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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有一日,百官们坐不住了,门下省给事黄门侍郎崔季舒上奏:“近日,邺城流言四起,有童谣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更有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句句诛心之言,有影射重臣之嫌”
百官哗然,这事要摆在台面上了吗关于民间传言,他们也有所耳闻,在这个时候,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斛律羡站在前排,不由得冷汗涔涔,这些天他想尽办法将这个盖子捂下去,却没有想到事情依旧到了这一步,这是明摆着的诬陷斛律家何时有过反意
高纬皱眉,不悦道:“此事明显便是造谣,造谣者居心叵测,仅仅只靠几句流言,便想折损朝之肱骨,其心可诛”他话音刚落,一个文官秘书省又一官员踏出来,对高纬上奏道:“启禀陛下,众口烁金,只有空穴才会来风,陛下不可不察”
还没有等到斛律羡出来自证清白,御史台中又有一名官员踏出,道:“启禀陛下,左相国之干臣,此事牵扯过大,若是一直让流言这么继续下去,恐干臣与朝廷离心离德,臣以为,很有严查的必要一来,惩治那些蓄意造谣、居心不轨之徒,二来,佐证左相清白,请陛下允准”
站在清贵文官队列的斛律武都和斛律须达都铁青着脸,这人表面上惺惺作态说相信他们父亲的清白,实际上还不是怀疑父亲真有不轨之心斛律武都当即便按捺不住,踏出一步,高声道:“陛下容禀,切莫听信小人,污蔑斛律家清白,我们家几代忠心王事,忠心可鉴日月,还望陛下明察”
说着便躬身拜下,斛律武都生的高大威猛,这一拜下去顿时便如倒玉柱一般。斛律羡登时便想将这个脑子不灵光的侄儿一脚踹死,“陛下还未表态,怎可凭空说陛下听信小人污蔑斛律家清白你让陛下作何想”
高纬皱着眉看了这个大舅哥一眼,又淡漠的移开。祖珽见时机已到,急忙出列上奏道:
“陛下,臣也同样以为有严查必要此事牵连甚广,如果不早下决断,恐怕生乱。臣恳请陛下下诏,严查此事若是流言为虚妄,则正好还斛律氏满门清白”
郑宇、赵彦深回头深深的望了祖珽一眼,郑宇暗生警惕:“原来今日一切的幕后之人居然是他看来这老瞎子已经在朝中站住了跟脚,以后再想钳制可是不易了
不过他今日居然惹上了斛律光,呵,有意思,且看看他要如何收场再说”
赵彦深眼界已然不同,他对于权力倾轧已经不感兴趣,文官队列里,现在还没有人可以撼动他的位置。况且,斛律家世代功勋,已然势大难制,谁也无法拍着胸脯担保以后,即使他们真的忠心耿耿,即使他们现在还没有把手插到朝政中来,他身为臣子,也要好好为陛下考虑一番
赵彦深看向皇座,年仅十五的陛下面无表情,心思难以揣测,已经无人能窥知陛下的想法了
斛律武都并不是真的蠢,听完祖珽发言后,那里会想不到今日种种究竟谁是幕后主使当即便怒不可遏,怒视祖珽道:“老匹夫,你敢污蔑我父亲我与你不共戴天终有一日,我要将你千刀万剐”
听着大侄儿气头上了,越说越不像话,斛律羡瞪眼喝道:“够了大殿之上,岂容你如此放肆”
他心里哀哀的叹息,兄长多年在外征战,没有教养好子嗣,武都也只继承了兄长一点就爆的脾气,在大殿之上胡言乱语,这这么了得他铁青着脸,拿出叔父的威严瞪着武都:“还不快给御史大夫赔礼道歉”
斛律武都脸色一阵红一阵青,顿了顿,最终还是梗着脖子不肯开口。祖珽不屑地将头撇到一边,道:“斛律家高门贵子,我怎么敢接世子大礼还是免了吧我怕再惹得世子不高兴,有一日真把我给千刀万剐了”
斛律武都受激之下,一句“你以为我不敢”便要脱口而出,却瞥见叔父严厉的眼神,立时噎住,不甘的将满腔怒火给压了下去,拢在袖子里的拳头攥的死死的
斛律羡不再去理会他,回头作揖道:“斛律武都莽撞,还请陛下责罚降罪”
他想将斛律武都摘出来。但是斛律武都这一番吵嚷落在满朝人眼中已经变成嚣张跋扈的表现,以后再想洗干净坏印象,只怕是难了。高纬道:“斛律武都,公然威胁大臣,罚俸一年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祖珽再怎么说,也是堂堂从二品大员,斛律武都想将他千刀万剐,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吗原本他心里还有一丝亏欠之心,但是现在他确定自己做的没有错,防人之心不可无。
高纬凝眉沉声道:“朕说过,这只是污蔑,左相忠君为国,这大家有目共睹,若是左相怀有私心,又怎会远赴沙场朕听闻左相在汾北之战,身先士卒,负伤累累,一个谋反之人又怎会舍得为国为君出这般大力,若是左相和伪周勾结,欲行不轨之事,朕不信”
斛律羡和一众斛律家子弟心里都是一暖,陛下这明显是站在斛律家这一边的,陛下公然表态支持斛律光,祖珽顿时急眼了,若是这次不行,他就再无扳倒斛律光的机会了,还会彻底和斛律家结下死仇,反正都已经得罪了,不如得罪到底
他咬咬牙,出班上奏道:“陛下此言差矣,当初王莽、恒温又何尝不是世人眼中的大忠臣呢现在不会反,不代表以后不会反,况且斛律家未必就是陛下看到的那样忠直”
“你说我父亲有不臣之心,可有证据”斛律须达终于忍不住,怒视祖珽。没有证据,他就请旨将祖珽斩首,构陷重臣可不是小罪
祖珽嘴角一讪,道:“要证据斛律家满门显赫,斛律光之跋扈便不用说了前岁斛律光还京,请旨让太上和陛下发饷犒劳军士,但是国库空虚,二位陛下并未允准,于是斛律光便领着大军行军至紫陌,临近邺城,老夫问你们,可有此事”斛律羡也是哑口无言。
祖珽猛然变得如刀锋一般锐利,道:“不过因为没有得到承诺,斛律光便敢带大军威临邺城,老夫想问问,若是最后二位陛下果真暂不发放军饷,斛律光会干什么是不是下一步就是带着大军逼宫造反”
斛律须达恼怒道:“你你这是强词夺理父亲他他之所以到了紫陌还在行军,是因为因为”他额头冷汗涔涔,他也找不到借口了。
斛律光的确是因为没有给军士发足赏赐而心生不满,但他的目的绝不是为了逼宫,他的初衷只是为了让陛下看到军士们的劳苦,将钱粮按时发放下来,却不料今日授人以柄
斛律羡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若是不给出一个交代,即使斛律家可以躲过这场灾祸,也绝对洗不掉这满身污点与其让祖珽在此咄咄逼人,不如就如他所愿
他说:“臣自请解官,在查明真相
北齐帝业 分节阅读 98
d之前,臣和臣的家人都不会踏出家门一步”他扭头看向祖珽,“祖大夫说吾家有谋反之心,言之凿凿,那某今日就给出一个态度,若是吾家确实是被构陷,那么”
祖珽抢在前头说道:“你放心,我自会查证清白,若是确实是有人挑动民心,蓄意构陷大臣,老夫身为御史大夫,绝不会坐视不管,必定给斛律枢密一个公道”
太无耻了
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个程度分明他自己就是蓄意构陷的那个人,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主持公道的仲裁者了呢
斛律羡神色复杂,颔首道:“只希望祖大夫秉公办事便是”
这件事最后还是要皇帝来拍板,祖珽道:“陛下,臣请调动巡防营的禁军,好保护斛律氏满门”
“你”斛律家的几个都是暗地咬牙,什么保护,这分明就是监禁
“不可”众人都是一滞,高纬道:“斛律氏满门劳苦功高,你没有绝对证据证明你的言论,斛律一门就依旧是大齐的功臣,你纵然有监百官之权,朕也绝不会允许”
高纬分的很清楚,祖珽身为御史大夫,有监察百官的职权,高纬承认他的职权,但是不归祖珽职权范围内的,祖珽连碰都别想碰。
真要让大军围困了斛律府,会寒了功臣的心。
权力,就得老老实实待在限定的范围内
斛律羡感激的看了皇帝一眼,皇帝保全了斛律家几代的尊严。祖珽脸色白了白,躬身道:“臣不敢,臣遵旨”
“就这样吧,早日查明,处断要公道,退朝”高纬一摆袖子,退朝了。
“祖大夫,看来陛下还是心向斛律家呀”先前弹劾斛律光的御史围上来,低声说道。
和斛律家作对,是一场赌博,即使斛律光远在边疆,心中还是不免忐忑。
“呵,”祖珽阴阴的冷笑一声,“有什么了不得的,不过就是有个受宠的女儿,陛下爱屋及乌罢了”
“陛下对斛律家,就当真半点忌惮也没有”
那御史说道:“陛下乃是中兴之主,明君也那曹孟德尚且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况且斛律光,国之干臣,陛下当不会追究斛律家才是”
陛下连宗王们和伪周降臣都敢用,不是那么没有气度的人。
“用人不疑”祖珽嗤笑了一声,“那荀令君怎么死的”下属哑口无言。
说出用人不疑的曹孟德,本身就最为多疑。君心莫测。
祖珽想到方才陛下置身事外的态度便多了几分底气,“我就不信了,少了他斛律光,大齐就斗不过伪周了”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都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汾北战事了了之后,斛律光的声望就会达到顶峰,到了那个地步,他还有退路吗
要么成为一手遮天的权臣,要么被诛杀满门,古今都是如此
段大都督老了,无人能制斛律光,满朝文武和陛下,都得早做打算才是,大家都知道祖珽以公谋私,但是无人制止他,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是大多数人都乐意看到的,或许,其中还包括陛下
第一百四十四章退路
所有人都猜得到祖珽和斛律光之间必有一番较量,却没有料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快。
祖珽下手又狠又准,几乎是以一种压迫性的方式逼迫斛律羡向他低头,迅速占据了上风。
“可惜呀,斛律羡到底不是斛律光,否则当着他的面好生折辱一番斛律家,那该有多舒心,哈哈哈哈”
祖珽一边哈哈大笑,一边任凭侍女给他换下了厚重的朝服。
在下首坐着的,赫然便是这些日子一直给他出谋划策的何洪珍。
何洪珍此刻已经不是前几日那种商贩打扮,黄发黄髯,眼睛微凹,却一副中原文士的打扮,怎么看怎么怪异,但何洪珍丝毫不觉得,反而还很自得,可以把文人的服饰穿出体面感觉的胡人,除了他还有几人
何洪珍在北齐混迹多年,早就熟悉了北齐的一切。北齐文化多元包容,胡汉难辨,许多胡人受汉人的生活方式影响,也有许许多多的汉人被鲜卑化,像他何洪珍这样的,还真是一点也不少。
何洪珍满脸堆着讨好的笑,对着祖珽打排马屁,“祖大夫英明,沉的住气布局许久,这才一举鼎定大局草民在这里就提前为祖大夫庆贺了”
祖珽倒是有一些胜不骄败不馁的感觉,摸着胡须道:
“这才是刚刚开始呢,陛下只是准许我查探这些事,可没有准许我把动静搞大一些。唉陛下其实心眼里还是偏向斛律光呀”
祖珽说到这里,仿佛有一些犹豫,陛下偏向斛律光,虽然是有意打压斛律一家,可到底也不会压得太狠
他犹豫得并不是现在该不该打压斛律家,他和斛律光互相看不顺眼,早就撕破脸。
他现在忧心的是怎么样把斛律光谋反的罪名给坐实了,一举让斛律光和斛律家满门再无翻身机会
如是有朝一日这斛律光翻了身,那可就麻烦了,但是陛下肯定不会允许的呀,怎么办才好
祖珽这心里愁的呀,胡子快捋光秃了都毫无察觉,听了祖珽的忧虑,何洪珍心中释然,微微一笑道:
“祖大夫,您这可不是当局者迷吗您想想看,陛下既然准许您查办此事,那肯定是信任您这位御史大夫不然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会交给您去做
其实在陛下的心里,您和斛律光是一个分量,哦不,或许那斛律光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还不如您呢,斛律光再如何,他也是坐实了功高震主,陛下再大度,只怕也会提防斛律光,这样一来,两边的说辞,陛下自然会更偏向您,您觉得呢”
何洪珍趁热打铁,道:“您只要将抓住的斛律光的把柄据实以报,不要添油加醋,陛下自不会怀疑您还藏着别的心思”
话音刚落,祖珽便阴沉着脸色望过来,肃然道:“老夫能有什么别的心思,老夫做的一切,那不都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吗”祖珽朝皇城的方向拱拱手,道:“老夫所为,不过是惧怕会重蹈王莽之患而已,老夫岂是那种为了私人恩怨而不顾国家大义的人”
何洪珍恶心的都快吐了,这祖珽到了山东惩治了几个月的贪官污吏,莫非便真以为自己是个忠直臣子了明明就是私欲,存心报复,却非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真是无耻之尤
于是何洪珍赔笑道:“祖大夫当然是忠君的,不然何以敢与斛律氏如此高门相较量呢
祖大夫大仁大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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