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希望慕容英能够逃脱追捕,但看到张建侯浑身泥浆,实在不好意思当面承认,只得道:“她其实也不算什么坏人,如果不是她放了我,假崔都兰很可能现在还坐在崔府当她的小娘子呢。”
包拯道:“你我当日在望月楼门前巧遇慕容英,请她转告崔都兰多加小心。虽然是好意,却被慕容英以为你我或是那个预言人发现了崔都兰的真实身份,所以才有后来绑架之事。论起来,慕容英是罪魁祸首,后来放过了你,也多半是想到你起初的提醒完全是好意,却招来了杀身之祸,一时觉得内心有愧。她抓了你,又放了你,已经算是功过相抵,日后再遇见她,你可不能再心软。”
沈周只歪着头坐在一边,脸色严肃,也不答话。
张建侯道:“沈大哥,你生气了?其实姑父不是那个意思,慕容英多少算得上对你有恩,你投桃报李也情有可原……”
沈周回过神来,道:“啊,不,不是,我没有生气,是突然想到一件事。刚才包拯说,我们曾在望月楼门前遇到过慕容英,今日又在门楼见到她。前一次遇到还可能是巧合,而今她被通缉,居然还冒险来人多眼杂的望月楼,肯定就不是巧合了。”
文彦博道:“不错。慕容英冒险来到这里,表明这里住的一定有她的党羽。”包拯立即站了起来,道:“走,我们去向店家要一份名单。”
出来阁子时,正遇到黄河、杨守素引着张望归夫妇过来。张建侯很是惊异,上前问道:“张先生、黄公子,你们原来认识?”张望归道:“嗯,算是认识吧。”裴青羽笑道:“黄公子住望月楼,我们也住在望月楼,就是这么认识的。”
张建侯因与张望归同族,又因他是张议潮的后人,又因裴青羽武艺高强,身上的那柄青羽软剑更是兵器中的奇物,与他夫妇格外亲近,笑道:“我早请过先生住到我们包家,先生偏偏不去。”
张望归道:“我夫妇二人懒散惯了,实在不方便打扰,还是住客栈方便。”张建侯道:“那好,回头我来找你们。”
包拯几人来到柜台,提出想要一份住客名单。那店家跟望月楼主人同姓,也姓樊,为人和气,人称老樊,一摊手,为难地道:“这不好吧。”
沈周指着包拯问道:“樊翁可认得他?”老樊道:“当然认得,包衙内嘛,南京城中的大名人,人称‘小青天’。”
众人还是第一次听说包拯被人称为“小青天”,忙问道:“小青天是怎么个来历和说法?”
老樊笑道:“听说大茶商崔良中的案子大多都是包衙内的功劳,沉冤得申,重见光明,不就是拨开云雾见青天么?”又指着包拯额头的青色肉记道:“还有那个月牙肉记,也是跟天有关的标志。包衙内还年轻,当然是小青天了。大伙儿都说朝廷应该封你当一个大大的官,最好比提刑官还要大,这样你就可以替老百姓破案申冤了。”
包拯摇头道:“崔良中的案子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他们几位都出了许多力。樊翁,我是的确得要一份住客名单。”
老樊道:“是不是跟什么案子有关?”包拯道:“可以这么说。”
老樊想了想,勉强道:“那好,我一会儿就抄录一份客人名单,派人送去公子府上。不过这件事有损小店名声,公子可千万不要张扬出去。”包拯道:“放心。也请樊翁不要张扬这件事。”老樊笑道:“这是当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回来包府,包拯和张建侯刚刚换下湿衣服,望月楼的跑堂便送来一封信。信皮上写着:“小青天包拯包公子亲启。”众人一看便笑了。
张建侯道:“倒是真快!”跑堂道:“小的脚快,比不得各位公子金贵。客官们常打趣,说小的快赶得上急脚递[2]了。”奉上书信,笑着去了。
张建侯拆开书信,果然是老樊抄录的一份名单,略略一翻就有些泄气了,道:“名单上的人不少,百十来个呢,大多数不认识,要怎么查?”包拯道:“先找那些一个月前就已经住进来、而且现在还住在这里的。”
一齐动手,将符合条件的名字用红笔标记出来。过了一遍后,标记出来的也有十来个人。
张建侯道:“黄河,杨守素,张望归,裴青羽,这四个是咱们认识的。咦,这些名字怎么这么奇怪,赵阿大、赵阿二、赵阿三、赵阿四,一直到八呢。”沈周道:“有些古怪。赵是国姓,最容易想到,阿大、阿二多半顺口说,肯定是化名。”
文彦博道:“这八个人多半是一伙子,但这化名也太明显了。如果真是西夏奸细或是江洋大盗什么的,哪会用这么顺口的名字,不是有意引人瞩目么?”
包拯道:“回头把这件事告诉楚县尉,让他去查一下这八个人。”又沉吟道:“黄河是来看斗茶大赛的,他和杨守素一直留在这里并不奇怪。张望归夫妇来南京是为了祭拜张巡,祭拜过了,就该尽快回去沙州,为何还滞留在这里?”沈周道:“也许他们想留下来看完迎尪公再走。”
张建侯道:“现在的迎尪公都被斗茶大赛抢占了风头,早没什么可看的了。”
包拯道:“张望归夫妇是跟随沙州使者团来大宋的,顾念先人,先后绕道南阳、南京拜祭张公,已然很不简单,再滞留在南京不走,实在于情理不通。建侯,他们是不是为了《张公兵书》而来?”
张建侯道:“这我可不知道,不过在南阳的时候,他们确实向我打听过《张公兵书》。小游死的当天,就是那个什么全大道发现兵书残页的那天,我确实是在忠烈祠外撞见他们夫妇的。”
沈周道:“张望归气度非凡,裴青羽身手了得,这二人都不是凡人,一直留在南京不走,肯定就是为了《张公兵书》了。”
张建侯道:“张望归也姓张,也是张公后人,想要兵书,没什么稀奇。我还想要兵书呢。”
包拯道:“但沙州不附中原已久,西依回鹘,东结辽国、西夏,若真让《张公兵书》落入张望归手中,后果不堪设想。”文彦博道:“包拯这话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沙州生存于夹缝之中,与西夏相邻,素来关系不错,张望归会不会跟慕容英有所勾结?”
张建侯吓了一跳,道:“你说慕容英到望月楼是去找张先生?不,这不可能。”文彦博道:“但你也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呀。张望归一个月前就住进了望月楼,而且现在还住在那里,完全符合嫌犯条件。”
张建侯道:“当日姑父和沈大哥在望月楼门前遇到慕容英的时候,张先生夫妇正在忠烈祠看热闹呢。”文彦博道:“那也有可能是慕容英找来望月楼时并不知道张望归夫妇去了忠烈祠。”
张建侯辩不过对方,只好连连摇头,道:“我不信,我不信。你弄错了。”
沈周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不要争了。等明日楚县尉到望月楼查那阿大到阿八时,请他顺便问一下慕容英找的人是谁不就清楚了吗?”众人这才无话。
文彦博道:“查案的事,我再也帮不上忙了。明日一早,我就要随家父赶赴河东。”
他父亲南京通判文洎忽然被升迁为河东转运使,令下即刻赴任,一时来不及搬运家眷,文母又放心不下,遂令长子文彦博随行。
沈周道:“令尊是河东人,熟悉风土人情,倒也是一桩美差。”文彦博道:“话是这么说,终究来得太突然了,颇令人不安。等家父上任后安顿好一切,我会返回南京奉迎母亲,到时再与各位相会。”
与文洎同时调任的还有同样是河东人氏的范雍,由京东路转运副使出任泾源安抚经略使,颇令人猜疑北方是否将有大事发生。
一干好友就此依依惜别。张建侯一向与文彦博亲近,却仿佛没事人一样,他的神思完全在另外一件事上——他虽口中坚称张望归夫妇不会与西夏人勾结,心中却有所疑问,他也认为张望归是为了《张公兵书》而来。而今《张公兵书》沸沸扬扬,那发现兵书残页的全大道虽被官府拘捕一月,却已是炙手可热的红人。之前许洞让他设法将全大道带来盘问,为什么两个人的对话那么奇怪,他一句也听不懂?为什么许洞一口咬定全大道发现的兵书残页是假的?
他本不是能藏得住心事的人,越想越是迷惑,越是迷惑越想要弄清楚。晚饭桌上,包令仪夫妇忙着商议包拯的婚事,又极力向沈周称赞他的未婚妻是个博学的才女,他竟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吃过晚饭,终于忍不住将包拯和沈周拖入自己房中,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今日曾找来全大道之事。
沈周道:“呀,这可真是奇怪。不独许先生,就连全大道的反应也很奇怪。”张建侯道:“我怀疑全大道认得许先生,还特意提醒了他。”
沈周道:“不,那全大道就是一个嬉皮笑脸的无赖,他是看见许先生写下的字后才失色的,应该不认得许先生。你可知道许先生写的是什么?”张建侯忙将许洞扔掉的纸团取过来,道:“幸好我捡起来了,要不然肯定被仆人扫走了。”
展开一看,却是张巡《闻笛》一诗中的一句:“不辨风尘色,安知天地心。”
沈周道:“内容没什么奇特的呀,也许是笔迹!全大道认出了许先生的笔迹!”
包拯道:“不,不对。建侯,你再好好回忆一遍——全大道失色是在许先生表示要写字、但还没有动笔写前,对吧?”张建侯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是这样。但是许先生写完给全大道看过后,他的脸色愈发古怪,好像更吃惊了。我看到他的样子,还真以为许先生的笔迹跟他看到的兵书残页字迹一样呢,哪知道他却否认了。”
沈周道:“许先生……”张建侯道:“你别跟着许先生许先生了,你就快要娶他妹妹,他就是你大哥。”
沈周也不理会,道:“许先生见闻广博,是天下奇才,他今日行为虽然古怪,但必有缘故。”张建侯道:“许先生既能肯定全大道见过的兵书残页是假的,我想他肯定有什么证据吧。”
沈周道:“是不是许先生见过真的兵书?所以才能模仿张公的笔迹写字,让全大道辨认,以此来判断残页真伪。包拯,你怎么看?”
包拯道:“嗯,你的推测有道理。也许许先生见过的不一定是真的兵书,而是张公留下的奏章、书信一类的真迹。这些虽然也是难得之物,但相比于传说中的《张公兵书》,总是更容易些。但这件事中,最古怪的还不是许先生,而是那全大道。”
沈周道:“不古怪啊,根据建侯的描述,全大道看到许先生写的这些字后,他是很惊异的表情,表明这字迹与他看到的残页相同,这是人之常情。你们想想看,他看到了传说中的圣物《张公兵书》,忽然有一个人冒出来,挥笔写出跟兵书一样的笔迹,他能不惊讶么?”
张建侯道:“姑父的意思是,全大道都认出笔迹相同了,为什么还要断然否认呢?”沈周道:“也许他本人想独占兵书,不愿意旁人知道他看到的是真迹。”
张建侯道:“这不合情理,兵书越真,人人都争相向他打听,他能捞到的好处越大。”沈周道:“可官府出面澄清那残页是假的呀,全大道否认,也许只是迫于官府的压力。”
这件事,无论如何推敲都有几点难解之处:许洞提出来要写字比较残页笔迹,全大道先是放声嘲笑,随即愣住直至失色,到底是为什么?他看到许洞笔迹后大吃一惊,显是许洞笔迹与兵书残页相符,他承认也好,否认也好,都自有理由可以解释,但他居然不好奇许洞为何能写出一手酷似张巡亲笔的书法,问都不问一句就赶快离开,实在令人费解。
张建侯道:“太费事了,想不明白!反正今天晚上铁定睡不着了,我们何不去找全大道直接问个明白?姑父,我知道你不会去,我和沈大哥去就好了。”
包拯却跟着站起身来,道:“我也要去。”
除了诸多疑问等待解释外,包拯心中尚担心另外一件事——而今兵书残页的消息早已风传四海,对其虎视眈眈者不计其数,除了许多好奇心重的朝野大众外,还有沙州张望归这等异族人士。南京城内还盘踞有西夏奸细,慕容英冒险留下,多半也是想得到《张公兵书》。这全大道侥幸得到残页,却如此张扬,公然向询问究竟者收钱,保不齐会因此惹来祸事,得适时提醒他才好。
大宋以“杯酒释兵权”为国策,宴饮享乐之风极为兴盛,上至皇帝,下到大臣,择胜燕饮,以至市楼酒肆,往往皆供帐为游息之地。流风所及,在沉迷于声色的士风中,即使是普通小民,亦时时登小小月台,安排家宴,团圆子女。虽陋巷贫蹇之人,解衣市酒,浅斟低唱,不肯虚度。
夏夜凉风如水,尤其是白天新下过一场暴雨,四处弥漫着清新的气息。虽然已是晚上,大街上却比白天还要热闹,有人称扬州是“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放在南京城中也毫不夸张。街道两旁凭空多出来许多摊子,挂起油灯,摆出几张桌椅,有卖酒浆的,有卖果子的,有卖肉食的,有卖豆腐脑儿的,花样繁多,各有拿手绝活儿。食者也是各取所需,趋之若鹜。
民不光以食为天,娱乐一类的摊子也纷纷走上街头,有替人算卦算命的相摊,有赢钱赌物的关扑摊,有卖字画摊、卖诗摊。还有打着牙板唱曲儿的歌妓,咿咿呀呀唱上几句,向人们讨取赏钱。
也有些个提着马头竹篮的小孩子,头上簪着各色花朵,来回穿梭于摊子间,唱着《卖花声》[3],吟叫百端,卖力地兜售自己花篮中的鲜花。童音清脆,吟唱极有声韵,吟哦俱有不同,完全可以当做艺术景致来欣赏。时人称卖花吟唱是“清奇可听,晴帘静院,晓幕高楼,宿酒未醒,好梦初觉,闻之莫不新愁易感,幽恨悬生,最一时之佳况”。那些尚带着芬芳的鲜花在灯火中别有一番颜色,总能吸引得人望上几眼。
一名彩衣歌妓颇引人瞩目,正在清唱一支新曲,词道:
一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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