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谁能想到一个嫌疑犯会主动为我们带路赶往案发现场,还告诉我们他给了那家伙一枪?”
“除非他没做那事。”契说。
“除非他不是用枪,而是用切肉刀给了那家伙一下。”肯尼迪说。
“为什么这个白人小子总胡扯些什么切肉刀啊?”比斯提问。
“我会向你解释的。”契敷衍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给他一枪?”
比斯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报告他的流水账。那天上路前,他先检查了一下那把30-30步枪的瞄准镜,看有没有毛病——因为自从上个冬天猎鹿之后就一直没用过这把枪了——并将它在车上放好。然后开了很长时间的车去墨西哥海特,在那里打听怎么能找到那个穆德族的老家伙,又根据当地人的说法开车到了那人的霍根小屋。
到达时和现在这个时间差不多,不同的是当时正雷雨大作。他从架子上取下枪,打开保险栓,走到屋子旁边,发现屋里没有人,但有一辆小货车停在屋子外,他猜测那个穆德老人应该就在附近。接着他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循着声音绕到霍根小屋后面,看到那个穆德老人正在一条已经干涸的水沟里修整一个小棚子,确切地说,是站在屋顶上钉松动的木条。比斯提说他就站在原地,举起枪、瞄准那个穆德老人,扣动扳机时,他看到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比斯提告诉他们,开枪引起的硝烟散去后,那老家伙就没影儿了,不在屋顶上了。比斯提毫不隐瞒、和盘托出了一切,时间、地点、事情经过和所有细节,全都严丝合缝,但就是只字不提他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当契再次问及这个问题时,他就坐在那里,安静得像块石头。契没有提起为什么他声称枪杀了一个人,事实上那人却是死于刀伤。
听着罗斯福·比斯提用老人所特有的平静嗓音就事论事地描述着如此荒唐疯狂之事时,契的脑海里开始生成另外的一些问题。
“你昨天晚上在船岩你女儿家里,对吧?告诉我们你女儿的名字,以及她住在哪里。”
契把比斯提女儿的名字和地址记在笔记本上。从那个地址开车到契的拖车屋需要十分钟时间。
“你记这些干什么?”肯尼迪问。
契咕哝了一声。
“你有猎枪吗?”他问比斯提。
纳瓦霍语里没有“猎枪”这个词,肯尼迪的耳朵灵敏地捕捉到了这个英文名词。
“嘿!”他叫起来,“你在查什么呢?”
比斯提回答道:“我只有步枪。”
“我要查到底是谁要杀死吉姆·契!”吉姆·契说。
第四章
美梦被突然惊醒。一片漆黑中有一个浅色的长方形——这间霍根屋的门开着。敞开的门正对着东方的地平线,可以看到黎明尚未到来时,天空所发散出的微弱的亮光。是宝宝哭了吗?屋里一片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空气仿佛凝滞了,夜虫也静默着,毫无睡意的好像只有焦虑的自己。闻到了一股尘土气息,就像在漫长的干旱时期杀羊时的气味。还有某种化学制品的气味,非常微弱,也许是汽油吧。那辆卡车漏油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有一次在灌木丛旁边的院子里停了一会儿,那块土地就被滴漏的油浸染得又硬又黑。每次停车,都会漏至少一夸脱【夸脱(quart),液体体积单位,一夸脱约为零点九五升】的油,一夸脱油可值一个多美元呢。可他们手头没有足够的钱去修车。他们所有的钱都随着宝宝的出生,以及之后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去医院看病花光了。无脑畸形儿,医生是这么称呼的。那个女医生把这个词写在一张纸上给站在病床边的他们看,病床在一间奇冷无比,充斥着药味的房间里。“很罕见的病啊,”女医生说,“不过据我所知,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保留地还发生过两起这种病例。每个人都有可能碰上这种病,纳瓦霍人也不例外。”
“无脑畸形儿”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这个小宝宝,你们的儿子,活不了多久。
“你们看。”女医生说着拨开宝宝头顶薄薄的头发,病灶一目了然,婴儿的头顶几乎是平的。“大脑发育不全,”女医生接着说,“孩子没有大脑是活不长的,最多几个星期吧。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嗯,有些事情这些白人医生肯定不知道。但这肯定是有原因的,万事都是有原因的,这件事也一样。只要知道原因,就能做点儿什么了。各种医疗检查和理疗都找不到发病原因,充其量只能使小家伙脆弱的脑壳稍微舒服一些。剥皮行者才是发病的原因,出于某种只有那个恶毒的黑心魔鬼才知道的理由。因此,那个剥皮行者必须死,只有他的大脑枯萎,才能使宝宝的大脑生长起来。快!快!快!快去杀死那个巫师!这种焦虑发展为近乎恐慌的情绪,连肚子都紧张地痉挛起来。虽然黎明前还很冷,但被毛毯包裹着的脸颊已经汗涔涔的了。
用猎枪是个好主意,开枪击穿拖车屋那薄薄的铁皮外壳,径直打到那个巫师睡觉的床上。不过剥皮行者很难被杀死,不知出了什么事儿,那个剥皮行者察觉了,从床上飞走了,连骨头都找不到。
宝宝现在醒过来了,他总是睡不踏实,最多只能持续一个小时。
接着传来了抽泣声,仿佛是一种召唤,传递给那些爱他、与他血肉相连、心心相印的亲人。孩子的抽泣声是黑暗中唯一的声响,如同新生的动物幼崽发出的声音。这声音仿佛在说:“帮帮我!帮帮我!帮帮我!”
宝宝一旦醒来就不会再睡了,一会儿都不会。他也没时间睡觉了,小男孩在一天天衰弱下去,虽然他活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医院里那个白种女人的预测。除了想方设法杀死那个巫师,没时间再干任何别的事了。必须想个办法,那个巫师是名警察,注定很难杀死,而且作为剥皮行者,他还具有特殊的能力——在空中飞行,跑起来像风一样快,能把自己变成狗、狼,或其他什么动物。但是,肯定有办法杀死他。
房门方形的框架渐渐明亮起来,各种可能性也随之浮现出来。他思考着,修正、舍弃。舍弃有时是因为无法实施,大部分则是因为那种做法纯属自取灭亡:巫师会被杀死,但也就没人留下来照顾宝宝了。
肯定有个既能杀死那个魔鬼又能顺利逃脱的方法,只不过现在还没发现。必须杀了他,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决方案了。
宝宝正躺在纸箱里没完没了地抽泣着——像虫子发出的那种有规律的声音。一阵微风搅动了空气,吹起挂在门口的布帘——黎明女神正缓缓醒来,为新的一天作准备。
就在此时,一个想法出现了:他知道该如何去做了。这个方法简单、有效,被他们称为吉姆·契的巫师死定了。
第五章
乔·利普霍恩副队长小心翼翼地将巡逻车开到停车场边缘的俄罗斯橄榄树下,关掉了引擎。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考虑起如何去和契警官谈话。契的车就停在纳瓦霍部落警局入口外面的便道上,与另外五辆巡逻车排成一行。一辆尤尼特四型车,车身上印着“部落警局-船岩分局”。凡是通过官方渠道可以了解到的有关契的情况利普霍恩都十分清楚。今天早上九点十分,他让文件管理员把有关契的卷宗全部送到楼上来,然后逐字阅读了所有内容。而就在不久之前,他接到一通迪里·斯特伯打来的电话,斯特伯带来了坏消息。
“真奇怪。”斯特伯说,“肯尼迪找到了罗斯福·比斯提,但罗斯福·比斯提说他是开枪杀死恩德斯尼的。”
利普霍恩马上就意识到这完全不符合案子的有关记录。“开枪?不是遇刺身亡吗?”
“是开枪。”斯特伯说,“比斯提说他找到了恩德斯尼的霍根屋,恩德斯尼正在修理一个棚子的屋顶,比斯提就朝他开了一枪,然后恩德斯尼就不见了——我猜是摔下去了——接着比斯提就开车回家了。”
“你是怎么想的?”利普霍恩问道。
“肯尼迪好像丝毫不怀疑比斯提说的话。他说他们就等在比斯提家门口,比斯提开车回来,得知他们是警察,就马上承认了枪杀恩德斯尼的事。”
“比斯提说的是英文吗?”
“他说的是纳瓦霍语。”斯特伯说。
“肯尼迪和谁一起去的?是谁翻译的?”斯特伯说的事听起来很荒唐,这里边可能有什么误会。
“等一下。”利普霍恩听到了翻动纸张的声音,“是契警官,”斯特伯说,“你认识他吗?”
“我认识。”利普霍恩笞道,暗自希望自己能早些认识他。
“不管怎样,我现在就把有关此事的文件给你送去。我觉得你会想知道这件事怎么变得这么滑稽。”
“好的,谢谢你。”利普霍恩说,“还有一件事,比斯提为什么要杀恩德斯尼?”
“不知道,比斯提拒绝谈论这个。肯尼迪说,他觉得比斯提好像还一直惦记着死者,当他得知那家伙确实死了时显得很高兴,却对为什么杀死他始终不置一词。”
“契问他了吗?”
“肯定问了,我猜。肯尼迪不会讲纳瓦霍语。”
“还有一件事,这件案子一开始就是契负责吗?还是后来他才和肯尼迪一起的?我的意思是,他是在调查展开之后才参与其中的吗?”
“等一下。”斯特伯说,那边又传来了翻纸声,“啊,有了。是的,一开始就是契负责。”
“好的,谢谢。”利普霍恩说,“我等着看你送来的报告吧。”
利普霍恩挂断电话,想了想,又拿起听筒接通了文件室,让他们把契的档案拿来。
他一边等档案,一边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个白芯褐色图钉,仔细地重新插回到恩德斯尼图钉原来所在的那个洞眼里。他盯着地图看了一分钟,再次将手伸进抽屉,拿出另一枚白芯褐色图钉,把它钉在船岩、代号为P的地区。现在,有四枚图钉了。一枚在窗岩以北,一枚在犹他州边界处,一枚在钦利比托,最后一枚在新墨西哥。而且现在这些案子之间出现了某种联系,虽然很微小,且尚有疑问,但毕竟出现了。在有人企图杀吉姆·契之前,契一直在调查恩德斯尼谋杀案。是不是契调查出一些事情,从而使自己的存在威胁到了恩德斯尼一案的凶手?
利普霍恩的脸上浮现出微笑,不过正像他想的那样,这微笑并不明显,也没有持续多久。他心里明白,这对破案没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真是老了,利普霍恩想。他的职业生涯已经过了顶峰,现在正在走下坡路。这一想法并没有让他感到沮丧,他只是有种奇特的感觉,感到紧张,感到有压力,感到有些事情必须抓紧时间去做。利普霍恩想着想着,不觉笑了起来,纳瓦霍人可不会这么想问题,他肯定是和白人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
他抓起电话,打给船岩的拉尔戈队长。他告诉拉尔戈,想和吉姆·契谈谈。
“他又怎么了?”拉尔戈说,利普霍恩觉得他的语气听上去很放松。
然后向他作了解释。
从窗岩到船岩有条近路,但需要穿过克瑞斯陶和西普河,还有一百二十英里的山路。利普霍恩驾车一路狂奔,几乎突破了速度的极限,这都是紧张惹的。
直到车子已经停进了船岩警局的停车场里,利普霍恩还是没有放松下来。云团正在查斯卡斯上空聚集,看上去应该就快下雨了。不过,除了利普霍恩停车的那一小块橄榄树树荫之外,沥青地面全都被八月的骄阳火辣辣地炙烤着。他和拉尔戈约的是一点钟到这里,现在还差四十五分钟。拉尔戈说一点钟上班时契会在,现在他们肯定都出去吃饭了。利普霍恩也需要考虑一下怎么解决午饭,可以去高速公路旁边的快餐店买个汉堡。但他并不觉得饿,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艾玛,想着他替艾玛与印第安卫生局盖洛普分院神经科医生预约的诊疗。
艾玛对这一预约很不满意,她总是说:“乔,求求你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他们能做什么呢?我只是头疼、缺少睡眠,一会儿脑袋嗡嗡响,一会儿又好了。那些白人医生能做些什么呢?锯开我的头吗?”她说着说着就笑了。她总是这样,每当他想谈谈她的健康问题时,她就用笑敷衍。“他们会打开我的脑袋,把里面的空气放出来。”她说着,微笑地看着他。他再三坚持,她再三拒绝。
“你认为我得了什么病?”她有几次这么问道。利普霍恩可以看出来,她有一两次是认真的。他曾经试图说出“阿耳茨海默症”这个词,但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却是“我不知道,但我很担心”。然后她会说:“那好,我不会让任何医生在我的脑袋上捅来捅去的。”
无论她说什么,利普霍恩还是去医院预约了医生。他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也许艾玛是对的,她可以去找一个忏悔师,或一个手铃师,或随便一个自以为是的水晶球占卜师,按他们的办法举行一个治疗仪式。会有吟诵师来表演,所有的亲属都将参加这场祈福盛事。这会让艾玛的病情恶化吗?与让她到盖洛普的医院去,听白人医生对她说,某种未知的东西正慢慢侵蚀她的生命,医生却对此无能为力相比,这种方法应该不算太糟吧?如果艾玛去找那位水晶球占卜师霍斯,那个人会对她说什么呢?他对那个人了解多少呢?他只知道霍斯将继承来的钱和自己的生活全都投入到了柏德沃特诊所里,以此来满足自己的兴趣。他知道霍斯雇用了很多在国外受过训练的贫困医生和护士——有越南人、柬埔寨人、萨尔瓦多人和巴基斯坦人——因为他养不起国内的医护人员。看来霍斯继承来的钱还不足以满足他的需要。利普霍恩还知道霍斯是位精明的政客。但这些都不能让他猜出霍斯会怎么治疗艾玛。他到底该把艾玛交给吟诵师,还是交给神经科医生呢?
警局的大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三位身穿黄色卡其布夏季警察制服的人。利普霍恩认出其中一个是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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