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用具往那里一放,稍微整理了一下裙摆,正准备要坐下去时,一位戴眼镜的男子安然地挪开了我的用具,坐在了座位上。
“唉,这是我找到的座位呀!”听我这么一说,那位男子苦笑了一下,接着就满不在乎地看起了报纸。仔细一想,也搞不清是谁厚脸皮。也许是我脸皮厚吧。
没有办法,我把雨伞和用具放在行李架上,拉住车上的吊环,像往常一样看起了杂志。在我用一只手啪啦、啪啦地翻着页码时,想起了很奇怪的事情。
如果由自己选取看书的话,毫无这方面经验的我可能会哭丧着脸吧。我很信赖书里所写的事情。如果阅读一本书,我就会一下子沉浸其中,信赖它,与之同化,产生共鸣,并尝试着把日常生活贴进其中。另外,当看到其他书籍时,我会忽然发生改变,装模作样。把人家的东西偷来好好地改造成自己的东西,这种才能的狡猾劲儿是我唯一的特技。这种狡猾、这种骗术,我真的很讨厌。每天、每天,都不断地失败,尽丢人现眼,也许以后会稳重一点儿吧。不过,正是从这种失败中,设法捏造个歪理,然后加以巧妙地敷衍,编造出一个正儿八经的理论,这好像是苦肉戏里得意扬扬的做法(这种说法在某本中看到过的)。
我真搞不明白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当没有书看了,怎么也找不到可效仿的样板时,我到底会怎么办呢?我也许会一筹莫展,蜷缩一团,一个劲儿地乱擤鼻子。不管怎样,在电车里每天都这么胡思乱想的话,可不行!身体还残留着一种令人讨厌的激情,受不了。虽然我意识到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设法做些事情,但是怎么做才能清晰地把握自己呢?以前的自我批判之类,实在毫无意义。自我批判一下,当发现自己那令人讨厌的弱点时,就会立即沉溺对其姑息,自我安慰,并得出结论说矫枉过正不好,等等。因此,批判也就成了一纸空文。什么都不想倒是不欺人。
在这本杂志里,也有很多人以“年轻女性的缺点”为主题投稿的。读着其中的文章,就觉得像是在说自己,甚至感到很难为情。而且,写文章的人各有特点。感觉平时傻乎乎的人写起文章来正如其人,有种很傻的感觉;从照片上看,感觉爱俏皮的人,使用的语言措辞也诙谐,因此读起来令人觉得可笑,有时我边偷偷地发笑,边往下阅读。宗教家会立刻提出信仰,教育家自始自终都在写恩德、恩情,政治家会谈及汉诗。作家则故弄文笔使用华丽的辞藻,自鸣得意。
不过,文章写得全都是一些真实的东西:没有个性,没有深度,缺少合理的希望和正当的野心。总之,没有理想。即使有批判,也不会直接影响到自己生活的积极性。没有反省意识。没有真正的自觉、自爱和自重。即使有勇气采取行动,也恐怕担不起这一切行为结果的责任。虽然习惯于自己周围的生活方式,并巧妙地处理一切,但是并不对自己以及自己周围的生活抱有合理的、强烈的热情。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谦逊。缺乏独创性。只会模仿。缺少人类本来“爱”的感觉。虽然装作文雅,但其实没有气度。除此之外,文章中还写了很多不足。真正地阅读了之后,有很多地方令人感到恍然如此,决不能否认。
但是,文章里所写的所有词语,总感觉距离这些人平时乐观的心情有差距,他们只是写写罢了。虽然他们使用了很多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啦,什么“本来的”啦等形容词,但是所谓“真正的”爱、“真正的”自觉到底是什么?并没有清楚地写明。也许这些文章的写作者都明白。如果是这样,他们能更具体地只用一句话,非常权威地给我们明示“往右!”“往左!”不知该有多好啊。因为我们已经迷失了爱的表达方式,因此不要对我们说:这也不行,那也不可。如果以一种强有力的口吻吩咐我们:要这样做、那样做的话,我们大家会全部照做的。可能大家都没有自信。在此发表意见的人们,也许并非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有这种意见吧。虽然指责我们没有合理的希望,没有正当的野心,但是当我们在追求合理的理想,付诸了行动时,指责我们的人说不定会在什么地方守卫着我们,并引导着我们吧。
我们隐隐约约地知道自己应该去最好的地方,想去很美的地方,去施展自我的地方。我们想拥有良好的生活。这就是我们所拥有的合理希望和正当的野心。一旦想抱有可依赖、不可动摇的信念,我们就会焦虑。但是,这一切,比如就姑娘家来说,要想体现在一个姑娘的生活上,恐怕需要相当努力吧。还要有母亲、父亲、姐姐和哥哥的见地。(虽然只是在口头上说有点过时,但绝没有轻视老前辈、老人和已婚的人们。不仅如此,他们应该置于二三位。)还要有生活上往来不断的亲戚,还要有熟人,有朋友。还要有一个总以强大力量影响我们的“社会”。当我们想到、看到、思考到这一切时,哪还谈得上发挥自己的个性!还是不要引人注目,默默地沿着大多数人所走的路前行。我们只能认为这才是最明智的。我认为将给予少数人的教育施与所有的人,这是非常可悲的。随着年龄的漫漫增长,就会逐渐明白,学校的修身规定和社会上的法规是截然不同的。如果完全恪守学校的修身规定,他就会被视为傻瓜,被称为怪人,出人头地不了,总是一生贫穷。或许有不撒谎的人吧。如果有的话,这种人永远都是一个失败者。在我的亲人当中,也有一个行为端正、拥有坚定的信念、追求理想、认为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生活的人。可是,亲戚们全都在说这个人的坏话,把其当成傻瓜。虽然我很清楚被当作傻瓜很失败,但不可能施展自己的想法,甚至来反对母亲和亲戚。这很恐怖。小时候,当我的内心想法和大家的完全不一样时,我就会问母亲:
“为什么?”这时,母亲就会用什么一句话对付我,然后就不高兴。她说我:“你不好,你品行有问题。”给人感觉一副可悲的神态。母亲也对父亲说过我的事。当时,父亲只是默然地笑着。后来听说母亲说我是一个“不合群的孩子!”随着年龄渐渐增长,我已经变得战战兢兢的了。我想要做一件西服,也会考虑一下每一个人的想法。
虽然偷偷地真正喜欢符合自己个性的东西,可是要想喜欢下去,把它作为自己的东西明确地体现出来,就感到很害怕。我总想要成为大家眼中的好姑娘。当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多么的自卑啊。满口胡言,喋喋不休地净说些根本不想说的事,讲一些和自己的内心想法不一致的事情。这是因为我觉得这样不吃亏,不吃亏。我认为这很讨厌。我希望道德观念早点儿发生改变就好了。这样一来,就不会因自己而产生这种自卑了,不会为了考虑别人的想法而每天生活得不爽。
呀,那边空了一个座位。我急忙从行李架上拿下我的用具和雨伞,迅速地挤了过去。右边挨着的是一位初中生,左边挨着的是一位穿着肥大棉罩衣、里面背着孩子的妇人。这位妇人尽管上了岁数,但脸上化着浓妆,头发是流行的卷发。面部很漂亮,但是喉部已经有叠起的皱褶了,令人感到寒碜、不舒服,我很讨厌她这副样子。人在站着的时候和坐着的时候,考虑的事情完全不一样。一坐下来,脑子里想的净是一些不着边际、平淡无味的事情。在我的对面,有四五个年龄相仿的上班族呆呆地坐在一起。他们大概有30岁左右吧。他们都很令人生厌。睡眼惺忪、浑浊,毫无锐气!不过,我现在如果对他们其中的某一位示以微笑的话,或许就凭这一点,一定会被拖着去和他结婚的。女性要决定自己的命运,仅靠一个微笑就足够了。这太可怕了,真不可思议!我可要小心啊。今天早晨,我专门想一些奇妙的事情。眼前一下子浮现出两三天以前,一位来我家修剪庭院的园丁来,挥之不去。他从头到脚都是一副园丁的模样,可是他的长相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夸张地说,他的模样像思索家,肤色看上去黑黑的,眼睛很有神,眉头紧锁。虽然他的鼻子是踏鼻头,但和他的肤色很相称,看起来意志坚强。嘴唇的形状也相当好看,耳朵有点脏。说道他的手,这才回过神儿意识到他是园丁。不过,他那张低低带着黑色软帽遮阳的脸,令人感到做园丁很可惜。我曾经向母亲询问过三四次:是不是那位园丁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园丁呢?结果,还受到了母亲的责难。今天,包着用具的这个包袱布,就是他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母亲给我的。那天,家里正是大扫除,修缮厨房的、榻榻米的工匠都在我家,母亲也在收拾衣柜。当时,母亲把这个包袱布拿了出来,我就向母亲要来了。这个包袱方布非常漂亮,适合女性使用。因为很漂亮,所以用它包扎物品很可惜。就这样坐着,把它放在膝盖上,悄然地看了它好多次。我抚摸着它,希望这电车里所有的人都会注视到它,可是没有一个人看它。只要有人给我稍微注视一下这个可爱的包袱布,我就可以决定嫁给他。一想到“本能”这个词,我就想哭泣。本能之大,靠我们的意志无法推动的力量,一旦自己通过很多事情渐渐懂得了这些,我就感到几乎要发狂。怎么办好呢?我不知所措。我既不能否定,也无法肯定,只是好像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突然从头顶上罩了下来。而且,这个东西正随意地拉着我到处走。我被拉着,有一种满足的感觉,同时还有一种眺望这一切的悲伤感。为什么我们无法自我满足,一生只爱自己呢?眼见本能将吞噬自己以往的感情和理性,我就感到很可悲。一旦稍稍忘掉自我之后,又只是感到沮丧。当我渐渐明白那个自己和这个自我明显存在一体时,我就想哭泣,就想呼喊“妈妈!”“爸爸!”然而,真实这东西或许意外地就存在于自己相当讨厌的地方。所以,我更加感到可悲。
电车已经到了御茶水[3]站了。一下到月台上,总觉得脑子里所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我赶紧努力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但是完全都浮现不出来了。再接着往下想,尽管感到很焦虑,但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脑子一片空白!当时,有些事不仅时而很打动自己的,而且还令人感到痛苦、难为情,而现在随着时间的流逝,如同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我对现在这一瞬间感到很有趣。在用手指抓住“现在”、“现在”、“现在”的时候,“现在”早已飞逝远去,新的“现在”又来了。一边嗒嗒地登着天桥的石阶,一边想着不着边际的事情,真是愚蠢!或许是因为我太幸福了吧。
今天早上小杉老师很漂亮,就像我的包袱方布那样美丽。老师很适合穿漂亮的蓝色衣服。胸前深红色的康乃馨也很醒目。如果没有“造作”的话,我会更加喜欢这位老师。她过分弄姿作态了,感觉什么地方有些牵强。她那样是不是很累啊。她的性格也有些捉摸不透,有很多让人搞不明白的地方。她明明个性忧郁,却硬要给人表现出一种开朗的样子。但是,不管怎么说,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我感觉让她做学校的老师有些可惜。在教室里,她虽然不如以前受欢迎,但是,我(只有我一人)一直一如既往地被她所吸引。她给我的感觉就是住在山里、湖畔古城中的小姐。我太夸奖她了吧。小杉老师的话,为什么总是那么生硬呢?她是不是头脑不好啊。我感到很可悲。自刚才起,她就一直在喋喋不休地给我们讲爱国心。可是,这种事不是都很明白的吗?!无论什么人,都有热爱自己家乡的情感啊。这真无聊!我在桌前托着腮,心不在焉地注视着窗外。也许是风很大的缘故吧,吹散的云彩很漂亮。庭院的角落里绽放着四朵蔷薇花。一朵是黄色的,两朵是白色的,还有一朵是粉红色的。我一边呆呆地眺望着花朵,一边在想:我们人类也确实有聪明之处。发现花儿美丽的是我们人类,喜爱花儿的也是我们人类。
吃中饭的时候,大家说起了妖怪的故事。听到雅丝贝姐姐七大不可思议之一的“打不开的门”时,大家就开始叽叽嘎嘎地叫了起来。这不是幽灵登场式的故事,而属于心理方面的内容,我感到很有趣。因为太闹了,刚刚才吃饱,现在肚子却又饿瘪了。马上从安盼夫人那里拿了牛奶糖吃。接着,又一时沉浸在恐怖故事中。所有的人都好像对这个妖怪故事非常感兴趣。或许这也是一种刺激吧。再往下讲的故事叫作“久原房之助[4]”,虽然这不是一个鬼怪故事,但也很滑稽,很可笑!
下午图画课的时间,大家都到校园练习写生。伊藤老师为什么总是无谓地为难我呢?今天他叫我做他图画课的模特儿。我今天早晨带来的旧雨伞大受班上同学们的欢迎,引起大家一阵骚动,最终伊藤老师也知道了,于是就叫我拿着这把雨伞,站立在校园一角处有蔷薇花的旁边。据说老师要把我这种姿态画下来,下次送到展览馆展出。我答应只给老师做30分钟的模特儿。能为他人起点作用,我感到很高兴。不过,当我和伊藤老师两个人面面相对时,感到很疲惫。他说话絮絮叨叨,理论太多。也许太专注我了吧,他一边画着,一边讲话,内容全都是说我的。我回答他也感到很麻烦,很累人!他是一个黏黏糊糊的人,不爽快。他明明是老师却一会儿很害羞,一会儿奇怪地发笑,总之很不干脆直爽。我对此感到快要崩溃了。说什么“想起死去的妹妹”啦,真让叫人受不了。他人倒是不错,就是手势、动作太多了。
要说到手势、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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