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面积了许多柴灰。当即心念一动:厨房中一根柴禾都没有,灶口前也没有添火时坐的小板凳,灶里却有这么多灰,而且那灰的形状并非自然燃尽,明显有人拨弄过的痕迹,岂不是不同寻常?
一念及此,当即挽起袖子,伸手往灰里掏去,手一入灰,便触碰到硬物,心头一喜,知道自己猜测没错。忙将那物事取出来,掸去灰烬,却是一个油布包着的小包,长方形,约是一本书的大小。
张建侯问道:“收藏得这么隐秘,到底是什么?”
包拯便将油布一层层解开。油布包得极紧,足见里面物事之贵重。他拆得小心翼翼,张建侯已然等不及了,胡乱猜测道:“像是一本书,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张公兵书》吧?”一提到《张公兵书》,立即满脸通红起来。
难怪他激动,他非但出自南阳张氏,而且祖先与张巡同属一支,算得上是张巡的旁系子孙。一想到祖先留下的传奇兵书很可能就在眼前,按捺不住焦急,连声催促道:“快!快点!”
包拯奇怪地看了张建侯一眼,对内侄如此异想天开的想法感到极为诡异,问道:“你怎么会认为里面包的是《张公兵书》?难道是因为见到高继安在刻印《张公文集》么?”
张建侯道:“不是,不是。噢,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姑父,这次我和妹妹陪祖姑姑回南阳省亲、拜祭祖先,在张氏宗墓遇到了一对中年夫妇,相公名叫张望归,夫人名叫裴青羽,你猜那张望归是谁的后人?你一定想不到!”包拯道:“张议潮。”
张建侯不禁咋舌,连声道:“啊,姑父是怎么猜到的?真是神了,你连他的人都没有见过呀!”包拯道:“他的名字叫望归,可想而知,是盼望回到家乡的意思。张氏一系,最著名的望归人氏就是张议潮的子孙后代了。”
唐代安史之乱后,国力日衰,逐渐丧失了对西域的控制权,河西一带也被吐蕃占领。然敦煌虽百年阻汉,没落西戎,而人物风化,一同内地。唐代大中二年(848年),张议潮在沙州发动起义,汉人纷纷响应,争相与吐蕃军拼命,沙州由此收复。三年后,张议潮收复河西,主动归唐。唐朝于是在沙州建立归义军,统领河西十一州,授张议潮为归义军节度使。张议潮死后,其侄张淮深统领淮西,但由于不肯派儿子到长安为人质,唐朝廷对其不能放心,不授予节度使旌节,其实是不支持张淮深当节度使,从而引发了归义军内部的权力争夺,归义军的辖境缩至瓜、沙二州。唐朝灭亡后,张氏子孙张承奉建立金山国,却抵挡不住回鹘的进攻,最终被迫取消国号,臣服于回鹘,从此张氏彻底丧失了在河西地区的威望。沙州另一大族曹氏曹仁贵趁机发动兵变,取代了张承奉,又恢复归义军称号,仍称归义军节度使。此后,归义军政权一直把持在曹氏家族手中,而今当权者名叫曹贤顺,同时与大宋和辽国保持着友好通使关系。张望归夫妇便是新近跟随出使大宋的使者团入境的。
包拯随口问道:“那位张望归先生是预备到中原定居么?”张建侯道:“他倒是有这个想法,可他夫人不同意,好像很不喜欢我们大宋的样子。对了,他们夫妇说了,想来南京拜祭忠烈祠,也不知道到底来没来。如果遇上,我一定将姑父介绍给他们认识。”
油布包终于打开了,并不是《张公兵书》,甚至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叠相同大小的厚纸。
张建侯心情登时由艳阳高照转为坠落冰窟,脸色一下黯淡下来,沮丧地叹了口气。包拯却是颜色大变,失声道:“这些……这些都是伪造的交引!”
张建侯道:“交引是什么?”包拯道:“就是类似提货单的文书,可以凭它到榷货务换取茶叶。”
张建侯道:“可是提货单都是由东京榷货务开具,听说一式三份,分称甲、乙、丙,骑缝间均有盖印,东京榷货务自留甲份,乙份给茶商,丙份由朝廷发往南方六大榷货务。茶商去提茶叶,须得将手里的提货单交予官吏,两份凭证合印无误,方能提出茶叶。高继安私刻文书,就算能伪造官印,可榷货务没有底单,他怎么可能骗过官吏呢?”
包拯道:“这些文书自然不能直接到六大榷货务提取茶叶,但却可以到东京榷货务换取提货单,跟朝廷新实行的‘入边’制度有关。”
自西夏李继迁夺取灵州、不再臣服大宋以来,西北局势紧张,大宋在边关屯驻了大量军队,边军需要大量粮食,往前线运粮是一项十分繁重的任务,耗费浩繁。为了减轻负担,朝廷想了一个办法,即鼓励老百姓自己出钱出力将粮食运到边境,称“入边趋粟”,简称“入边”。驻军收到粮食后,给输粮者开具文书,称为“交引”。老百姓可以凭借交引到东京榷货务换取茶叶的提货单。对普通百姓而言,茶叶可以跟布帛、粮食一样折税,实际上有货币的作用。“入边”政策实行以后,很多老百姓都踊跃往边关送粮,朝廷由此省却了一大笔采购、运输物资的额外支出。但由于边区粮食价格高,中原粮价不过十几文,西北地区高达一千文,老百姓换来的交引价值很高,而他们往往没有实力做茶叶生意,便干脆将其卖掉,譬如卖给崔良中这样的大茶商,这样经过转手后,就容易造成弊端和漏洞。
张建侯道:“姑父怎么知道这些交引是伪造的?”包拯道:“交引是特殊用纸,既厚且韧,一般都是由朝廷印制好样式后发往边关,再由边军根据所运粮食多少折算成茶叶斤数,在空白处添上籍贯和姓名,发到入边者手中。入边者得到交引后自边关返回,因是辛苦所得,必然会贴身妥善收藏,不可能一点折痕都没有。可是这些交引很新,看起来就跟刚印制出来的一样。而且这每一张交引都可以换取一千驮[5]茶叶的提货单,价值不菲,如果不是伪造的,早该拿去换茶卖钱了,藏在灶灰中做什么呢?”
张建侯道:“可交引上的人名、籍贯看起来很真啊,你看这张眉州青神[6]人氏陈希亮,我知道青神那个地方,当地真有很多姓陈的。这是造假的没错,可还确实有鼻子有眼睛,煞有其事。”
包拯蓦然得到了提示,忙将一叠交引交给张建侯,自己跑回灶口。那灶口小,脑袋无法伸进去,他便挽起袖子,伸手入灶膛,将灶灰全部扒出来。
张建侯好奇道:“姑父还要找什么?”
包拯不答,只是一点一点地摸索。终于在靠近灶口的内壁上摸到了一块活动的火砖,他慢慢将火砖取下来,从小洞中掏出一个竹筒来。竹筒中插着一卷纸,取出来一看,却是一叠皱巴巴的交引,最上面一张写着眉州青神陈希亮的名字,然而价值却只有五十驮。
原来是有人自入边者手中买下了交引,又将这些原版交引交给高继安,令其照葫芦画瓢,重新刻造一份新的文单,入边者的姓名等均不改变,唯一的变化是将原先交引的价值夸大十倍、数十倍。可这些原版交引合起来算的话,原先价值已然很高,绝非普通商人的财力所能承受,高继安绝没有这个能力,他有的只是刻书的手艺,一定是另外有人聘请了他。而策划这件事的人,不但有雄厚的财力资本,而且还是胆大包天了。
张建侯立即明白了过来,道:“原来是这样。难道高继安是在替崔良中刻印假交引?呀,崔良中‘天下第一茶商’的名号原来是这么来的。”
包拯心中最先想到的也是崔良中,但目下并没有指向这位大茶商的直接证据,高继安和崔良中的唯一联系,只是在高继安家中发现了行刺崔良中的凶器。但这批交引牵扯到的茶叶数目如此巨大,除了“天下第一茶商”崔良中,谁还有能力染指呢?不是他指使高继安造假,又是谁呢?
张建侯道:“可我就不明白了,高继安既然跟崔良中是一伙儿,为什么他还要刺杀自己的主顾呢?即使是他起了贪念,自己想霸占这批交引,他也没有能力脱手啊。”包拯道:“嗯,这个……”
恰在此时,只听见外面有人叫道:“高继安回来了!喂,有官府的人在这里,你还不快跑!”
包拯忙将两叠交引重新用油布包好,收入怀中,这才赶出来查看。两名弓手已闻声追出大门,二人也紧跟出来,查看究竟。
三更已过,外面是黑漆漆的夜,大街上行人稀少,没有灯光,全然只能凭两边住户一两扇窗子透出的烛火照明,微弱而呆滞,好似惺忪眼睛的目光。昏昏暗暗中,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清楚本来的样子。近处有草虫的哼哼唧唧声,远处则有人呼喊,夹杂着一两声狗吠,显得空旷而遥远。
张建侯还想去追高继安,可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只好陪着包拯站在大门前张望,道:“看来高继安傍晚时离开只是有事被人叫出去了,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包拯道:“嗯,如此才合情合理。不然高继安如何能知道我们已然请了仵作,从崔良中伤口验出了端倪?”
等了一会儿,弓手们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告道:“没有追到人。”
包拯道:“算了,反正夜间城门关闭,他出不了城。天亮前,缉拿他的告示就会贴遍大街小巷,他寸步难行,逃不掉的。”
弓手这才留意到包拯一脸灶灰,土头土脑的,完全变了一副模样,不禁一愣,想笑却又不敢笑出来。
在院子中等了小半个时辰,楚宏率领书吏、差役重新赶来,告知道:“我回去县衙将案情禀报了吕县令,吕县令立即签发了告示,已派人知会各城门守军,并禀报了应天府、提刑司。明日一早,城中就会展开大搜捕,高继安决计逃不掉的。”
包拯道:“只怕这件案子不是这么简单。”将自灶灰中搜到的一真一假两叠交引交给楚宏。
楚宏愣了半晌,才道:“这件案子看起来背景复杂,楚某须得回去禀报上司,再作决断。”转头催促书吏道:“快些为包、张两位公子录下证词,好让他们早些回去休息。”
书吏应了一声,正要询问经过,忽听得弓手在里面叫道:“土坑里少了刻刀!”
包拯大吃一惊,忙奔到窗下花丛边,只见土坑中只剩了那柄黄金匕首,那柄至关重要的凶器刻刀却是不见了。众人见状,无不惊讶之极。
张建侯挠头道:“不对呀,我明明放在这里的,就在匕首边上。这里又没有别人进来过,怎么会不见了呢?”
楚宏便质问手下道:“会不会是你们不小心动了,又掉在哪里了?”弓手慌忙辩解道:“刻刀只有张公子动过,听说刀上有剧毒,他扔回土坑后,小的们看都没敢多看。”
楚宏还要命人仔细搜寻刻刀,包拯摇头道:“不必了,我们适才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刻刀被贼人窃走了。”
他已然明白过来,那刚才在外面警示高继安逃走的人,并不是真的发现了高继安的踪迹,而是要有意引众人出去。弓手闻声,立即追了出去。包拯和张建侯听到喊声,也赶快跟出了大门,虽然没有就此离开高家,却一直站在院门口等消息。而那贼人一直躲在暗处窥测,趁院中无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窃走了刻刀。
如此看来,高继安已然逃走无疑,之前来找他的帷帽妇人多半就是来通风报信的。可这冒险窃走刻刀的贼人又是谁?跟高继安是什么关系?他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进出高家,从包拯、张建侯的眼皮底下取走刻刀的?
包拯说了大致情形。楚宏极是不解,困惑地道:“凶器已经被发现,证实了是高继安向崔员外行凶,铁证如山,为什么还有人要偷走刻刀?如果是想销毁物证,为什么只单偷走刻刀,却留下匕首呢?”
张建侯抢着答道:“我能猜到原因——因为刻刀上有毒。既然仵作可以由伤者伤处推测出真正的凶器是刻刀,再联系到刻书匠人高继安,那么刻刀上的毒药也一定可以联系到什么人,所以贼人将它盗走了。换句话说,高继安只是一个小卒子,是他动手向崔员外行凶没错,但他背后还有主谋,那毒药一定能联系到主谋身上。”
如此推测确实有道理,连包拯也转过头来,惊异地看着内侄。
张建侯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不是我聪明,我只是照猫画虎地想到的。”
楚宏道:“听说医博士许希珍几次为崔良中崔员外诊治,也判断不出他中的毒是什么。就算官府得到刻刀,结果还不是一样么?”
只听见背后有人道:“这全然不一样。崔员外中毒药已深入体内,跟他体内的血液以及茶叶积淀混杂在一起,毒药起了反应,就会发生变化,若是事先不知道是什么毒药,很难搞清楚药性。但刻刀上的毒药等于是源头,查明药性的可能性要大许多。”
回头一看,却是沈周站在院门口。他虽然勉强同意回包府歇息,但真躺到床上时,却根本睡不着,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盼望包拯快些归来。见其久久不回,愈发担心起来,遂干脆披衣起床,见文彦博房中没有动静,便自己一个人摸黑出了包府,一路寻来高继安家中。
楚宏忙命把门的差役放沈周进来,道:“如沈公子所言,那么窃贼盗走刻刀就是这个道理了。”命书吏记录下现场情形、录下包拯几人口供,再派人留守高家,自己则带着两叠交引赶回宋城县衙向长官禀报。
包拯几人出来高家时,已然是凌晨时分,天虽然还没有亮,远处却间或有鸡鸣声。
半路上,沈周问明了事情经过,不由得极是懊恼,道:“当初我真该和你们一起来高家的,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也许不用着了那贼人的道。”包拯道:“不必自责,怪只怪贼人太处心积虑。”
张建侯向来自负武功了得,今晚却接连遭受挫折,先是在崔良中家中让房顶的真凶逃脱,接着又在高继安家中被贼人从眼皮底下盗走关键证物,自己居然丝毫没有察觉,既气愤又沮丧,恨恨道:“这两人千万别落在我手里,不然一定要让他们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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