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恐惧,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看起来就像迷了路。我觉得此人已经遭遇了不测,因为他知道了一些不应该他知道的东西——我说到这里,李天峰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实际上姑娘的这些话,虽然听起来玄之又玄,好像说了很多,但实际上也可以认为什么也没说。”狄公望着木巫女微微而笑,“姑娘更擅长的应该还是观察。一个人如果心神不宁,忧虑会表现在脸上,发出的声音里,表现在一举一动上,你可以很敏感地感知这些。而他向你表明要找一个人,所以你能猜测出这个人对他很重要,所以你就顺应着他所担忧的事情说下去,果然收到了想要的结果。事实上,世上所有的神棍大多如此!”
木巫女狡黠地一笑,并没有为自己辩解。
“阁老说得有道理,只可惜这世上有假道学,也有真神人,否则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呢?子不语怪力乱神,那是因为圣人也完全无法解释鬼神之事。未知生,何知死,生存在这世间的人,实际上连自己的生命本身都不太了解,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走向何方,又怎么能知道是否有死亡之后的另一片天地呢?”
“姑娘的意思,似乎知道死亡之后是什么样子?”秦凤歌忍不住讥诮地说。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怎么知道我不知道死亡之后的事情?”木巫女立刻顶了过去。
狄公在一旁细细观察了一下木巫女的神情,发现她的神情竟然十分认真,搓手指的动作更频繁了。
“那么敢问姑娘,死亡之后是什么?”
“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不知来途,亦不知归路。”
木巫女只说了这一句就不肯再说,似乎有无限感慨。狄公看了看她的模样,心有犹疑,但是还是转移了话题。
“虽然听姑娘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奈何老朽不知道其中原委,是什么让你这样一位风华正茂的姑娘生出如此感慨。但是如今也不扯这些生前死后的闲话,再说说眼前的事情吧!最近发生的几件事,似乎件件都和姑娘有关。”
“小女子大概就是容易招惹是非之人吧!大人所怀疑的每一件事,我其实都有合理的解释。”
“不如姑娘先向我解释一下店里的汤底如何?姑娘的面馆客似云来,肯定是有什么独到之处,米囊子和曼陀罗的搭配能让汤底更加鲜美吗?”
木巫女抬眼望了一下狄公,神情似笑非笑。“阁老,实不相瞒,小女子这面馆经营至今,确实是有些独门配方,不过这配方一不图财二不害命,里面有些什么是大问题吗?”
“可是有很多人吃了你的面就上了瘾!”秦凤歌抢白道。
“小将军有何证据证明那些人是上了瘾?酒香不怕巷子深,难道那些多年的老字号不都是靠着客人对他们的食物情有独钟而客似云来吗?”
“你这刁滑的女子!”秦凤歌气得跺脚。
“这位小将军,又有何证据证明我是将那汤底给了客人?即使能证明,那么小女又犯了什么罪?”木巫女漫不经心地瞥了秦凤歌一眼。
秦凤歌眼睛眨巴了几下,愣是没有话怼回去,好像他所有的伶牙俐齿在木巫女面前都变成了笨嘴拙舌。但是他又不能拂袖而去,只能怒气冲冲地盯着木巫女。
木巫女却是一派自然,安安稳稳地坐着喝茶。
“无论是汤底那件事还是客栈那件事,或者李家的这件事,您都没有实质性的证据,阁老您声名在外,不会想要屈打成招吧?”
“姑娘多虑了,我还不至于如此!”狄公捻髯微笑,看起来也像一只老狐狸。
“在小女子看来,您还是早些见见宝相寺的和尚,这些人身上才更有东西可挖哩!”在告辞离开之前,木巫女低声对狄公说。
三十六
天色黑了下来,狄公依然在书案前审阅卷宗,他眉头紧蹙,好似忘记了身边的一切,室内一片静谧,无人敢出声打扰。沈听松轻手轻脚地点起了烛火,将灯罩盖上,等屋内所有灯盏都点上后,才轻轻熄灭了火折子,这时候狄公才回过神来。
“原来天色都这么晚了!”
“是,刚刚闻县令来问您要不要用饭,厨房一直在备着呢,我没让他打扰您。”
“用饭的事情不忙,人老了,总是喜欢积食,晚上不用也没什么问题,你们若是饿了便赶紧去吧!”狄公摆了摆手,“让闻广进来,我还要问他有关这案子的一些事情。”
“闻县令其实一直都在候着呢!”沈听松指了指自己身后,果然闻广就在那里,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是我的不是,我看得入神,没有看到闻县令了!”狄公带着歉意一笑,闻广哪里敢接下这个道歉。
“大人垂心公务,废寝忘食,正是我等楷模。不知大人要询问下官什么,下官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实话,下官为这案子发愁至今,甚至夜不能寐。”闻广一脸愁苦,眼巴巴地望着狄公。
狄公点点头,把卷宗摊开。
“我看了宝相寺一案的卷宗,除了死的那个住持问难,当日一共有十四个人演奏这曲子。寺里出了四个演奏者,分别是编钟、磬、钹,剩下的十个人是从惊鸿舞团借来的乐师。一个拍板、一个笛子、两个笙、两个排箫、两个琵琶、一个箜篌,一个铙。不得不说,这宝相寺为了演奏这曲子乐师找得倒也齐全。”
“是的,而且演奏的过程很正式,听说这些乐师都是要求沐浴斋戒过的。”
“我看到这里记载,持铙的演奏者是乐团出的。一般来说,磬、钹、铙可都是庙里常用的乐器,为什么没有出持铙的人?”
“因为演奏铙的是个孩子,有些贪玩回来晚了,随后去后厨偷东西吃结果还在那里睡着了,于是乐团里本是吹笛子的一个人临时改了铙。”闻广解释说,“一切就绪后,方丈问苦就带着大部分寺僧来听,随后就出事了。即使到了现在,这些人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出了问题,他们都陷入了恍惚之中,最后全部失去了知觉。而醒来后每个人描述的东西都不一样,听起来都是玄之又玄——相信大人您也看到了卷宗上所记录的东西。”
“是的,我看到了。”狄公点点头,“有的人直接描述的就是十八层地狱中的情景,感觉就是亲眼所见,简直是匪夷所思!”
“是啊,地狱。当时下官带人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十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乐器扔在他们身边,每个人的双手都被齐肘切掉,尸身焦黑,形态各异,满鼻子的血腥之气,到处是闻味而来的蝇虫。还有一些没有清醒的和尚,而清醒的几乎都要吓疯了!”
“死者的尸体现在何处?”狄公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已经过去了月余,尸体很难保存。
“早就已经埋了,谁敢留着!”闻广低声说,“不过大人若是想看,应该也能看得到。”
“什么?”
狄公有些吃惊。
“州中的意思,是让下官把这些尸首一把火烧干净,怕有邪祟害人。下官却觉得这些人到底是有亲友的,就想悄悄地把那些乐师的尸体还给他们的家人,但是这些尸体几乎都分辨不出身份,没人敢要。下官只好和柳风来商议后,把他们和那几个僧人的尸首一起用石灰覆盖,找了朝阳的地方埋了。一方面是觉得一旦有邪祟滋生,至少阳气能压一压;另一方面是那时候下官已经得到风声,说您要往这边来了。心里想着,也许您能注意到这个案子,也许能看看这些可怜人的尸体,用石灰覆盖能够防止疫病,还能把尸体保存得久一点……”
“闻县令做得不错。”狄公赞许地点点头,“我的确要检验一下尸骨。”
“明白了,下官会让人取回尸体的。”
“辛苦闻县令了。对了,还有一事。”狄公取过卷宗里画的现场图,这图直白明了,对被害人的情态、屋中的样子都刻画得细致入微。
“画现场图的画师在哪里?我看上面签押的名字是杜凡。”
“大人问到杜凡……”闻广愣了一下,转头就把师爷喊了进来,“杜凡又跑到哪里去了?今日客栈的现场就没有看到他!”
“小人不知道啊,您也知道这位,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爷赶紧择清了自己。
“莫要说闲话了,还不快去找!”
“小人这就派人去找,这就派人去找!”师爷点头哈腰地退出去了。
今日的图还是赫云图画的,他从前在凉州做仵作,虽然受人排挤,倒是认认真真地学了许多东西。
“大人恕罪,这杜凡要么是在他自己家里的画室,要么就是醉死在哪个酒馆里了吧!他这人有些放荡不羁,整日里找不到他的行踪。”闻广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不过画画真的是有两把刷子。”
“能看得出来。”狄公点头,“他对细节的捕捉真的是非常准确,这种有才华的人,往往都是有个性的。”
随后狄公继续和闻广探讨着案情。
“我看到这里提及查封宝相寺的时候,寺庙的账目上并没有多少银钱。”
“这有什么问题?”闻广有些不解。
“宝相寺富甲一方,每年的收入不知凡几,这些钱都到了哪里?”
“看账面都是入了后山石刻,听闻这个工程浩大,寺里想要依山雕琢一个巨大的佛像——让所有来张掖的人都能看到。宝相寺的住持和方丈希望宝相寺能够在自己手上拥有最辉煌的名声,所以无论是大肆开凿山体石刻,还是出来献曲,为的都是这个。”
“那个与宝相寺相争的占巴丹是什么人?”
“这占巴丹本是铁勒九部之一契苾部的一个分支的首领,有契苾王族的血脉。但是听说这人十分狡猾,左右逢源,对朝廷表面臣服,私下里与吐蕃颇为要好,有墙头草之嫌,但是又没有抓到他实在的把柄,拿他无可奈何。”
“不怕他左右逢源,就怕他心怀叵测啊!吐蕃那边,一直都是狼子野心。”狄公叹了口气。
“阁老怕他有不臣之心?”
“只是觉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三十七
“我要见见宝相寺的和尚,我进城的时候,看到那些和尚被囚车押进来,他们为什么会从外面被送进来?”
“回大人,这案子太大,本是送到州里。可是州里也审不明白,他们怕您先到州府衙门,因为最开始传来的消息就是您还在凉州,下一步应该就是直接到甘州府,所以他们就把人先……”闻广吞吞吐吐地回答。
“所以他们就先把人犯送回来,想留待我去的时候好看些?真真是不知所谓,做这种面子上的事情到底要给谁看?!”狄公大怒,把闻广吓得战战兢兢,站在一旁什么也不敢说。
狄公让沈听松去牢里提人,闻广在旁给狄公介绍了一下情况。
“宝相寺的和尚并未都被拘在这里,宝相寺上上下下就有五十六人之多,不能一下子都抓起来,就是把当时在屋子里的那些没去听曲、形迹可疑的抓了起来。如今剩下的和尚有的投奔了别的寺庙,还有的干脆就以去云游的借口跑得无影无踪。树倒猢狲散,就是说的宝相寺现在的样子!”
“没去听曲的和尚都在做什么?”
“说来也奇怪,那些和尚都一夜大梦好眠,完全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这也是卑职一直心存疑虑的地方,卑职也一度疑心是有人给他们下了药。”
狄公不置可否,而是继续问闻广:“那曲谱现在在哪里?”
这个问题把闻广吓了一跳。
“您想要看那《天魔破杀曲》的曲谱?”
“是的,不过还不能确定那就是所谓《天魔破杀曲》吧?”
“不管那是不是,大人,那曲谱委实有些古怪!那些请来的道士法师都不敢一见,您、您还是……”闻广思来想去,还是出言劝阻。
“无妨!”狄公的态度十分坚决。
闻广无法,只有命人把曲谱从库中取了出来。
那乐谱被锁在一个严严实实的匣子当中,匣子上还贴了几张黄符,端着它进来的衙役小心翼翼,如临大敌。
闻广在匣子打开之前还满怀忧虑地提醒狄公要多加小心。
实际上里面也就是写在几张羊皮卷上的曲谱而已,但是周围的每个人都一脸紧张,好像能凭空跳出什么妖魔鬼怪。闻广连额角上的汗都冒了出来,沈听松和秦凤歌虽然看似面无表情,但是手上迸出的青筋出卖了他们。
狄公看着他们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你们何苦如此?”
“虽然子不语怪力乱神,只是、只是有惊鸿舞团乐师的前车之鉴,阁老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万一、万一被天魔缠上,就会丧失心性,入了魔道,遭遇不测。大人未见,就是在佛祖面前演奏,也没镇压下它的魔性吗?”闻广手足无措地回答。
狄公见他神色惶惶,并不作伪,世人敬畏鬼神,心中畏惧,却也不能多加苛责。
“那占巴丹与宝相寺相争,说自己手上有另外一份曲谱,那曲谱可也在这里?”
“原谱还在他手中,但当时也是过了县衙的,下官派人抄录了一份存档。阁老要看,下官这就把它取来。”
狄公点点头,随后不多久,另一份曲谱也送到了狄公面前,狄公先看了占巴丹的曲谱,觉得和寻常曲子并无什么分别,只是篇幅长了些,用的是二十八调。
他再看那所谓《天魔破杀曲》,微微哼出曲调,还用手指轻轻打出了节拍,随后他看向众人。“这曲子是八十四调,不是二十八调。”
“什么意思?”沈听松和秦凤歌都是五音不全,哪里知道什么是八十四调、什么是二十八调,不由得追问。
“八十四调是隋代开皇年间乐户万宝常据佛教音乐的音律所制,从‘八音’旋相所生而得,也就是说这确实可能是一首佛曲。而我们寻常听到的曲子多是二十八调,有七宫、七商、七角、七羽,合为二十八,是宫廷采用了天竺和西域的唱诵宫调作成。但是对于音律我也只是粗通皮毛,若是能找到熟识曲调的人详细看看……”狄公微微皱了皱眉头。
“县衙中有供职的乐官,名字姓周,叫周良。”闻广提议道,“那日罗什出事,他还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