也有人称为前后遍。贺方回《谒金门》词序云:“李黄门梦得一曲,前遍二十三言,后遍二十二言,而无其声。余采其前遍,润一横字,已续二十五字写之。”
王灼《碧鸡漫志》论《望江南》词调云:“予考此曲,自唐至今,皆南吕宫,字句亦同,止是今曲两段。盖近世曲子无单遍者。” 可见宋人称不分段的小令为单遍,那么,分两段、三段的词应当可以称为双遍、三遍了。但是事实上没有这样的名称。
在南宋,这个遍字又省作“片” 字。张炎《词源》云:“东坡次章质夫《水龙吟》韵,……后片愈出愈奇。” 又云:“大曲亦有歌者,有谱而无曲,片数与法曲相上下。” 这里所谓后片,即是后遍;所谓片数,即是遍数。
前遍、后遍,或称前段、后段。《瓮牖闲评》有“二郎神前段” 、“卜算子后段” 等说法。也有用上段、下段的,见《花庵词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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