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挽不懂。
陆守俨改勾为握,就那么轻握住她的手,之后低声道:“他希望我们尽早完婚,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了。”
初挽困惑地看着他。
她当然知道,说服老太爷有多难,她也知道老太爷根深蒂固的偏见,她明白老太爷一旦做下决定,便是绝不会更改。
陆守俨将她沾染了泥土的手包在自己手心:“你是老太爷最亲的人,所以你无论走了多远,都无法挣脱他的束缚,不是你不能,而是你不想,你一直都在无限压制自己来纵容他。”
初挽定定地看着他。
陆守俨:“而我不一样,我从来都不觉得他一定是对的,并且一直想和他抗争,一直想说服他。”
他拉她起来:“打起精神来,和我一起进去见他,他有话要和你说。”
初挽默了一会,才理解了他的意思,太爷爷退让了。
不过她还是不懂:“所以你怎么说服我太爷爷的?”
陆守俨:“用我的心。”
她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你真把心剖出来了吗?”
陆守俨默了默,笑了:“对,我现在已经没有心了,你还要不要嫁,考虑下?”
初挽看着他墨眸中的笑意,恍惚只觉自己的心扑棱一声,彻底绽放开来。
她微抿唇,看向远处郁郁葱葱的山,眸间便被染上了勃勃生机:“别逗我了。”
陆守俨收敛了笑,低声道:“挽挽,跟我进去吧。”
进院子的时候,陆守俨就那么握着初挽的手。
初挽挣脱了。
陆守俨看她一眼,也就随她了。
初老太爷正坐在屋内老靠椅上,就那么半仰着脸,看着窗外,窗外仿佛有飞鸟滑过蓝色的天。
初挽走过去,蹲在了他腿旁,低声唤道:“太爷爷。”
初老太爷听到初挽的声音,这才缓慢地收回目光。
初挽看着老太爷略显呆滞的眼神,心便痛了起来。
她小心地唤道:“太爷爷,你生挽挽的气了吗?”
初老太爷摇头,叹了声:“没有,太爷爷没有生挽挽的气。”
说着,他看了眼陆守俨:“守俨,你出去吧,我和挽挽说几句话。”
陆守俨恭敬地道:“好。”
当下陆守俨退出去,便细心地关上了门。
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窗格里透进来的缕缕光线,把房间中的微尘映得纤毫毕现。
初挽跪坐在初老太爷旁,低着头。
初老太爷:“挽挽,最近看着倒是养得好一些了,水灵了,越来越像你姑奶奶了。”
初老太爷这一说,初挽眼中便湿润了。
初老太爷轻叹了声:“如果不是那些事,我一定为她备下十里红妆,让她风光大嫁,一定会栽培你二爷爷,让他多长出息,将来为自己妹妹撑腰,一辈子腰杆挺得直,不用受婆家气。”
初挽眼泪落下来。
初老太爷:“可惜,你姑奶奶没那福气。”
他低首,饱经沧桑的眸子看着初挽:“好在,挽挽是有福气的。”
初挽低声唤道:“太爷爷。”
初老太爷笑了:“太爷爷不能为挽挽备下十里红妆,但太爷爷知道,挽挽可以大有作为,挽挽还可以嫁一个如意郎君,他不会辜负我的信任,会一辈子对挽挽好。”
初挽陡然仰脸,看向初老太爷。
初老太爷叹道:“挽挽,跟着守俨去一趟城里吧,也好让你陆爷爷安心,看看结婚还需要什么东西,都准备下,好好在城里玩几天,回来的时候,记得给太爷爷带点好吃的。”
他略沉吟了下:“就来一串糖葫芦好了,我要九龙斋的,我觉得就他们家最够味。”
初挽听着,想哭,又有些想笑:“可是,太爷爷不生气了吗?”
初老太爷摸了摸初挽的头发:“挽挽,太爷爷并没有生你的气,只是太爷爷难免会急,欲速则不达,我也未必就一定是对的。”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却是一个用红棉布缝成的小包,也就约莫鸡蛋大小,鼓鼓囊囊的。
初挽一见这个,心中微凉,缓慢抬眼,看向初老太爷:“太爷爷?”
她当然记得这个。
这是上辈子,太爷爷临终前交给她的,交给她时,告诉她说,这是他留给她的一件东西,可以在她陷入绝境时打开来,求得一线生机。
不过他也说了,一旦打开,那就说明,她已经陷入绝境之中,让她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初挽一直妥善收藏着这红锦囊,每每遇到难处时,总是会拿来看,但是从未想过打开过。
她隐隐感觉,这里面也许什么都没有,至少没有实际能帮到自己的,很可能只是一个心理安慰,是老太爷给自己的一个念想来支撑自己,让自己永远觉得自己身后有一个退路。
她没想到,这辈子老太爷竟然早早地把这红锦囊交给自己。
老太爷道:“收着吧,这是你的。”
初挽接过来,望向老太爷:“太爷爷,……你有什么要叮嘱我的吗?”
老太爷低头,老迈的眼皮耷拉着,沧桑的眸中饱含了怜惜:“挽挽,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也没什么好叮嘱的了,你已经足够优秀了,也有一个世上最出色的男人为你保驾护航,不管将来你的路走到哪里,我都可以安心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告诉你陆爷爷,他培养出了陆家最优秀的孩子,我很喜欢。”
初挽听着,她怕太爷爷说出上辈子那番话。
如果太爷爷说出了,那就是太爷爷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人活到这个年纪,对于自己的命数也多少有感觉了吧。
现在太爷爷没说,她也就明白,太爷爷只是想提前给自己而已,那番话,他是留着临走前说。
当下她稍微放心:“是,太爷爷。”
第68章
初挽觉得,自己太爷爷老了,就这么贸然离开,到底是不放心,和陆守俨商量了下,拜托了邻居帮忙照看一下,同时又和村支书说了下,万一有什么给陆守俨打电话。
村支书现在对陆家很是存着巴结之心,对初家也颇为上心,自然是连声答应。
初挽临走前又叮嘱一番,这才稍微放心,跟着陆守俨过去城里。
同样的一条路,回来的时候和离开的时候,自然是完全不同的心情,回来的时候初挽是忐忑的,离开的时候初挽的心却是彻底放松的。
不过在那放松之余,到底是有隐隐的忧虑,比如牵挂着太爷爷,想着他那无法释怀的心事,以及这一次的退让。
这么想着,她看着窗外的山峦,终于道:“你怎么说服我太爷爷的?”
陆守俨修长的指骨掌控着方向盘,道:“挽挽,其实我也在想,我也不一定是正确的。”
初挽:“那当然了,没有人是百分之百正确的。”
这是他之前说的话,她原封不动还回来了。
陆守俨笑了下,道:“其实太爷爷很疼你。”
他顿了顿,补充说:“比我以为的要疼你,所以我心里也好受了很多。”
初挽便不说话了。
她知道,疼是肯定很疼很疼的,只不过,老人家这么大了,经历了太多事,他心里想的,和普通的老人自然不一样。
她低声问:“所以你到底怎么和我太爷爷说的?”
陆守俨微抿唇,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初挽看了他很长的一眼:“秘密?”
陆守俨:“对。”
初挽耸眉,之后别过脸去:“不说就不说,谁稀罕!”
陆守俨笑看她一眼,道:“不过你可以问问别的。”
初挽便靠在座椅上,直接闭上眼睛:“我不问了,没兴趣,我要睡了。”
陆守俨:“怎么困了?昨晚没睡好是吗?”
初挽闭着眼睛,打了一个哈欠道:“作为一个两岁的小孩,我每天需要十六个小时睡眠。”
陆守俨怔了下,一时无言。
初挽还真就稳稳地睡了一路,红旗轿车驶入德胜门后,她才缓缓醒来。
乍醒来其实有些懵,初挽看着窗外,喃喃地道:“这是到哪儿了?”
陆守俨:“刚过德胜门,不过这车子是单位的,我借的,今天得还,我们先去单位还车,还了车后,我带着你坐电车过去家里。”
初挽:“好。”
她看着窗外的德胜门,便想起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陆守俨,她坐在拖拉机上,冻得要死,他突然开着吉普车追上来,把她逮进了吉普车里。
她想着当时的情景,道:“还挺巧的,正好碰上你了。”
陆守俨:“你以为是巧吗?”
初挽:“不是吗?”
陆守俨叹:“我去了永陵,见了老太爷,知道你坐村里拖拉机过来城里,便追过来了。”
初挽有些意外。
陆守俨淡声道:“可惜某个小孩这么没良心,竟然不认识我了。”
初挽多少有些心虚:“我当时都冻糊涂了,不认识也正常。”
陆守俨:“就是没良心。”
初挽不说话了,这确实没什么辩驳的。
陆守俨又道:“而且某个小孩睡觉还流口水,把我军大衣弄湿了。”
他这么一说,初挽也是无奈了,她视线飘向窗外:“不可能吧。”
陆守俨看她那样:“你还装。”
初挽多少有些愧疚,便凑过来,小声说:“那回头我帮你洗行吧?”
陆守俨:“等着你给我洗?那我大衣就别想要了。”
初挽被他说得多少有些羞恼了,干脆道:“不就几滴口水嘛,流就流了,再说那种领子本来就可以摘下来的!我赔你领子可以了吧!”
陆守俨看她这样,无奈轻笑:“这就恼了?所以说你属姑奶奶的。”
两个人先过去了单位,还了车子,之后过去陆家。
进大门前,陆守俨停下脚步,侧首看着初挽:“老爷子已经知道事情经过了,他很生气,把我骂了一通,也会关注下这件事后续的解决,你不用不自在,回头和老爷子说一下就行了,别人那里,就当没这回事。”
初挽:“没事。”
略顿了顿,她才道:“反正丢人现眼的是你,不是我。”
陆守俨无奈扬眉:“丢人就丢人,反正我不提,我看谁敢提。”
正说着,那边小惠儿提着垃圾篓往外走,恰好看到陆守俨和初挽:“呀,你们回来了啊!”
她这一说,恰好从客厅出来的冯鹭希也看到了,一见到他们一起出现,她也就笑了:“正好,我们饭都要做好了,你们过来正好开饭,老爷子正念叨你们呢!”
初挽便不管陆守俨了,径自过去,笑着和冯鹭希打招呼,又道:“大嫂,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冯鹭希:“红烧肉,羊肉汤,土豆炖排骨,另外还凉拌了好几个凉菜。”
初挽:“这一听就好吃!”
这时候屋子里乔秀珺出来了,她看到这情景,也是诧异。
要知道,那天她虽然不在,但是也听陆建时说了当时的情景,她听到这个,自然是高兴得跳脚,想着这一对可算是闹掰了。
当时她就觉得不靠谱,差着辈,非要在一起,瞧瞧,现在丢人现眼了吧。
她是等着看热闹了,可谁知道,这才一天功夫,两个人竟然肩并肩回来了。
初挽见到乔秀珺,却见她穿了一件簇新的衬衫,还烫了头,脚上也是蹬着新三接头皮鞋,整个人焕然一身的样子。
她笑着打了个招呼:“三嫂。”
乔秀珺也就笑着道:“进屋吧。”
当下陆守俨也和两位嫂子打了招呼,之后便带着初挽进屋了。
而这边,冯鹭希等初挽进门了,她才陡然想起来:“前几天她都开始叫我大伯母了,现在,我又成大嫂了……这一上一下的,我这心哪!”
乔秀珺:“对,好好的,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
冯鹭希却笑道:“也挺好玩的……这辈子没遇到这种事,就等瞧个稀奇!”
乔秀珺听着,无奈地看了眼冯鹭希,心想这也成?
当下颇为不屑:“老爷子就是太宠着老七了,连带把这初挽也捧上天了!”
陆老爷子给初挽和陆守俨婚礼准备的花用,可是超过了底下陆建昆几个,比起来,她娘家兄弟,可是差远了。
她心里多少有些难受,毕竟眼跟前两个结婚的,怎么自己娘家兄弟比人家就差这么多!
冯鹭希知道乔秀珺的心思,笑了笑:“这也没什么,还是得看和谁比,比如和建昆比,建昆是晚辈,当侄子的怎么着也不好越过叔叔去,这才是正经道理!”
乔秀珺见她这么说,只能罢了:“你想得开就行!”
陆守俨带着初挽进了客厅,陆老爷子其实刚才已经听到动静了,正要起身过去看,迎头见初挽来了,且两个人一起过来,那样子,明显是和好了。
陆老爷子高兴得很,陆守俨趁机把自己对孙雪椰的处理情况说了。
陆老爷子自然是满意,不过还是顺嘴把陆守俨骂了一通:“枉我往日对你最放心,结果没想到,你就是这么办事的,这件事,到了老太爷跟前,但凡老太爷被气到一星半点,你小子的命就不够偿的!这别管怎么着,都是你的错!”
陆守俨也没什么可说的,陆老爷子又哄着初挽道:“守俨以后自然是小心谨慎着,外面这些女人,可是话都不能多说,免得生了什么误会,挽挽不用担心这个。还有老太爷那里,我还没给他打电话,他那里解释清楚了吗?”
初挽也就大致说了下初老太爷的情况,重点是把初老太爷最后的一句话说给陆老爷子:“我太爷爷说,陆伯父你培养出了最好的儿子,他很喜欢,可以安心了。”
陆老爷子听这话,微怔了下,之后点头,一直点头,却没说什么。
陆守俨拿了一个橘子递给她,她明白他的意思,便道:“伯父,我给你剥一个橘子吃?”
陆老爷子这才醒过来,笑呵呵地说:“橘子,橘子,挺好吃的,我爱吃橘子,好,挽挽,你给我剥橘子。”
说着说着,他声音突然带着哑。
他忙起身:“我突然想起来有一份文件,我先去看看,你们先吃橘子!”
说完,就忙不迭地进屋了。
一时屋子里自然有些沉默,初挽感觉,自己好像看到陆老爷子眼圈都红了。
陆守俨压低了声音,道:“他这是高兴的。”
初挽点了点头。
她想着,对于陆老爷子来说,也许当听到自己太爷爷这句话的时候,许多心事,估计终于可以放下了吧。
到了晚上时候,全家人一起吃饭,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初挽原本以为,陆家人见到他们,估计多少有些尴尬,不过好在,看上去一切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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