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崔良中身上的刀伤那么浅,凶手大约有把握见血即死,所以刀入体内并不深。”
包拯一直一言不发,忽然插口反问道:“既然匕首上涂了毒药,凶手只要轻轻刺中对方,对方即会中毒而死,那么凶手为什么还要多刺一刀呢?”
许希珍道:“包衙内问的问题,的确是个很大的疑点,其实以那毒药的毒性,只要划破一点儿皮即可致人死命,偏偏崔员外身上中了两刀。”当即说了那毒药非同小可,霸道异常,不仅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查遍医书也未能了解到底是何方神物。
通常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若非来自域外的奇毒,就是宫廷秘药。域外奇毒是指外国或是番夷少数民族部落炼制的毒药,如西南大理国的有孔雀胆,还有蛊毒、尸毒等各种匪夷所思的毒药。宫廷秘药则是指藏于皇宫大内中的毒药,如传闻唐宫中藏有秘药美人醉和化骨粉,美人醉能令人中毒死后颜色栩栩如生,化骨粉则可以当场化掉死者的皮肉,尸骨无存,达到毁尸灭迹的效果。大宋朝最著名的迷药当属牵机药,人中毒后,头部向前抽搐,最后与足部佝偻相接而死,状似牵机,由此得名。昔日南唐后主李煜即是被太宗皇帝赵光义以牵机药赐死,死状极其悲惨。此后,仅“牵机药”三个字,便足以令人心悸。
曹丰虽然是本地大乡绅兼府学提学曹诚的独子,但究竟只是个普通人,即使是他竭力巴结讨好的兵马监押曹汭,也难以得到如此奇药,倒是枢密使曹利用还有可能利用位处中枢的便利得到。可曹利用到底有没有卷入其中呢?
许希珍出身于医学世家,生平对自己的医术极为自负,他未能弄清楚崔良中所中毒药的毒性,亦无对症解药,不免深以为憾,对众人殷殷关切的案情反而毫不在意,不愿意再多谈,拱手告辞。而包拯等人心头疑虑更重,一种不知名的奇毒的出现,竟然登时令案情再度扑朔迷离起来。
曹、崔两家各显神通,相争多年,积怨甚深。南京城中人人都知道曹诚的后台就是当今枢密使曹利用,兵马监押曹汭在南京城中的私宅及几房侍妾即是曹诚慷慨相赠。曹诚原本是商丘本地最大的富商,兴建睢阳书舍后,以学入官,名利双收,好不春风得意。十余年前,淮阳茶商崔良中来到商丘定居,大肆经营汴河码头一带的商肆,抢走了曹氏不少风头和利益。两家针锋相对,多有冲突。曹诚为了压过崔氏,千方百计地攀上了枢密使曹利用。哪知道崔良中背后也有不小的靠山,与他同时出道贩茶的拜把兄弟马季良娶了太后刘娥兄长刘美之女。随着刘娥一步步登上权力的顶峰,马季良愈发飞黄腾达,而今已然是龙图阁直学士。崔良中仗着马季良的庇护,每每以极小的代价从东京榷货务拿到大批提货单[5],凭提货单到南方榷货务换取茶叶后再高价卖出,获利巨大。既然财源滚滚,他便动用大批金钱在南京买地买屋,大兴土木,嚣张不可一世,俨然有强龙过江、要彻底压过“地头蛇”曹氏的意思。
直到去年,崔良中独子崔阳与人斗茶[6]败阵后忿恨自杀,崔良中中年丧子,受了不小的打击,行为这才有所收敛。最近他所做的最大的事,就是设法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儿崔都兰,宠若掌上明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崔良中失去了儿子,不愿意万贯家财将来落入懦弱的侄子崔槐之手,所以预备找一个精明能干的女婿上门,倚为新臂膀。如此,就难怪他极力撺掇应天知府晏殊搞什么选婿大会了。而为女儿曹云霄选一如意郎君对曹诚也同样重要,因为选到一个好女婿,非但等同于得到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帮手,而且我之所得,即敌之所失也。
可事情怪就怪在这里——张尧封是南京通判文洎的门客,容貌、才学均非上乘,昨晚出席知府宴会的应天学子大多数都强过于他,为什么曹诚偏偏选中了他?为什么崔良中一定要跟曹诚争呢?这件事会不会才是曹丰杀死崔良中的真正原因?也许是因为崔良中明确表现出要跟曹家争夺张尧封当女婿,而以崔氏目下的财势,曹家很难占到上风,所以曹丰起了杀机,干脆杀死对手,一了百了。
那么,张尧封到底有什么奇特之处,居然值得南京两大富商为他相争,值得曹丰为他冒险杀人?
不但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就连文彦博与张尧封相处时日不短,对其人了解甚深,亦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过人之才。转念想到自己堂堂名门俊公子,相貌、才学均是上上之选,居然被父亲门下的食客盖过了风头。虽然他从没有想过要娶那花貌惊人的美人曹云霄为妻,但相比于张尧封之抢手,风头出尽,未免生了相形见绌之感。
张小游见众人困惑不已,忙问了经过,不禁轻嗤一声,笑道:“你们都是群书呆子,没有听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老话么?那个叫什么张尧封的,不一定要有绝世的容貌,惊世的才华,他只要拥有一块像和氏璧那样令人垂涎的绝代之宝,天下想要他当女婿的人肯定多得是。”
众人闻言尽皆愣住。过了好大一会儿,文彦博才道:“哎呀,还是小游聪明,当真一语惊醒梦中人!张尧封住在我们家里,我还算了解,他财物不多,如果一定要说宝物,那就是他有一本《茶经》,据说是世上唯一的陆羽真迹,是他祖父流传下来的传家之宝。”
包拯点点头,道:“陆羽《茶经》确实也算得上是一件宝物,尤其崔良中是天下有名的茶商,原版《茶经》对他价值很大。”
中国茶文化自唐代开始兴起,不仅中原人把茶列为“开门七宗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之一,以肉食为主、需要靠茶消化油腻的边疆少数民族部落也发展到了“不可一日无茶以生”的地步。中原产茶,却缺少良马,于是自唐玄宗时代起,中原开始了以茶易马的历史,著名的“茶马古道”即来源于此。
《茶经》即诞生于这样的历史背景下,为唐代复州竟陵[7]人氏陆羽所著,共分三卷,论述了茶的性状、品质、产地、采制和烹饮方法及用具等,是中国第一部、也是最完备的茶学专著。陆羽也因为此书而被誉为“茶圣”“茶宗”“茶祖”“茶仙”“茶神”等。
唐代末年,唐朝急需大批战马应付平叛,便与回鹘商议以茶易马之事。不料回鹘答复说,不以马匹直接换取茶叶,而愿用一千匹良马交换一部陆羽撰写的《茶经》。当时陆羽早已亡故,而《茶经》一书流传还不广泛。朝廷焦急万分,只得下诏在民间征集。最终,陆羽同乡皮日休献上了一本《茶经》的手抄本,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唐朝廷用这本《茶经》顺利换到了马匹。唐朝灭亡后,皮日休南下投靠了吴越王钱镠,张尧封祖先本是吴地望族,因机缘巧合从皮日休手中得到陆羽真迹《茶经》也是极有可能之事。
到了天水一朝[8],以茶易马依旧是朝廷头等大事,而少数民族地区如辽国、党项等对茶与大宋对良马的渴求同样强烈。由于茶叶可以解乏,弥补蔬菜之不足功效,很多人饮茶成了习惯,并且对茶产生了一定程度的依赖,甚至到了“一日无茶则滞,三日无茶则病”的程度。
有则广为流传的故事是——党项人李德明继承首领之位后,一改其父李继迁的对外作战策略,重新对大宋俯首称臣。其子李元昊相当不以为然,多次劝父亲不要再臣服大宋,为此还发了一番宏论:“吾部落实繁,财用不足。苟失众,何以守邦?不若以所得俸赐,招养蕃族,习练弓矢。小则四行征讨,大则侵夺封疆,上下丰盈,于计为得。”李德明回答儿子说:“吾久用兵疲矣,吾族三十年衣锦绮,此宋恩也,不可负!”李元昊当即说:“衣皮毛,事畜牧,蕃性所便,英雄之生,当王霸耳,何锦绮为?”面对咄咄逼人的儿子,李德明最终答了实话,道:“无锦绮,可。无茶叶,不可。”
即使彪悍桀骜如党项人,也不得不在茶叶面前低头。西夏向大宋称臣,其实是为了获得贸易和交换物资的机会,而最最重要的物资也不是铜铁,而是茶叶。正因为茶叶直接关系到国计民生,所以像崔良中这样能以低价拿到大批提货单的茶商才能获得暴利。如果他再有《茶经》在手,更是能批量印制后以书代茶,牟取更大利益。
文彦博道:“可这还是说不通。陆羽《茶经》对崔良中固然是一件宝物利器,可对曹氏却并没有那么重要。最先看上张尧封的,明明是曹诚曹教授。”沈周道:“也许曹氏只是要抢先将《茶经》握在手中,以它来要挟崔良中。对茶商而言,那可是圣物。”
包拯插口道:“不对。”他一直默不作声,似在沉思,忽然开口,倒吓了众人一跳。
文彦博问道:“有什么不对?”包拯道:“我们几个都是应天书院的学生,受教于曹教授门下,该了解曹教授一向极爱他的女儿云霄小娘子。他是做了一些攀附权贵的事,也有些执迷于与崔氏争斗,但断然不会仅为了得到《茶经》要挟崔员外,就用女儿的终身幸福来做交换。”
文彦博道:“嗯,分析得有道理。可如果不是为了《茶经》,曹教授又看中张尧封哪点呢?”
张小游道:“瞎猜有什么用?那个抢手的紧俏宝贝不是你们文家的门客吗?直接找到他问清楚不就完了。”文彦博道:“也对。”转身即见到张尧封正匆匆行来,不由得大喜过望,道:“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张尧封神情甚是焦急,道:“文公子,我有事找你。曹府……”沈周忙道:“等一下,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说话。”
众人一直停留在崔府门前,却见一名紫衣女子正站在门槛后,冷冷打量着众人。她长得浓眉大眼,端庄中流露出一股英气,目光中充满狐疑的味道。若不是她一身婢女打扮,旁人根本瞧不出她会是一名侍女。
张小游见那女子敌意甚重,问道:“那女子是谁?干嘛用那样奇怪的眼光看着我们?”包拯道:“是崔都兰的贴身婢女慕容英,听说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
慕容英见众人目光一起投射过来,撇了一下嘴,转身便跨过门槛去了。
张小游“咦”了一声,道:“难怪人说崔家骄横跋扈,连婢女都是如此张狂。”
包拯却不欲再生事端,道:“走吧,崔员外昏迷未醒,咱们在他家大门前交头接耳,难怪别人起疑心。”带头进来家中,吩咐仆人为寇夫人及从人准备房间、张罗晚宴,自己领着众人来到书房。
张尧封忍耐了许久,一进来就迫不及待地抓住文彦博的双手,道:“文公子,你一定要救救曹府。”
文彦博愕然道:“我如何能救得了曹府?”张尧封道:“目下官府认定是曹丰员外伤了崔良中员外。曹丰虽然失踪,下落不明,但这件案子疑点极多,文公子聪明绝顶,为我生平仅见,还望你能查明真相,还曹府一个清白。”
文彦博道:“那好,你既要真相,我来问你话,你要如实回答。若是言语有得罪之处,彦博也是情非得已。”张尧封道:“公子有话尽管问,尧封不敢隐瞒。”
文彦博道:“昨晚宴会被建侯闹了一场后,你去了哪里?”张尧封道:“曹教授父子邀请我去曹家小酌,我跟文丈招呼了一声,就跟他们一道走了。”
文彦博道:“只有你们三个人离开知府衙门么?”张尧封道:“不,还有兵马监押曹汭曹将军。当然,还有曹教授的从人、车夫等。”
曹诚在宴会上一眼相中了张尧封,当晚就邀请他回府,足见诚意。到曹府后,曹诚命人备宴治酒,还命儿媳妇戚彤和女儿曹云霄出来敬酒。张尧封早听闻曹云霄国色天资,美貌无双,堪称“南京第一美人”,一见之下,当场呆若木鸡,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如此艳福,能够娶到如此天仙般的佳人。待到曹云霄端酒盈盈走到面前,闻见她身上的馨气,愈发心旌摇荡、不胜陶醉。当即对曹家死心塌地,赌咒发誓要对曹云霄好一辈子。席间大伙儿兴致都很高,一直在谈要如何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事。饮得半醉不醉时,曹诚便命仆人扶张尧封到客房睡了。直到今天早上官府的差役找上门来,曹府上下才知道昨晚崔良中在知府衙门遇刺之事。
沈周道:“张兄如何能肯定曹教授是今日早上才知道崔员外遇刺?”张尧封道:“我当时人就在曹府,亲眼看见曹教授脸上惊愕异常的表情,那是断然做不得伪的。他听说官府怀疑是曹丰下的手,声音都在发抖,连声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当听说曹丰不见了踪影时,当场就晕了过去。”
文彦博道:“果真如此的话,曹教授应该是毫不知情。那么曹丰半夜失踪,曹丰妻子难道没有发现么?”
曹丰妻子名叫戚彤,即是应天书院始创者戚同文之孙女。
张尧封答道:“听戚彤娘子说,昨晚她的孩子有些发烧,她放心不下,过去睡在了孩子房中,并没有跟曹丰睡在一起。”顿了顿,又道:“虽然曹丰失踪了,但我也不认为是他杀人。昨晚我们几个都喝得醉醺醺的,若是他刚刚杀了人,他怎么还会有心情喝得下酒?”
张建侯道:“这还不简单,他知道自己的匕首上涂有剧毒,以为崔良中死定了,当然可以放心喝酒。结果散席后,他从什么地方听到了风声,得知崔良中还活着,吓得魂不附体,所以连夜逃走了。”
张尧封道:“这个……也不能因为曹丰人不见了就断定是他杀人啊,也许他去了别的什么地方。”他本人也觉得自己的辩解太过无力,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到后面几个字时,已是几不可闻。
包拯却道:“张兄说得极是,官府认为曹丰是凶手,仅仅是因为有人看见他跟崔员外争吵,紧接着他又失了踪,但并没有真凭实据来定他的罪。”
张尧封大喜道:“包公子也相信曹丰不是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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