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醉成这幅德行,嗯?好吧先不说这个,今天酒店那边人手不够,你得去帮忙。”
“为什么我要上班?”我提出抗议,“今天该我休息。”
“哪儿有什么休息!有活儿要你做呢,快起来!”
我起了床出门去,感觉背都要断了,脑袋里都是热煤灰,我觉得肯定撑不了一天。不过,在地下室里才待了一个小时,我就发现其实自己好得很。在热气腾腾的地下室里就像是在蒸土耳其桑拿,不管喝了多少酒都能从汗里蒸出来。洗碗工都知道这点,还都指望它呢。洗碗工可以大口喝酒,而酒精在开始伤害身体之前就会连同汗水一起被排出体外,这种本事便是对他们生活的一种补偿。
注 释
[1]《弄臣》(Rigoletto):G·威尔第创作的意大利歌剧。(译注)
[2]左拉(Émile François Zola):19世纪法国现实主义批判作家,自然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家,代表作有《萌芽》、《娜娜》等。(译注)
第十二章
在酒店工作最舒服的时候,就是在我给四楼的侍应打下手那天。我们在一间小餐具间干活儿,那里靠升降机与备餐间联系。待过了地下室,这里真是让人神清气爽,主要工作也就是擦拭银器和玻璃餐具,倒还像是人干的活儿。侍应瓦伦蒂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我们俩独处时,他几乎平起平坐地待我,尽管如果有人在场,他得对我恶语相向,因为侍应不能给洗碗工什么好脸色。要是哪天他赚得多了,还会给我五法郎的小费。瓦伦蒂仪表堂堂,今年二十四岁,但是看上去就像十八岁,他跟大多数侍应一样,仪态得体大方,深谙穿衣之道。他身着黑色燕尾服,打着白色领带,青春鲜活的面庞配上光泽亮丽的褐色头发,看上去就像个伊顿公学[1]的学生。不过从十二岁起他就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了,从贫民窟里一路打拼到了今天。他的经历曲折而丰富,先是没有护照偷渡过意大利边境,在北方的林荫大道上推着独轮车卖板栗,又因为在伦敦打黑工坐了五十天大牢,到酒店之后有个老富婆看上了他,送了他一枚钻戒,之后又指控他偷窃。空闲的时候我们会坐在升降机井边抽烟,我很喜欢跟他闲聊。
打扫餐厅的日子就是我的噩梦。我不用洗盘子,那是厨房的人干的活,我只需要负责盘子之外的餐具、银器、餐刀和玻璃餐具。尽管如此,一干就是十三个小时,算下来我一天要用三四十块洗碗布。法国旧时的洗碗方法只会让清洗餐具的工作量翻番。餐具架是什么?没听说过。肥皂片也没有,只有黏糊糊的软肥皂,在巴黎的硬质水里还打不出泡沫。我干活的地方是个肮脏拥挤的小屋,既是餐具间又是后厨房,直接连着餐厅。除了洗洗刷刷的工作之外,我还得给侍应送饭,伺候他们吃饭。大多数的侍应都傲慢无礼,让人难以容忍,不止一次,我得靠拳头才能让他们对我客气一点。通常做这活儿的是另一个女人,这帮家伙让她的生活痛苦不堪。
有时候四处打量这间肮脏狭小的后厨房还挺有意思,想想看,餐厅跟我们中间就隔了一道双扇门而已。门的那边坐着顾客,一切光鲜亮丽—一尘不染的桌布,一盆盆的鲜花,镜子,镀金的檐口,画上去的小天使;而门的这边,距离仅仅几步之遥,我们这里脏得令人作呕,因为这间后厨确实脏得令人作呕。我们忙起来得到晚上才有空扫地,地上都是肥皂水,混合着莴苣叶、碎纸片和被踩烂的食物。几个侍应脱了外衣,露出流汗的腋窝,他们坐在桌边搅拌沙拉,把大拇指插进奶油罐子里。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食物和汗水交杂在一起的味道。橱柜里的餐具后面,随处可见侍应们偷来的食品,也都脏兮兮的。后厨房只有两个水槽,没有洗手盆,所以经常能看到侍应在清洗餐具的水槽里洗脸,不过反正顾客看不见。餐厅门外有一张椰壳垫子和一面镜子,侍应通常会在那里精心打扮一番,好以干净整洁的形象出去示人。
侍应走进餐厅的画面很有启示意义。穿过门的一刹那,他身上的一切便忽然起了变化。肩膀一下子就挺起来了,什么灰尘啊不耐烦啊火气啊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他从地毯上轻轻走过,带着牧师一般肃穆的神色。我记得我们的副侍应领班,一个暴躁易怒的意大利人,他在餐厅门前停下大骂一个学徒,因为他打碎了一瓶酒。他高举拳头上下挥舞,不停大声嚷嚷(幸好门还有点隔音功能)。
“气死我了——你管自己叫侍应吗,小混蛋?去你妈的侍应!你连给你妈待的窑子擦地板都不配!下三滥!”
后来他找不出话说了,就转身走到门口,开门时最后骂了一句,就像《汤姆·琼斯》里面的威斯特恩乡绅[2]一样。
然后他走进餐厅,端着餐盘轻盈地走过大堂,优雅得像只天鹅。不出十秒钟,就看见他恭恭敬敬地对着一位顾客鞠躬。看着他那样训练有素的侍应在那里鞠躬赔笑,你不禁会想到,被这么一位贵族服侍,顾客会不会心生愧意。
洗碗的活儿从头到脚都让人生厌,不是说有多难做,而是乏味愚蠢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地步。一想到有人要成年累月都干这份工作,我就觉得不寒而栗。我顶替的那位女工六十岁上下,每天要在水槽前站十三个小时,一周站六天,全年如此。另外,她还被侍应欺负得很厉害。她跟大家说她曾经是名演员,而实际上,我猜其实就是妓女而已。大多数的妓女最终都会沦为女佣。虽然她都到了这把年纪,生活落魄成这样,她还是带着淡金色的假发,涂着浓重的眼影,把脸画得像个二十岁的姑娘,看起来很奇怪。所以很显然,即便一周工作七八十个小时,人还是能剩下一些活力。
注 释
[1]伊顿公学(Eton College):著名英国贵族中学,仅招收13~18岁的男生。(译注)
[2]《汤姆·琼斯》(Tom Jones):英国作家亨利·菲尔丁(Henry Fielding)著,威斯特恩乡绅是其中的代表人物,性格粗暴专横,思想保守顽固。(译注)
第十三章
在我到酒店工作的第三天,人事经理把我叫了过去。他平时对我说话都挺和颜悦色的,那天却毫不留情面:
“你,就是你!马上把你的小胡子给刮了!我的上帝,谁听说过洗碗工还留小胡子的?”
我正要表示抗议,他就打断了我,“洗碗工还留小胡子,真是胡扯!要是明天我看到你胡子还在,你给我当心点!”
回家路上,我问鲍里斯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耸了耸肩膀。“你得按他说的做,哥们儿。酒店里除了厨子,没人留小胡子。我还以为你已经注意到了。为什么?没为什么,这就是规矩。”
于是我明白,这是约定俗成的,就跟穿晚礼服不能配白领带一样,于是我刮掉了胡子。后来我才弄清楚这规矩的缘由,因为高级酒店里的侍应都不留胡子,他们为了显示自己高人一等,便勒令洗碗工也不能留胡子,而厨子留偏要胡子,以显示他们对侍应的不屑。
这就多多少少体现了酒店里微妙的等级制度。我们总共有大约一百一十名员工,等级划分就跟部队里的军衔一样细致。厨子和侍应比洗碗工高一等,如同上尉比列兵军衔高一样。经理是至高无上的,想炒谁就炒谁,厨子也不例外。谁也没见过老板,我们对他仅有的认识,便是准备给他的饭菜得比给客人的都精心。旅店里所有的纪律都靠经理维持,他是个认真负责的人,总是四处巡查看有没有人偷懒,但是我们对付他还是绰绰有余的。酒店里有一套完善的服务拉铃系统,全体员工拿它当作通风报信的工具,一声长,一声短,两声长,意思是经理要来了,一听到这样的信号,我们就立马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经理下面一级是侍应领班。他不用伺候客人,除非是勋爵一类的人,他负责指挥侍应,并协助采购食品。他拿的小费加上香槟公司给的回扣(他退回一个瓶塞可得到两法郎),一天下来能有二百法郎。他并不怎么跟其他员工待在一起,有单独的用餐间,桌子上摆着银质餐具,还有两个穿着干净的白色短上衣的学徒伺候他。比侍应领班略低一级的是厨师长,一个月能领五千法郎。他在厨房吃饭,但是可以自己独享一张桌子,还有一个厨师学徒专门服侍他用餐。再接下来就是人事经理,他一个月薪水只有五百法郎,但是他穿黑色外套,不用干体力活,还能解雇洗碗工处罚侍应。再下一级就是一般的厨师,每个月薪水从七百五十法郎到三千法郎不等。厨师下面是侍应,除了为数不多的底薪,每天还能挣大约七十法郎的小费。之后是洗衣女工和做缝补活儿的女工,侍应学徒次之,他们不能拿小费,但是每个月有七百五十法郎工钱。之后才是洗碗工,每个月也是七百五十法郎。然后是女佣,一个月五六百法郎。最末才轮的上我们这种在备餐间干活儿的,一个月才五百法郎。我们这些人就是这间酒店里最底层的渣滓,没人正眼瞧我们,谁都不拿我们当回事。
还有许多分工不同的员工,有办公室文员,人们管他们叫信使,还有仓库保管员、酒窖管理员、搬运工人、门童、制冰工人、面包师、守夜人和门房。不同种族的人做不同的事情。办公室文员、厨子和缝补女工都是法国人,侍应是意大利人和德国人(巴黎几乎没有法国侍应这回事),洗碗工则涵盖了欧洲能发现的所有人种,就差阿拉伯人和黑人了。法语是通用语言,连意大利人互相交谈都用法语。
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生财之道。巴黎所有的酒店都有这样的习惯,就是把碎面包以八苏一磅的价钱卖给面包房,把泔水低价处理给养猪的,卖的钱由洗碗工平分。偷窃现象也很严重。侍应都偷吃的,实际上我几乎没见过哪个侍应会吃酒店提供的食物,厨子在厨房偷得更厉害。我们在备餐间偷喝茶和咖啡。酒窖管理员偷白兰地酒。酒店规定侍应不准存烈酒,要是有客人点,就得去酒窖管理员那里领。酒窖管理员每倒一杯酒,就会偷偷盛出大概一茶匙,时间一长就攒下不少。要是他信得过你,你花五苏就能在他那里喝上一大口那些偷来的白兰地。
员工当中也有小偷,你要是把钱落在外套口袋里,一般来说就都没了。门房负责给我们发薪水,搜我们的身,看谁偷了食物,但其实他才是整个酒店里最大的贼。我每个月只挣五百法郎,这家伙能在六周内骗走我一百一十四法郎。当时我要求酒店每天付我工资,所以门房每天晚上给我十六法郎,周日不给钱(当然本来是应该给的),这样就有六十四法郎进了他的口袋。另外,有时我周日加班,照理来说能多拿二十五法郎,而我压根儿不知道这么回事儿。这钱门房也没给过我,算下来就又是七十五法郎。直到最后一周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坑了,而我手里没有证据,所以只赔给我最后那个周末的二十五法郎。脑子不够灵光的员工都被他这招给算计过。他说自己是希腊人,但其实是亚美尼亚人。认识了他之后,我才明白还是老话说得好,“相信毒蛇也别相信犹太人,相信犹太人也别相信希腊人,相信希腊人也别相信亚美尼亚人。”
侍应里也有不少怪人。有一位年纪轻轻的绅士,上过大学,原本在一家商行里工作,收入颇丰。结果染上了花柳病,工作丢了,居无定所,现在当上了侍应,自认为已是万幸。很多侍应都是偷渡到法国的,有一两个还是间谍——不少间谍都靠做侍应当掩护。有一天,侍应用餐的餐厅里发生了可怕的争吵,吵架的是莫兰迪和另一个意大利人。莫兰迪两个眼睛分得很开,看面相绝非善类。吵架的缘由似乎是因为,莫兰迪跟那个男人的情妇有一腿。那个意大利人有些软弱,而且显然他很怕莫兰迪。他含糊不清地对着莫兰迪放狠话。
莫兰迪讥讽他:“好吧,那你要怎么着?我睡了你的女人,还睡了三次,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能干嘛,嗯?”
“我要向秘密警察揭发你,你是个意大利间谍。”
莫兰迪没有否认。他只是从燕尾服口袋里摸出一把剃刀,在空气里快速地比划了两下,就像在划别人的脸一样。很快另一个侍应就把刀拿走了。
我在酒店里见过的最奇怪的家伙,是一个“编外人员”。有一回马扎伊尔人生病了,那个家伙来替他的班,一天二十五法郎。他是塞尔维亚人,二十五岁上下,身材结实,反应很快,能说六种语言,包括英语。他仿佛了解酒店里全部的工作,从早上到中午,他干活儿勤恳的像个奴隶。然后,时针一指到十二点,他的脸就拉了下来,开始偷懒偷酒喝,最后甚至放肆到极点,公然叼个烟斗到处溜达。抽烟自然是不允许的,发现了要受重罚。消息传到了经理那里,经理火冒三丈,亲自跑下来审问这位塞尔维亚人。
“你他妈的抽烟到底是什么意思?”经理咆哮道。
“你他妈的拉这么个长脸又是什么意思?”塞尔维亚人平心静气地答道。
我没法形容这句话的杀伤力有多大。如果一个洗碗工敢这么跟厨师长说话,一定会被劈头盖脸地浇一锅热汤。经理立马就说,“你卷铺盖滚蛋吧!”于是下午两点,塞尔维亚人领了他的二十五法郎,如愿以偿地被炒了。在他走之前,鲍里斯用俄语问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塞尔维亚人如是说:
“哥们儿,你得这么看,只要我干到中午,他们就得付我一天的工钱,不是么?那是法律规定。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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